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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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過去
這就是她喜歡的月亮
第二天清晨, 陽光正好，兩人在家裏用過簡單的早餐後，鎖好了院門。
“走吧, ”季逢月牽起沈望舒的手, 臉上帶著一種奔赴約定的鄭重，“我帶你去看看。”
季逢月沒忘記給心上人塗上防曬霜，又撐了把遮陽的黑傘, 並肩順著來時的水泥路慢慢走著, 這時候還不是很熱, 夏日的風吹拂在她們身上, 暖洋洋的, 讓人倍感舒適。
這條路的兩旁是村民自家的菜地和果園, 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在微風中搖曳, 發出沙沙的聲響, 更遠處的田埂上，有不知誰家的西瓜藤蔓肆意地伸展著身軀。
沈望舒能看到, 不遠處有彎著腰的農民在田間幹活, 但路上依舊安靜得出奇, 只有她們輕緩的腳步聲和偶爾掠過的風聲。
走了約莫十多分鐘, 水泥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更為密集的房屋。
這裏是曾經的村子中心，但現在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住在這，房子大多是老式泥磚砌成的平房, 墻體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語，顯出幾分斑駁，道路也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 路邊隨意堆放著柴火和農具。
季逢月在一棟被半人高的磚墻圍起來的平房前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裏了, 我外婆家, 重生後的三年初中，我就是在這裏生活的。”她的聲音很平淡。
沈望舒擡眼看去，院子的大鐵門早已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把同樣銹蝕的銅鎖，門縫裏探出幾叢頑強的雜草。
透過鐵柵欄，可以看到院內更是荒草叢生，幾乎要將通往屋門的小徑淹沒，房子本身的墻皮也已大片剝落，露出土黃色和灰黑色的老式磚塊，窗戶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其中一扇的玻璃甚至已經碎裂，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僅僅一年過去，這裏就透著一股被時光遺棄的荒涼。
或許，是因為本就被時光拋棄，等最後生活在這裏的老人也離開，就再無人問津了。
“我們不進去嗎？”沈望舒輕聲問。
“不用了，”季逢月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個黑洞洞的窗戶上，眼神有些飄忽，“沒什麽好看的，我外婆現在在臨海市那邊過得很開心，每天都喝早茶，跟一群老姐妹跳廣場舞，她身體比前世好多了……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麽，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初中的時候，我每個周末從學校回來，都要經過這條路。那時候……我住的房間，窗戶就是朝向這條路的。”
“那時候，院子裏還種著外婆最喜歡的月季花，夏天的時候會開得特別熱鬧。屋檐下掛著曬幹的玉米和辣椒，一到飯點，煙囪裏就會飄出帶著飯菜香氣的炊煙……”
沈望舒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陪她站著，聽她回憶過去。那應該是一段還不錯的時光，但沈望舒也知道，重生後的季逢月一定沒有心情關註這些與“她”無關的瑣事。
可能是因為能想起來的回憶實在不多，季逢月並沒有在那扇破敗的鐵門前站很久。
“走吧，”季逢月拉著她，轉身向鎮子的方向走去，“帶你去看看我以前的學校。”
從老房子到鎮上中學，需要穿過大半個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些低矮的店鋪，鎮上只有一家還算大的超市，但現在只有幾個小孩在超市門簾下坐著偷涼，沒有多少客人。
