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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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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任性

“在外面……我說不出口。”

周六上午, 沈望舒和季逢月早早來到省人民醫院東院,繞過人來人往的主樓,兩人在院內走了好一陣才到了精神衛生中心。相比主樓, 這裏可以說是幾乎沒人, 稱得上冷清。

跟著季逢月一起走進大門,沈望舒沒想到,分診臺後的護士還跟季逢月揮了揮手, 像是已經認識了。

季逢月對她點頭:“小周姐, 請問鄭醫生已經到了嗎?”

“剛上班呢, 就在裏面, ”護士對她笑了笑, 低頭看了看本子, 又說道, “今天也沒別人, 小季同學,你直接去就行。”

“好, 謝謝小周姐。”

兩人經過分診臺, 往走廊深處走, 沈望舒還沒問, 季逢月就主動說了:“我半個月前過來時,遇到一個女孩也來看診,她媽媽在走廊一直說她, 而且說得很難聽,差點把那女孩說哭。”

“小周姐當時值班,想勸那個阿姨少說兩句, 反而被她倒打一耙, 說醫院開一盒藥就要一百多塊錢, 是不是想騙錢,就指著她罵起來,我看不過去,就說了幾句,最後她自己覺得丟臉走了。”

季逢月攤手:“最後我跟那個女孩也聊了幾句,勸她好好學習,到大學了就能辦助學貸款,在學校勤工儉學,早日遠離吸血父母,精神狀態很快就能變好,她應該是聽進去了,之後具體怎麽樣我不清楚。”

“小周姐剛畢業,所以才會被調到剛成立的精神衛生中心,這裏沒什麽患者,有印象的就會主動打個招呼,我們醫護很閑的時候,誰都能聊上幾句。”

沈望舒忍俊不禁,以她對季逢月的了解,當時肯定不是“說了幾句”這麽簡單。

門是關著的,季逢月輕輕敲了兩下,裏面的醫生說了句“進”,兩人才一起進去。

“鄭醫生,早上好。”

戴著眼鏡,看著很溫和的女醫生聞聲擡頭,看到沈望舒,眼中閃過驚訝,季逢月淡然介紹道:“這就是我說的,那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您好,鄭醫生,您可以叫我小沈,我是來陪她一起覆查的,想知道現在她的結果如何。”

鄭醫生微笑著說:“大致的情況,小季已經在電話裏跟我說過了,針對她的情況,覆查主要是身體上的各項指標,肝腎功能、各項微量元素和激素,現在還早,你們趕緊去,最遲的一項下午也能拿到,哦對了,你們可以分頭去排隊,周六人很多。”

“等做完檢查再回來找我,到時候血常規的結果應該出來了,一起帶過來,我再結合小季本人的情況調整藥量。”

沈望舒點頭:“好的,謝謝醫生。”

鄭醫生很快開好檢查單,兩人到大廳交了錢,便分頭去排隊,多虧她們來得早,不到十點就走完了檢查流程,也拿到了兩項檢查結果。

在去精神衛生中心的路上,季逢月拿著檢查單,一項項對沈望舒解釋,證明自己除了體重略有降低,一切都很健康。

沈望舒問:“那你覺得醫生會怎麽給你調整藥量?”

“我要減藥,大概兩個月後就不用再吃了,”季逢月很自然地解釋,“我的問題是焦慮,準確來說是擔心你會、咳,對我失望,還有不得不物理上跟你分開的焦慮型依戀,如果不是害怕讓你擔心,本來我不必吃藥控制。”

“現在你覺得自己不用吃藥控制了?以後我們還是會分開吧。”

沈望舒收回檢查單,握住她的手,季逢月又咳了一聲,臉上有些尷尬:“這不是被你發現了嘛,而且……我相信你。”

“有的時候,雖然理智上知道壞的事情不會發生,但感情上還是會害怕。”

“嗯,我明白。”

沈望舒緊了緊手,她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對季逢月來說太過重要,她連哪怕一丁點離開的可能都無法接受,所以才會如此緊張、如此焦慮、如此害怕。

理性是無法控制感情的,沈望舒自己也一樣。

很巧,兩人剛到門口,鄭醫生的上一個病人就推門出來了,她接過季逢月手裏的檢查單,看了眼便放在桌上。

“沒有任何異常,我敢保證,小季的身體比絕大多數人都健康,小沈,這下你可以放心了。”

“不過按照慣例,還是先讓我跟小季單獨談談,小沈,你在門口等一會兒可以嗎?”

“麻煩您了,鄭醫生。”

沈望舒退了出去,關上門,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發呆。她望著簇新的宣傳欄,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對心理問題、精神疾病的科普。

十年後,人們的心理問題逐漸成為整個社會都很重視的問題,沈望舒自己也經常看那些科普視頻,甚至,她知道自己有哪些毛病,有的她能改,有的,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控制。

季逢月肯定比她更清楚,甚至可能在她死後,季逢月也試過心理咨詢,吃過各種藥,但終究無法接受現實,所以她才會……重生回到一切發生之前。

要怎樣才能徹底解決季逢月的心病,讓她不會因為短暫的分離而焦慮不安,僅靠那些輕飄飄的話語就能讓她安心嗎?

