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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回家 如果小雪是一朵浪花,我就做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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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回家 如果小雪是一朵浪花,我就做海裏……

為了避免再與任何人發生眼神接觸, 裴季夏在散會後一路低著頭走出塔的正門。

他沒少幹過這種事,因此認識了墻根的那株小草。幾周之前,這株植物還只有可憐的兩片葉子, 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而現在,它已經長成茂盛的一小叢,展現出夏的生機。最頂端的那片嫩綠新葉舒展開的時候,聞雪從中央區回來了。

裴季夏看到他, 第一眼就覺出不一樣。聞雪不喜歡展示脆弱,可裴季夏從前看著他, 總覺得他輕飄飄的,會融化,會變得透明, 怎麽也抓不住。

聞雪最虛弱的那段時間, 有很多個晚上裴季夏都不敢合眼。聞雪縮在他懷裏, 很瘦很小的一團。即便睡著了, 臉上的表情也不是完全放松的。

裴季夏攬著他,掌心貼著他後背, 感受到他因為過瘦而格外明顯的琵琶骨。聞雪的體溫總會在睡眠中不斷流失, 手腳在前半夜就變得冰涼。裴季夏只能把他抱得更緊,把他的雙手攏在胸前, 整夜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而現在,聞雪還是太瘦了,腰細到兩只手可以輕松圈住, 可好像有某種微弱但切實存在的生命力在他身體中紮了根。就像那株吐芽的植物, 終於等到了蓬勃生長的季節。

裴季夏告訴他:“昨天在前線,我碰見了洪裕峰本人。”

這的確是聞雪最關心的事,但他低頭思索了半分鐘, 只是說:“我知道了。他註意到你了嗎,你沒有受傷吧?”

“我們隔得很遠,他沒有看到我。”裴季夏讓他放心,“洪裕峰已經沒心思再打下去,行動很快就會結束了。”

聞雪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臉頰上,對他說:“謝謝你。”

裴季夏覺得這沒什麽。上戰場是他的工作,完成任務是他的職責和義務。他用指腹揉了聞雪的耳垂,那片薄薄的皮肉很快染上淺紅色。

天際線上浮著一線夕陽,聞雪踮起腳,小兔一樣舔吻他的唇角。裴季夏同時感受到他的氣息與額發拂過皮膚的柔軟觸感。

聞雪的確變了很多。他的劉海又長長了,有幾縷幾乎落在睫毛上方。皮膚仍然蒼白透明,但那層浮於表面的白之下,是有明潤的血色在的。

裴季夏感到一種久違的欣喜從心底升起來,並不是因為聞雪的身體恢覆,他可以獲得更徹底的疏導。而是因為對方好像不再需要頻繁地在病痛中掙紮,獲得了更多的健康。好像可以陪自己很久,可以一直牽著自己的手,走過漫長的人生。

聞雪松開他的肩膀,稍微分開了一點距離。他接吻也變得熟練了,已經學會給自己留出呼吸的空間——在尚有餘力顧及的時候。

而不變的是裴季夏心跳加速的過程。聞雪與熟悉的沐浴露香一起靠近他的時候,頭發被風吹得高高揚起的時候,稍微仰著臉,用琥珀般亮晶晶的眼睛看他的時候,裴季夏永遠都會心動。

“你接下來留在第三軍嗎?”聞雪下巴輕輕抵著他肩峰,“我在中央區遇見何沐,他說你的隊員一切都好,叫你別惦記著回去。”

裴季夏說:“我爸……可能沒想留我,應該還是要回去吧。”

剛說完,聞雪湊近了,鼻尖蹭過鼻尖,又吻他。這次兇了一些,不再顧及什麽節奏,把自己完完全全送了出去。亂掉的氣息很快從唇齒間往外溢,裴季夏扳著他的下巴拉開,讓他呼吸。

人是拉開了,精神力又纏上來,向導素千絲萬縷地裹著他。裴季夏本來不想繼續,他已經能夠通過普通的疏導來補充足夠的精神力,結合熱已經很久不再有了。可他又看見聞雪的眼睛,一雙溫暖的顏色映著他,帶著非常渴望得到肯定與獎勵的眼神。

“季夏哥,我想要。”聞雪說,“……可以給我嗎?”