賣著農藥化肥的五金店門口，幾個赤著膊的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小方桌上打牌，嘴裏說的都是沈望舒聽不懂的方言。再往前走，是鎮上唯一的郵政銀行，也是唯一的快遞點，門口停著幾輛沾著塵土的摩托車。
這裏的一切都帶著緩慢的生活氣息，與沈望舒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挺老的吧，不過幾年後，等我們上了大學，這裏就會大變樣子了，好像是縣裏好幾個領導被抓，貪腐的錢都花在了下面鄉鎮的公共建設上……喏，我初中就在前面，得走上坡，在山頂上。”
季逢月指了指街道的盡頭，沈望舒順著季逢月手指的方向向上看去，除了只有時不時經過的老卡車和省道上四散的塵土，什麽也看不見。
“說是‘山’，其實就是個小土坡，也可能是以前的亂葬崗，反正修操場的時候挖出來不少骨頭，不知道是不是人的。”
不知為何，沈望舒聽她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這種話，忍不住有點想笑。
見沈望舒臉上的笑意，季逢月問道：“小月，怎麽了？”
沈望舒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只是覺得，前世我對你的了解果然還是太少了，我本來以為你高中畢業後，就再沒有回來過。”
季逢月想了想，說道：“我媽那邊的親戚還是挺關心我的，大三之前，我每年春節都會回來，不過之後開始實習，在實驗室和醫院來回跑，就沒回來過，只是托林許西幫我給他們帶補品。”
“後來林許西把我拉進家族群，鎮上有什麽新鮮事，我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
兩人順著省道往山上走，走到頂了，便看到一扇略顯陳舊的鐵藝校門，門楣上“xx鎮中心中學”幾個紅色大字已經有些褪色。
因為是暑假，校門緊閉，裏面空無一人，不過在門口便能看到裏面郁郁蔥蔥的樹林，有松樹、桂花樹和梧桐樹，它們在夏風中搖曳著樹冠。
“要進去嗎？”
季逢月點點頭：“門衛認識我，不會攔我進校。”
季逢月在門口喊了一聲，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的門衛大爺站了起來，拉開有些生銹的鐵門，兩人用方言交流了幾句，大爺就放她們進去了。
等進了門，沈望舒才問：“逢月，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我說高中放暑假了，回來看看班主任，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大爺說她可能去外面給學生補課了，不過進去看看也行，學校新建了宿舍樓，還翻新了操場，跟以前很不一樣。”
“他沒問我是誰？”
“這不重要，反正鎮上的小孩只要想進去打球的，大爺都會放行，我們這沒什麽能玩的地方，小學管得嚴，一般不讓進，就都到中學來打球了。”
作為一所鎮上的中學，這所學校的規模比沈望舒想象中大得多，教學樓前有非常大的一塊林地，全是桂花樹。教學樓有四層，外面貼著磚紅色的瓷磚，遠遠看上去還有些氣派，是沈望舒這一路上看到最新的建築。
不過等走近再看，高處的瓷磚已經脫落了幾塊，正面的教學樓墻皮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經泛黃，顯出陳舊的痕跡。
“以前這裏是高中，周邊鄉鎮的學生都在這裏讀書，教學樓有兩棟，連著門的是老師辦公室，兩邊加起來，一層樓有八個教室，一邊各四個。不過到我這一屆，學生就少得可憐了，一個年級不到兩百人，只有一側的教學樓還在使用。”季逢月指著“凹”字型的教學樓，對沈望舒詳細介紹。
沈望舒看了眼教學樓的大門，上面藍色的油漆已經脫落了大半，她有些感慨：“以後這裏的學生會越來越少吧。”
“嗯，等我大學畢業那年，學校就徹底荒廢了，只有教師家屬樓那邊還住著幾位退休老教師，因為習慣這裏的生活，不願意跟孩子去城裏住，”季逢月想了想，又說道，“這是我前世在初中同學群看到的消息，不知道具體怎麽樣。”
“你知道的，我幾乎沒回過這裏。”
沈望舒莫名微笑起來：“現在你覺得怎麽樣？會有物是人非的感覺嗎？”
