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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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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主動

“我很不舍。”

季逢月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 她攥著沈望舒的手,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嘴唇翕動了半天, 才發出幹澀的聲音:“……可是小月, 為什麽你會覺得那是一種施舍?”

沈望舒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到讓季逢月心痛:“那個時候我已經跟母親斷絕聯系了,又知道父親有了新的愛人, 他們都有了新的生活, 好像只有我還留在原地。我除了工作、除了金融精英的頭銜幾乎一無所有, 我知道自己在親密關系裏自卑又敏感, 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得到幸福。”

她微微擡眼, 目光落在季逢月緊繃的臉上, 季逢月看得很清楚, 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眸裏, 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化不開的霧氣。

“可是你不一樣,你自信又堅定, 無論想做什麽都努力去做, 遇到困難也不會放棄, 不想來往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可又能耐著性子在醫院當一個被病患和同事喜歡的好醫生……從高中開始就是這樣了,你在我眼裏,一直都是最優秀的那個人, 我一直覺得,我們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在你面前,我永遠是自卑的, 我不敢相信你喜歡我, 除了施舍, 我想不出合理的解釋。”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砸在季逢月的心上,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鴻溝?”季逢月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她松開攥著沈望舒的手,轉而捧住她的臉頰,強迫那雙總是習慣逃避的眼睛看著自己,“沈望舒,你到底在說什麽?”

“高中時,所有人都覺得我孤僻、冷漠,只有你,會耐心地聽我那些不切實際的計劃,會在我最狼狽的時候,第一個沖到我身邊。那個把我從衣櫃裏拉出來的沈望舒,是自卑的嗎?”

“大學時,我為了獎學金拼命,把自己活成一個機器,是你一次次把我從圖書館裏拖出來,逼我吃飯,陪我散步。那個在我們合租後,總會在深夜為我留一盞燈,對我說歡迎回家的沈望舒,是不值得被愛的嗎?”

“重生回來,明明你也背負著那麽沈重的過去,卻還在擔心我、包容我,甚至為了我,去和你最不想面對的家人周旋。那個在飯局上游刃有餘,努力保護我們未來的沈望舒,是渺小的嗎?”

季逢月的聲音越來越低,卻也越來越堅定。她看著沈望舒眼中漸漸漾起的水光,心中酸澀難忍。

“你說我是你的月亮,可你從來不知道,在我眼裏,你才是那個清冷的、溫柔的,只要我回頭,你就一直在的月亮。”

沈望舒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一滴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季逢月的手背上,季逢月的心猛地一抽。

她徹底明白了,她明白為什麽沈望舒不敢答應她,為什麽她總是那麽包容,甚至是縱容。

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在這段感情裏,沈望舒從一開始,就將自己放在了更低的位置上。

“我明白了……”季逢月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偏執盡數褪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堅定,“我明白為什麽你一直不敢答應我了,不是因為你不喜歡我,而是因為你還不相信你自己。”

她低下頭,一個輕柔、珍重、不帶任何情欲的吻,落在了沈望舒的額頭上。

“好,那我們換一種方式。”

季逢月向後拉開了半步的距離,但雙手依舊輕輕地捧著沈望舒的臉。她看著那雙含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小月,未來我要讓你親眼看看,你到底有多好,有多值得被愛。”

沈望舒怔怔地看著她,眼裏的淚水還在無聲地滑落,卻沒有再躲閃。那雙含著淚的眼眸裏,映著季逢月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

過了很久,久到季逢月以為她不會再有任何回應時,沈望舒卻突然擡起手,覆在了季逢月捧著她臉頰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微涼,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主動向前踏出了那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頭輕輕地、帶著一點點的疲憊和全然的信賴,靠在了季逢月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讓季逢月瞬間屏住了呼吸,她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試探性地擡起手臂,輕輕環住了沈望舒的腰。懷裏的人沒有抗拒,反而順勢將身體的重量更深地交付於她。

“……走吧,”沈望舒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悶在她的肩窩裏,“我們該回家了。”

“嗯。”季逢月低聲應著,收緊了手臂。

沈望舒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卻無比清晰:“待會兒,你來做飯,好不好?”