他指尖搭在裴季夏的喉結上,或許因為緊張和興奮,在輕微地發著抖。被裴季夏抓住拉下來,把第三指上那只戒指慢慢褪下來摘掉,而顫抖得更加厲害。

裴季夏把自己那枚也摘掉了,很快非常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對他說:“是怕傷到你。小雪,不要著急,我們慢慢來。”

聞雪咬著嘴唇點頭。他執意要自己來,所以裴季夏既要忍住洶湧的沖動和情感,也要盡全力克制難以控制的精神屏障。

這很難做到,可或許因為聞雪的藥,或許因為眼前是聞雪這個人。熟悉的不適與失控感始終沒有出現,裴季夏只感到向導素山泉般不斷湧流著,稀薄卻柔和。

聞雪已經很累了,手和腳都使不上力氣。裴季夏坐起來抱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裏,皮肉緊貼皮肉,心跳找到心跳。精神鏈接才建立不到一半,可就在這一瞬間,裴季夏忽然想要哭泣。

“好像還是不太行,”聞雪埋在他胸前,很小聲地說,“怎麽辦,我還是做不到。”

“今天是我狀態不好,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再試。”裴季夏說,“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你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堅強的人,是唯一對我說過愛的人。

聞雪小幅度地搖了搖頭。這一個動作似乎就要耗盡他的所有力氣,於是他不動了,試圖集中所有精力釋放向導素。可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過去的很多次失敗,想自己是不是又盲目自信了。

裴季夏一直緊緊抓著他的手,用自己的精神力引著他。哨兵覺得自己已經得到得夠多了,他吻聞雪的手,用指腹輕拍他的臉頰,將他從輕微的失神中喚回來。

聞雪醒過來,看上去快要溺水窒息,卻還要不講理地咬裴季夏的嘴唇。

裴季夏拉開他,對他說:“小雪,聽話。你先緩一下……”

這句話沒能說完,因為那縷輕柔的向導素忽然變了,變成沖破堤岸、沖破桎梏的滔天洪水,卷著他沖進浩瀚無垠的天地。

對於塔裏的任何一個哨兵,這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可對於裴季夏,卻是從未經歷過的,一片空白的殘缺。

縹緲的精神海中,一條完整的精神鏈接形成了。

那一瞬間,裴季夏只覺得靈魂脫離了軀體,被那洪流推著一瀉千裏。聞雪把他的嘴唇弄破了,血腥氣充斥了鼻腔與口腔,他才知道自己仍在現實裏。

他曾認為永遠不可能實現的事,正在真實地發生著。他的一切都有人接納,每一次心跳都找到歸處,靈魂與生命終於圓滿。

聞雪喘息著,手和腳筋疲力盡地搭在他身上,到現在才敢問出想問的話。

“我想做你的向導,”聞雪說,“裴季夏,你可以和我結合嗎?”

裴季夏幾乎快要哽咽,他說不出太多,只是重覆:“我願意。小雪,我願意,我愛你。”

殘留的精神屏障仍然在抗拒,可聞雪完全察覺不到。向導素一點一點地滲透彌漫,那道精神鏈接慢慢穩定下來,兩端是命運相連的榫與卯。

聞雪終於完全放松下來,把自己的嗓子弄得完全啞掉,整個人像從水裏被撈出來。

哨兵的精神圖景歸於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陌生到令他恐懼,又舒服暢快到像在夢裏。裴季夏終於找到他既定的人生軌跡之外,其他的價值。他想,如果小雪是一顆星星,我就去宇宙的角落找到他。如果小雪是一朵浪花,我就做海裏的一顆沙礫,永遠與他乘著同一陣風,陪他到很遠的遠方去。

因為他已經先找到了我,牽住了我的手。我們一起漂啊漂啊,漂到大海的盡頭。

***

也許是為了暫避風頭,或是迫於東黨內部的施壓,洪裕峰離開了第二軍,回到本來所在的第四軍。

這是一個完全錯誤的選擇,第四軍軍紀懈怠,久疏訓練,在近幾年的重要行動中更是沒有一次作為主力。

最高層的幾位軍官又單獨進行過一次會議,隨後,第三軍立刻動身前往北區最北端的棲沙鎮。

七天後,前線情報回傳,裴致一的軍令也一同到達。

通訊終端的加密頻段,裴致一的語氣像宣布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你來第三軍,跟著A-01行動。”聲音很清晰,“三天之內來報道。”

回覆收到之後,裴季夏的大腦條件反射一般,已經開始回憶裴致一常用的那套戰術。但更多的部分又好像完全無法運轉,思維模塊空著,不知該先填入喜悅還是緊張。

茫然之中最先冒出的想法,是要把這件事告訴聞雪。因為他一定會很高興,雖然這件事與他無關。

裴季夏在醫療站的藥品儲藏室裏找到人。聞雪正在清點剩餘的藥物,就像早已預料到一樣,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一直都相信你可以做到,恭喜你。”

裴季夏始終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易察覺的柔和。聞雪靠過去,手臂環過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擁抱。

作為醫生,聞雪通訊終端的信件系統裏,常年只與醫協的幾位同事有往來。而近幾天,最頂端卻多出一位新的聯系人。

是一份裴季夏與他之間建立精神鏈接的鑒定報告,鑒定結果為有效,底端是兩位軍醫和醫協陸理事的簽名,以及塔內的認證章。

這份報告,他直接發給了裴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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