兩人牽著手，順著教學樓前的樓梯往山上的宿舍樓走去，季逢月環視周圍，沈吟片刻後點頭：“有吧，重生後的三年，我幾乎沒在意過周圍的環境，對初中母校的印象還留在前世。不過那已經很模糊了，我那時一心只想著怎麽快點長大，快點去找你，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錯過了很多。”
“比如呢？”沈望舒問。
“比如，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裏的風景，”季逢月拉著沈望舒的手，兩人一起走到山頂的操場上，這裏種著一排紅葉李，往下看去，似乎整個鎮子都能盡收眼底，“也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從這裏看下去，還挺開闊的。”
沈望舒望著下面：“嗯，讓人心情開闊。”
山下的風景不算很美，但站在這裏，夏天的風拂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能跟我說說，你重生後的那三年，都在想什麽嗎？”
季逢月緊了緊手，緩緩說道：“剛重生的時候，我很興奮，很想立刻跑去你家看看你……但在那之前，要先處理好家事，為了能最快速度解決，我直接對我媽攤牌了，說服她並不算難，難的是讓她聽我的話，跟我爸離婚。”
“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丈夫願意老實打工養家，不嫖不賭不沾毒的，已經算好男人了。男人在外面受了氣，回家打老婆孩子的是家常便飯，每家每戶都有，大家都覺得很正常，不會因為這種事情離婚。”
“我媽是個很傳統的，也很疼孩子的母親，她總覺得單親家庭的孩子，尤其是女孩，未來在社會上會受歧視，她一個人要養活女兒，就必須出去打工，留我一個人在家，就更不放心了。”
“所以我就把前世的情況都告訴她了，因為我爸醉酒後家暴，他們都死了，沒人告訴我這件事，是外婆把……棺材本留給我當生活費，為了不影響我高考，什麽都瞞著我，等我高考完，她也因病去世。”
說到這裏，季逢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裏溢出水光，沈望舒心疼地抱住她，她卻搖搖頭：“沒事，我已經不難過了，只是想到那個時候的事，身體還是會有反應。”
“我告訴我媽，只要她離婚，我有的是方法改善家裏的生活，如果她不離婚，她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反正我早就成年，不需要父母照顧，雖然困難點，但我也能想辦法賺學費生活費，過好自己的生活……”季逢月笑了一下，又重重地嘆了一聲，“我知道這是威脅，但那個時候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我只想快點解決他們的事，然後去找你。”
“後面的事情都很順利，他們離了婚，我去外婆家住，我媽聽我的話，去了南邊的臨海市，她很要強，抓住政府的貸款優惠政策，借了親戚的錢，很快就辦起一家小的服裝廠……其實我沒有指點什麽，只是在她猶豫的時候，在電話裏做出決斷，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話……就這麽一點點的做大做強，成了我最堅實的後盾。”
“你改變了她的命運，如果不是你強硬的要求，她可能還是個每天要做很多體力活的農村婦女，”沈望舒想到有過兩面之緣的林珂，安撫地拍了拍季逢月的背，“她現在是個真正的女強人了，逢月，這是好事。”
“嗯！”季逢月很快打起精神，從身後攬住沈望舒，頭靠在她的肩上。
“小月，其實在那之後，我想過轉學去你的初中，早點去見你。可是最後我還是放棄了，我在你家附近的那個公園坐了很久，我擔心重生後發生的事只是臨死前的一個美夢。”
“沒有印象的人，不會出現在夢裏，我不知道初中的你是怎樣的，我很害怕夢境中的你會被我的固有印象扭曲成和你完全不同的樣子，所以我用學習和鍛煉麻痹自己。我等啊等，等到中考結束，等到正式去盛高補課報道的那一天，那是我們前世初遇，也是我們這一世重逢的日子。”
“我很高興，這一世我見到的人是你，你也重生了，我失去的寶物又回到我身邊……”
沈望舒轉過身，在她的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伸手回抱住她。
“你這個笨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無奈的嘆息，“白白讓自己苦熬了三年，而且之後發現我的身份，你也沒有問我原因。”