季逢月的心猛地一跳,她對懷裏的心上人揚起笑容:“好!”

那天暗流湧動的談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雖然表面恢覆了平靜,但漣漪卻在兩人心底久久未散。

在鄉下住的日子過得很慢,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潤著悠閑與安逸。

兩人保持著早六晚九的規律作息,除了完成必要的學業任務和工作內容,沈望舒和季逢月也有了不少很富有生活情調的娛樂活動,比如養花種草,逗鄰居家的狗,摘舅媽家樹上的桃子桑葚……

她們會在清晨迎著薄霧繞著田埂晨跑,沾濕了褲腳也不在意,只為呼吸那口帶著露水涼意的清新空氣;會在傍晚騎著從舅媽家借來的老舊自行車,季逢月載著沈望舒,穿過長長的林蔭道,去附近的山坡上看晚霞如何將天空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

偶爾,她們也會在太陽正盛的午後,尋一處河邊的濃密樹蔭,鋪開帶來的涼席,躺在上面透過交錯的樹冠,數著天上軟綿綿的白雲,任由困意在蟬鳴聲中悄然襲來。

當然,這段悠閑的時光裏自然少不了季逢月的相機,在學校時,她拍的照片裏會有其他同學,會有教學樓上看到的夕陽,會有舉辦活動時熱鬧的場面,可是在這裏,相冊裏只會有一個人存在。

她拍下沈望舒站在竈臺前,笨拙地學著舅媽的樣子用大鐵鍋炒菜時,被油星濺到而微微蹙眉的側臉;也拍下她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認真擇菜,陽光透過葡萄藤架在她發梢鍍上一層金邊。

更多的時候,是沈望舒在小溪邊釣魚時的專註,是池塘邊被荷花映襯著的微笑,或是傍晚散步時,回頭對自己展顏一笑的瞬間……她拍了好多好多不同時間,不同地點,不同穿著打扮的心上人,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或淺或深的笑容。只看表情就知道,鏡頭裏的女孩,開心得坦然又自在。

夏日的午後總是漫長,吃過午飯,兩人都出了一身薄汗。季逢月從冰箱裏拿出兩瓶冰鎮的汽水,又從儲藏室裏翻出兩把竹制的躺椅,搬到院子裏葡萄藤架下。

木架上藤蔓交錯,投下濃密的綠蔭,隔絕了大部分的暑熱,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隙灑下,落在地上,也落在她們身上。

“來,喝點東西。”季逢月將其中一瓶遞給沈望舒。

瓶身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沈望舒接過,卻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季逢月仰頭喝水時被陽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側臉。

“在看什麽?”季逢月放下汽水瓶,嘴角還沾著晶瑩的水珠。

“在想,你比在學校時輕松很多,不再那麽焦慮了。”沈望舒的聲音很溫柔,被午後的蟬鳴聲包裹著。

“嗯,”季逢月沒有否認,她靠在躺椅上,目光望向院墻外那片無垠的稻田,“這裏很安靜,沒有別人打擾,時間好像過得很慢,可以放下煩惱,安心享受當下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有你在。”

兩人並肩躺在竹椅上,沈默地看著頭頂的葡萄藤,藤上已經掛上了一串串青澀的小葡萄,像綠色的瑪瑙,在陽光下泛著光。

“但是假期馬上結束,明天我們就要離開了。”

聽到這句話,季逢月臉上輕松的笑意微微一滯,握著汽水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可她仍然是笑著的:“小月,你也跟我一樣,不想離開嗎?”

沈望舒也笑了:“是啊,我很不舍。”

她放下汽水瓶,主動牽住季逢月的手。

“在學校的時候,”沈望舒的聲音很輕,在午後蟬鳴的吵鬧下,輕到幾乎讓季逢月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雖然我們每天都能見面,但總覺得隔著很多人,也有很多事要處理……只有在這裏,才感覺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

季逢月沒有說話,只是將兩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沈望舒擡起頭,看著季逢月被陽光勾勒出的柔和輪廓,忽然問:“逢月,在學校看到我和別人說話,哪怕只是討論題目,你會不會覺得有點煩躁?”