沈望舒不知道,可至少她們都在嘗試了,她相信季逢月一定能做到,她也會盡最大的努力,成為季逢月最堅實的後盾。

“小月,我好了,醫生說從現在開始,藥量可以減半,如果我感覺沒問題,兩周後可以只吃四分之一,順利的話,一個月之後就可以斷藥了。”

“好,我會監督你吃藥。”

沈望舒坐在鄭醫生對面,神情嚴肅,但她沒想到,鄭醫生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小沈,我感覺你的焦慮問題比小季更嚴重,要不要跟我隨便聊聊?放心,後面沒有其他病人的預約,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沈望舒一楞,隨即苦笑:“我的表現這麽明顯嗎,竟然一眼就能看出來?”

鄭醫生笑著搖搖頭:“並不是,只是小季簡單跟我說了你們的相處模式,再加上你們的身份和關系,嗯,你們兩個都是非常典型的高功能焦慮人群。”

“區別是,小季會對你撒嬌,會對你說出自己的內心想法,她的情緒有地方傾瀉,但小季說,你從來不會對她要求什麽,也很少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人的身心健康是緊密相關的,如果情緒沒有對外的出口,就會積累起來,最終對內攻擊自己,我想,你的情緒問題應該比她嚴重得多。”

沈望舒沈默片刻,點了點頭:“也許吧,我只是習慣了忍耐,忍多了,就忘了還可以對別人傾訴心事,而且我很不習慣對人撒嬌,或者出於自己的感情要求別人為我做什麽……可能是因為,我很害怕被拒絕。”

“害怕被拒絕,所以幹脆什麽都不要求。只要自己表現得足夠獨立、足夠完美、足夠‘被需要’,我就不會被拋棄。小沈,這是你潛意識裏的邏輯,對嗎?”

鄭醫生的話像是一把溫柔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沈望舒心中那層愈合得看似完美的陳年舊疤。

沈望舒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想反駁,想說自己已經是成年人了,想說自己早就看開了父母的離異,想說自己不會被拋棄,她有季逢月的陪伴,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陣酸澀的沈默。

前世直到死,她都在扮演一個讓所有人省心的朋友,一個可以抗住壓力,背負責任的主管,哪怕是面對季逢月,她也是那個永遠在包容、在傾聽的角色。

三十年間她唯一的任性,就是為了無望的暗戀拒絕母親的相親要求,跟她大吵一架,和季逢月同居。

“或許你可以想想小季的感受?小季跟我說,她很焦慮,因為她覺得自己一直在索取你的情緒價值,而你像個永遠不會枯竭的泉眼。”

鄭醫生推了推眼鏡,目光柔和:“但沒有誰是真正的永動機。小沈,在一段健康的關系裏,‘被麻煩’也是一種信任的體現。如果你不給對方照顧你的機會,對方也會感到不安,會覺得……你隨時可以抽身離開,因為你不需要她。”

沈望舒猛地擡起頭,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她以為她的付出會讓自己被季逢月需要,卻沒想到,這種無欲無求反而成了季逢月不安的真正根源。

“試著做個‘壞孩子’吧,”鄭醫生笑著合上病歷本,“既然小季現在狀態穩定了,我也告訴你一個簡單的心理療法,要試試嗎?”

“什麽?”

“今天離開醫院後,對小季提一個任性的要求。不需要理由,不用考慮她的方便,僅僅是因為你想。”

“……好,我會努力試試,醫生,謝謝你的建議。”

沈望舒走出診室時,季逢月正靠在走廊的墻壁上發呆,一看她出來,季逢月立刻迎了上來,眼神裏藏著小心翼翼的探究。

“小月,醫生跟你說什麽了?跟我有關嗎?”

沈望舒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鄭醫生的話還在耳邊回響。做一個壞孩子,提一個任性的要求。

這對沈望舒來說,比完成一個覆雜的項目要難得多。從小到大,她習慣了懂事,習慣了不給別人添麻煩,習慣了自己消化所有的情緒。

“算是吧,”沈望舒垂下眼簾,掩去眸底的一絲不自然,她岔開話題,“你待會兒要去哪兒?要我陪你一起嗎?”

季逢月沒有追問,只是自然地伸手去接沈望舒手裏的包:“不了,我們回家吧?你也累了一上午了,回去我給你做……”

“我不想回家。”

沈望舒突然停下腳步,打斷了她的話。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季逢月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季逢月楞了一下,有些緊張地問:“那你想去哪兒?是不是餓了?我們去吃飯?”

沈望舒站在原地,走廊裏只有她們兩個人,她看著季逢月那副生怕她不開心的模樣,心裏微微發酸,又湧起一股莫名的沖動。

可話到嘴邊,沈望舒還是咽了回去:“我們還是回家吧,先把東西放好。”

“有什麽話,回家再說,在外面……我說不出口。”

季逢月眼裏跳出驚喜,當即牽住她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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