“如果早知道你這麽痛苦，我……唉。”
季逢月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不敢賭，再說了，只要你在我身邊，不管是怎樣的身份，我……但是不要再像上次那樣懲罰我了，小月，我受不了的。”
沈望舒咬了咬唇，抱得更緊了：“好，我答應你，不會再有下次。”
像是從擁抱中汲取足夠多的能量，季逢月深吸一口氣：“走吧，還差最後一個地方。”
離開學校，她們沒有再走來時的省道，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走了沒多久，季逢月便停住了。
“那邊，”季逢月的聲音低了幾分，“就是我以前的家。”
沈望舒隨著她的視線望去，那是一棟很常見的農村自建三層小樓，跟左右鄰居的房子很相似，是卷簾的鐵門，但牢牢關著。鐵門上貼著好幾張彩底黑字的廣告，門口的灰落了滿地，看樣子很久沒人住了。
“我爸媽離婚後，他聽說我媽去了外省打工，還借了不少錢，”季逢月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沒過多久，他也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靜靜地看著那棟房子，路上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卷起一陣塵土。
“逢月，你會難過嗎？”
季逢月搖頭：“不，他走了反而是好事，我的生活現在很好，不想再被其他人打擾。”
“……其實我沒那麽討厭他，可能人死過一次之後，再回憶過去，能想起的大多就是對方的好了，”季逢月閉了閉眼睛，牽著沈望舒的手轉身往回走，“如果前世沒有那場意外，我應該會跟很多從農村出來的女孩一樣，雖然想逃離充滿束縛感的家，但終究逃不了。”
“人的感情，無法被理智控制，他……畢竟是一個還算負責的父親，從來沒有短過我的吃喝，也努力打工供我上學。那時候他酗酒，可能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我快上大學了，他是個沒讀過書的男人，不知道國家有政策，政府有補貼，也不知道好大學的學費不貴，校內還有各種各樣勤工儉學的崗位……”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這些事，我覺得錢真的好重要，只有錢才能給我穩定的生活，才能讓我和我愛的人不在意社會的偏見，”季逢月深吸一口氣，“你去參加你爸爸婚禮的時候，不是喝醉了嗎？我當時開車去接你，你在車上對我說，幹脆我們也去領證，我們就是真正的家人了，我答應了。”
“等你醒後，你再也沒有提起，好像忘了這回事，但我沒忘，小月，我從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等我拿到想要的職稱，薪資待遇提高後，我就要對你求婚，哪怕你只把我當朋友，我也要跟你成為真正的，被法律認可的家人。”
沈望舒看著她，她註視著前方，可她真正看的，或許是那些不願回首的過去。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發生意外，逢月，我不會答應你的求婚，”沈望舒說，她的話音很柔，但內容卻冷酷得讓季逢月用力攥緊手心，將兩人定在原地，“因為我只想跟兩情相悅的愛人結成伴侶，我不會認可你的說法。”
“我會向你道歉，然後悄無聲息地從你的世界離開，我的自尊心太強了，我只會覺得你的求婚是一種施舍……是在我被父母拋棄，成為孤家寡人後，對我的同情。”
“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其實我沒有喝醉，我只是被酒精麻痹，沖動地說出了心底的願望，”看著季逢月難看到極點的表情，沈望舒卻笑了，“很可笑吧，就連借酒壯膽的時候，我也不敢告白，只敢用‘家人’做幌子，嘴上說什麽我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家人，可實際上我只想成為你的戀人。”
“那為什麽要拒絕我？！就算只是朋友，等領了證，完全可以再想盡各種方法……”季逢月脫口而出的話被沈望舒悲傷的笑容打斷，她沒法繼續說下去了。