季逢月沈默了片刻,耳根有些發熱,她苦笑著承認:“不只是煩躁,是嫉妒。”

沈望舒眼底的笑意漾開,她沒有再追問,只是和心上人一起,享受著最後的寧靜時光。

這份寧靜一直持續著,夏日天氣總是一陣晴一陣雨,傍晚的晚霞非常漂亮,絢爛得讓人忍不住在野外待到夜幕降臨。

兩人吃過晚飯,季逢月便拉著沈望舒出了門,說是要去田埂上散步消食。她們沿著窄窄的田埂慢慢走著,腳下是松軟的泥土,空氣中彌漫著稻香和雨後青草的清新氣息。

天空的西邊,厚重的雲層被夕陽燒出了金色的邊緣,光線從雲隙中穿透出來,投下萬丈霞光,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層次豐富的暖色調。

最遠處是濃郁的橘紅,像熟透的柿子;往上是柔和的粉紫,像是暈開的葡萄汁;而頭頂的天空,則是尚未被晚霞侵染的、清澈的寶藍色。幾只晚歸的飛鳥劃過天際,剪影在絢爛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

“真漂亮。”沈望舒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片壯麗的景象。

季逢月沒有看天,她的相機鏡頭始終對準著身邊的女孩。霞光落在沈望舒的臉上,為她柔和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眸裏,此刻也映著漫天絢爛的色彩,亮得驚人。

“嗯,”季逢月按下快門,聲音很輕,“是很漂亮。”

她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直到最後一絲霞光隱入地平線,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點亮了回家的路。

“回去吧,”沈望舒轉過頭,對季逢含笑的眼,“天黑了,路不好走。”

“好。”季逢月應著,收起相機,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天空中就劃過一道刺眼的閃電,緊接著便是“轟隆”一聲沈悶的雷鳴。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瞬間在幹燥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土。

“快進去!”季逢月拉著沈望舒快步跑進屋裏,剛關上門,外面的雨勢便驟然加大,變成了瓢潑大雨,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戶,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啪嗒”一聲,屋內的燈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停電了。”沈望舒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季逢月的聲音從她身邊傳來,帶著安撫的意味,“別怕,我去找蠟燭。”

季逢月摸索著打開手機的手電筒,一束微弱的光亮驅散了些許黑暗。她拉著沈望舒的手,一起走到客廳的儲物櫃前,從裏面翻出了半包紅色的蠟燭和沾了灰的塑料打火機。

點燃蠟燭,一簇小小的火苗跳躍起來,映亮了季逢月專註的側臉。沈望舒接過她手裏的蠟燭,放在茶幾上,昏黃的燭光瞬間在房間裏鋪展開來,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墻壁上,隨著火苗的跳動而搖曳。

兩人坐在沙發上,窗外是狂風暴雨,屋內卻只有搖曳的燭光和彼此清晰的呼吸聲,氣氛安靜得有些過分。

季逢月看著燭光在沈望舒臉上投下的柔和光影,輕聲打破了沈默:“明天就要走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嗯,”沈望舒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火苗上,“其實也沒什麽東西,來的時候就一個行李箱,走的時候也一樣。”

季逢月沒有說話,只是將身邊人的手牽過來,放在自己的膝上,她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沈望舒的手背。

“回到學校,又要變回朋友關系了。”沈望舒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麽情緒。

“是‘最好的朋友’。”季逢月糾正道,聲音裏帶著認真。

“嗯,”沈望舒笑了,側過頭,燭光在她清澈的眼眸裏跳躍,“要在外面保持距離的‘最好的朋友’。”

“牽手、擁抱、相擁而眠……都是只能在家裏做的事。”

沈望舒平靜地說著,與平時一般無二,但在燭光的映照下,季逢月卻覺得喉嚨有些發幹,她看著沈望舒被火光映得微紅的唇瓣,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變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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