因為她很清楚，沈望舒跟她不一樣，她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剝奪別人的自由，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和她相反，沈望舒願意為了喜歡的人、重要的人，而奉獻自己，甚至傷害自己。
這就是她喜歡的月亮，是她從高中開始，就無法控制地喜歡上沈望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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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陽光正好，兩人在家裏用過簡單的早餐後，鎖好了院門。
“走吧, ”季逢月牽起沈望舒的手, 臉上帶著一種奔赴約定的鄭重，“我帶你去看看。”
季逢月沒忘記給心上人塗上防曬霜，又撐了把遮陽的黑傘, 並肩順著來時的水泥路慢慢走著, 這時候還不是很熱, 夏日的風吹拂在她們身上, 暖洋洋的, 讓人倍感舒適。
這條路的兩旁是村民自家的菜地和果園, 一人多高的玉米稈在微風中搖曳, 發出沙沙的聲響, 更遠處的田埂上，有不知誰家的西瓜藤蔓肆意地伸展著身軀。
沈望舒能看到, 不遠處有彎著腰的農民在田間幹活, 但路上依舊安靜得出奇, 只有她們輕緩的腳步聲和偶爾掠過的風聲。
走了約莫十多分鐘, 水泥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更為密集的房屋。
這裏是曾經的村子中心，但現在只有上了年紀的老人才住在這，房子大多是老式泥磚砌成的平房, 墻體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標語，顯出幾分斑駁，道路也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 路邊隨意堆放著柴火和農具。
季逢月在一棟被半人高的磚墻圍起來的平房前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裏了, 我外婆家, 重生後的三年初中，我就是在這裏生活的。”她的聲音很平淡。
沈望舒擡眼看去，院子的大鐵門早已銹跡斑斑，上面掛著一把同樣銹蝕的銅鎖，門縫裏探出幾叢頑強的雜草。
透過鐵柵欄，可以看到院內更是荒草叢生，幾乎要將通往屋門的小徑淹沒，房子本身的墻皮也已大片剝落，露出土黃色和灰黑色的老式磚塊，窗戶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其中一扇的玻璃甚至已經碎裂，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僅僅一年過去，這裏就透著一股被時光遺棄的荒涼。
或許，是因為本就被時光拋棄，等最後生活在這裏的老人也離開，就再無人問津了。
“我們不進去嗎？”沈望舒輕聲問。
“不用了，”季逢月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個黑洞洞的窗戶上，眼神有些飄忽，“沒什麽好看的，我外婆現在在臨海市那邊過得很開心，每天都喝早茶，跟一群老姐妹跳廣場舞，她身體比前世好多了……這就足夠了。”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麽，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初中的時候，我每個周末從學校回來，都要經過這條路。那時候……我住的房間，窗戶就是朝向這條路的。”
“那時候，院子裏還種著外婆最喜歡的月季花，夏天的時候會開得特別熱鬧。屋檐下掛著曬幹的玉米和辣椒，一到飯點，煙囪裏就會飄出帶著飯菜香氣的炊煙……”
沈望舒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陪她站著，聽她回憶過去。那應該是一段還不錯的時光，但沈望舒也知道，重生後的季逢月一定沒有心情關註這些與“她”無關的瑣事。
可能是因為能想起來的回憶實在不多，季逢月並沒有在那扇破敗的鐵門前站很久。
“走吧，”季逢月拉著她，轉身向鎮子的方向走去，“帶你去看看我以前的學校。”
從老房子到鎮上中學，需要穿過大半個小鎮。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旁是些低矮的店鋪，鎮上只有一家還算大的超市，但現在只有幾個小孩在超市門簾下坐著偷涼，沒有多少客人。
賣著農藥化肥的五金店門口，幾個赤著膊的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小方桌上打牌，嘴裏說的都是沈望舒聽不懂的方言。再往前走，是鎮上唯一的郵政銀行，也是唯一的快遞點，門口停著幾輛沾著塵土的摩托車。
這裏的一切都帶著緩慢的生活氣息，與沈望舒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
“挺老的吧，不過幾年後，等我們上了大學，這裏就會大變樣子了，好像是縣裏好幾個領導被抓，貪腐的錢都花在了下面鄉鎮的公共建設上……喏，我初中就在前面，得走上坡，在山頂上。”
季逢月指了指街道的盡頭，沈望舒順著季逢月手指的方向向上看去，除了只有時不時經過的老卡車和省道上四散的塵土，什麽也看不見。
“說是‘山’，其實就是個小土坡，也可能是以前的亂葬崗，反正修操場的時候挖出來不少骨頭，不知道是不是人的。”
不知為何，沈望舒聽她用如此平淡的語氣說這種話，忍不住有點想笑。
見沈望舒臉上的笑意，季逢月問道：“小月，怎麽了？”
沈望舒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只是覺得，前世我對你的了解果然還是太少了，我本來以為你高中畢業後，就再沒有回來過。”
季逢月想了想，說道：“我媽那邊的親戚還是挺關心我的，大三之前，我每年春節都會回來，不過之後開始實習，在實驗室和醫院來回跑，就沒回來過，只是托林許西幫我給他們帶補品。”
“後來林許西把我拉進家族群，鎮上有什麽新鮮事，我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原來如此。”
兩人順著省道往山上走，走到頂了，便看到一扇略顯陳舊的鐵藝校門，門楣上“xx鎮中心中學”幾個紅色大字已經有些褪色。
因為是暑假，校門緊閉，裏面空無一人，不過在門口便能看到裏面郁郁蔥蔥的樹林，有松樹、桂花樹和梧桐樹，它們在夏風中搖曳著樹冠。
“要進去嗎？”
季逢月點點頭：“門衛認識我，不會攔我進校。”
季逢月在門口喊了一聲，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的門衛大爺站了起來，拉開有些生銹的鐵門，兩人用方言交流了幾句，大爺就放她們進去了。
等進了門，沈望舒才問：“逢月，你們剛才在說什麽？”
“我說高中放暑假了，回來看看班主任，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大爺說她可能去外面給學生補課了，不過進去看看也行，學校新建了宿舍樓，還翻新了操場，跟以前很不一樣。”
“他沒問我是誰？”
“這不重要，反正鎮上的小孩只要想進去打球的，大爺都會放行，我們這沒什麽能玩的地方，小學管得嚴，一般不讓進，就都到中學來打球了。”
作為一所鎮上的中學，這所學校的規模比沈望舒想象中大得多，教學樓前有非常大的一塊林地，全是桂花樹。教學樓有四層，外面貼著磚紅色的瓷磚，遠遠看上去還有些氣派，是沈望舒這一路上看到最新的建築。
不過等走近再看，高處的瓷磚已經脫落了幾塊，正面的教學樓墻皮是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經泛黃，顯出陳舊的痕跡。
“以前這裏是高中，周邊鄉鎮的學生都在這裏讀書，教學樓有兩棟，連著門的是老師辦公室，兩邊加起來，一層樓有八個教室，一邊各四個。不過到我這一屆，學生就少得可憐了，一個年級不到兩百人，只有一側的教學樓還在使用。”季逢月指著“凹”字型的教學樓，對沈望舒詳細介紹。
沈望舒看了眼教學樓的大門，上面藍色的油漆已經脫落了大半，她有些感慨：“以後這裏的學生會越來越少吧。”
“嗯，等我大學畢業那年，學校就徹底荒廢了，只有教師家屬樓那邊還住著幾位退休老教師，因為習慣這裏的生活，不願意跟孩子去城裏住，”季逢月想了想，又說道，“這是我前世在初中同學群看到的消息，不知道具體怎麽樣。”
“你知道的，我幾乎沒回過這裏。”
沈望舒莫名微笑起來：“現在你覺得怎麽樣？會有物是人非的感覺嗎？”
兩人牽著手，順著教學樓前的樓梯往山上的宿舍樓走去，季逢月環視周圍，沈吟片刻後點頭：“有吧，重生後的三年，我幾乎沒在意過周圍的環境，對初中母校的印象還留在前世。不過那已經很模糊了，我那時一心只想著怎麽快點長大，快點去找你，現在回頭看，才發現錯過了很多。”
“比如呢？”沈望舒問。
“比如，我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裏的風景，”季逢月拉著沈望舒的手，兩人一起走到山頂的操場上，這裏種著一排紅葉李，往下看去，似乎整個鎮子都能盡收眼底，“也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從這裏看下去，還挺開闊的。”
沈望舒望著下面：“嗯，讓人心情開闊。”
山下的風景不算很美，但站在這裏，夏天的風拂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能跟我說說，你重生後的那三年，都在想什麽嗎？”
季逢月緊了緊手，緩緩說道：“剛重生的時候，我很興奮，很想立刻跑去你家看看你……但在那之前，要先處理好家事，為了能最快速度解決，我直接對我媽攤牌了，說服她並不算難，難的是讓她聽我的話，跟我爸離婚。”
“在我們這種鄉下地方，丈夫願意老實打工養家，不嫖不賭不沾毒的，已經算好男人了。男人在外面受了氣，回家打老婆孩子的是家常便飯，每家每戶都有，大家都覺得很正常，不會因為這種事情離婚。”
“我媽是個很傳統的，也很疼孩子的母親，她總覺得單親家庭的孩子，尤其是女孩，未來在社會上會受歧視，她一個人要養活女兒，就必須出去打工，留我一個人在家，就更不放心了。”
“所以我就把前世的情況都告訴她了，因為我爸醉酒後家暴，他們都死了，沒人告訴我這件事，是外婆把……棺材本留給我當生活費，為了不影響我高考，什麽都瞞著我，等我高考完，她也因病去世。”
說到這裏，季逢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裏溢出水光，沈望舒心疼地抱住她，她卻搖搖頭：“沒事，我已經不難過了，只是想到那個時候的事，身體還是會有反應。”
“我告訴我媽，只要她離婚，我有的是方法改善家裏的生活，如果她不離婚，她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反正我早就成年，不需要父母照顧，雖然困難點，但我也能想辦法賺學費生活費，過好自己的生活……”季逢月笑了一下，又重重地嘆了一聲，“我知道這是威脅，但那個時候我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我只想快點解決他們的事，然後去找你。”
“後面的事情都很順利，他們離了婚，我去外婆家住，我媽聽我的話，去了南邊的臨海市，她很要強，抓住政府的貸款優惠政策，借了親戚的錢，很快就辦起一家小的服裝廠……其實我沒有指點什麽，只是在她猶豫的時候，在電話裏做出決斷，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的話……就這麽一點點的做大做強，成了我最堅實的後盾。”
“你改變了她的命運，如果不是你強硬的要求，她可能還是個每天要做很多體力活的農村婦女，”沈望舒想到有過兩面之緣的林珂，安撫地拍了拍季逢月的背，“她現在是個真正的女強人了，逢月，這是好事。”
“嗯！”季逢月很快打起精神，從身後攬住沈望舒，頭靠在她的肩上。
“小月，其實在那之後，我想過轉學去你的初中，早點去見你。可是最後我還是放棄了，我在你家附近的那個公園坐了很久，我擔心重生後發生的事只是臨死前的一個美夢。”
“沒有印象的人，不會出現在夢裏，我不知道初中的你是怎樣的，我很害怕夢境中的你會被我的固有印象扭曲成和你完全不同的樣子，所以我用學習和鍛煉麻痹自己。我等啊等，等到中考結束，等到正式去盛高補課報道的那一天，那是我們前世初遇，也是我們這一世重逢的日子。”
“我很高興，這一世我見到的人是你，你也重生了，我失去的寶物又回到我身邊……”
沈望舒轉過身，在她的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位置，伸手回抱住她。
“你這個笨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無奈的嘆息，“白白讓自己苦熬了三年，而且之後發現我的身份，你也沒有問我原因。”
“如果早知道你這麽痛苦，我……唉。”
季逢月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悶的：“我不敢賭，再說了，只要你在我身邊，不管是怎樣的身份，我……但是不要再像上次那樣懲罰我了，小月，我受不了的。”
沈望舒咬了咬唇，抱得更緊了：“好，我答應你，不會再有下次。”
像是從擁抱中汲取足夠多的能量，季逢月深吸一口氣：“走吧，還差最後一個地方。”
離開學校，她們沒有再走來時的省道，而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走了沒多久，季逢月便停住了。
“那邊，”季逢月的聲音低了幾分，“就是我以前的家。”
沈望舒隨著她的視線望去，那是一棟很常見的農村自建三層小樓，跟左右鄰居的房子很相似，是卷簾的鐵門，但牢牢關著。鐵門上貼著好幾張彩底黑字的廣告，門口的灰落了滿地，看樣子很久沒人住了。
“我爸媽離婚後，他聽說我媽去了外省打工，還借了不少錢，”季逢月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沒過多久，他也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靜靜地看著那棟房子，路上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卷起一陣塵土。
“逢月，你會難過嗎？”
季逢月搖頭：“不，他走了反而是好事，我的生活現在很好，不想再被其他人打擾。”
“……其實我沒那麽討厭他，可能人死過一次之後，再回憶過去，能想起的大多就是對方的好了，”季逢月閉了閉眼睛，牽著沈望舒的手轉身往回走，“如果前世沒有那場意外，我應該會跟很多從農村出來的女孩一樣，雖然想逃離充滿束縛感的家，但終究逃不了。”
“人的感情，無法被理智控制，他……畢竟是一個還算負責的父親，從來沒有短過我的吃喝，也努力打工供我上學。那時候他酗酒，可能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我快上大學了，他是個沒讀過書的男人，不知道國家有政策，政府有補貼，也不知道好大學的學費不貴，校內還有各種各樣勤工儉學的崗位……”
“剛上大學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這些事，我覺得錢真的好重要，只有錢才能給我穩定的生活，才能讓我和我愛的人不在意社會的偏見，”季逢月深吸一口氣，“你去參加你爸爸婚禮的時候，不是喝醉了嗎？我當時開車去接你，你在車上對我說，幹脆我們也去領證，我們就是真正的家人了，我答應了。”
“等你醒後，你再也沒有提起，好像忘了這回事，但我沒忘，小月，我從那個時候就下定決心，等我拿到想要的職稱，薪資待遇提高後，我就要對你求婚，哪怕你只把我當朋友，我也要跟你成為真正的，被法律認可的家人。”
沈望舒看著她，她註視著前方，可她真正看的，或許是那些不願回首的過去。
“如果那天晚上沒有發生意外，逢月，我不會答應你的求婚，”沈望舒說，她的話音很柔，但內容卻冷酷得讓季逢月用力攥緊手心，將兩人定在原地，“因為我只想跟兩情相悅的愛人結成伴侶，我不會認可你的說法。”
“我會向你道歉，然後悄無聲息地從你的世界離開，我的自尊心太強了，我只會覺得你的求婚是一種施舍……是在我被父母拋棄，成為孤家寡人後，對我的同情。”
“我一直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其實我沒有喝醉，我只是被酒精麻痹，沖動地說出了心底的願望，”看著季逢月難看到極點的表情，沈望舒卻笑了，“很可笑吧，就連借酒壯膽的時候，我也不敢告白，只敢用‘家人’做幌子，嘴上說什麽我們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家人，可實際上我只想成為你的戀人。”
“那為什麽要拒絕我？！就算只是朋友，等領了證，完全可以再想盡各種方法……”季逢月脫口而出的話被沈望舒悲傷的笑容打斷，她沒法繼續說下去了。
因為她很清楚，沈望舒跟她不一樣，她不會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而剝奪別人的自由，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和她相反，沈望舒願意為了喜歡的人、重要的人，而奉獻自己，甚至傷害自己。
這就是她喜歡的月亮，是她從高中開始，就無法控制地喜歡上沈望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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