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海岸 “我會永遠陪著你。”

即使在昏迷之中, 一旦脫離了神游邊緣的狀態，裴致一仍然是嚴肅冷漠的樣子。他一平靜下來，裴季夏立刻感受到了, 再次喊道：“爸。”

裴致一沈睡在溫馨舊夢的餘暉裏，還是沒有看他。裴季夏迅速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字，起身找了醫生過來。

淩晨時分，門外的醫生沒有一個離開。那位年長些的醫生逐一確認了各項指標, 感嘆道：“看來這世上真有奇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簡直就像有人通過精神鏈接給了他疏導一樣。”

和裴致一有著精神鏈接的人明明早已不在了。

年長的醫生對裴季夏說道：“小聞醫生已經聯系了醫協的陸理事, 他會連夜從中央區趕過來。有陸理事在，咱們的心就能放下一半了。”

裴季夏點了點頭，再次確認父親已經脫離危險, 跟醫生們道了謝, 然後一句話也沒再說, 獨自轉身離開了。簡白站在門口沒進來, 手指緊抓著門框。裴季夏與他擦肩而過，穿過走廊, 一路走出醫療站的大門。

夜晚已經過去大半, 天空的顏色卻愈加深了，難以化開的一塊濃墨。東區的老舊城區, 建築物的外墻幾乎全部是灰色調，密集地排列在街道兩旁。而路上竟空無一人，只有槍聲遠遠傳來, 撞碎在磚瓦之上。

沒有方向, 裴季夏只是向前走著，不斷機械地邁出腳步。街道仿佛是空心的，一切都很虛浮, 他在角落的一把長椅上坐下來，直直望著面前的一小片地面。

聞雪遠遠地跟著他，知道他想一個人，就隔著一排花壇默默看著。裴季夏背對著他，一直沒有任何動作。過了一會兒，聞雪聽見他說：“小雪，過來吧，別站在風口裏。”

聞雪走過去，裴季夏用外套裹住他，語氣中聽不出任何異樣，說道：“我問過了，雨哥負責的B區目前一切都好。你別擔心，我明天就申請去他那邊。”

“我知道的，哥哥那邊現在不算太缺人。”聞雪說，“……你等等指揮室的安排吧，也能再陪叔叔幾天，好嗎？”

裴季夏又不說話了，聞雪貼在他胸前，聽見他緩慢的呼吸。這個姿勢視野受限，但聞雪停頓了幾秒，很熟練地伸手出去，捧了他的臉，告訴他：“會沒事的。”

指尖的溫度落在皮膚上，微微發涼。裴季夏下意識地捉住了，拉下來用自己的手掌裹緊。聞雪只覺得他握得越來越緊，緊到自己的指骨都開始發疼。隨後他發現，裴季夏的手在輕微地發抖。

聞雪用力地回握他的手，仰起臉去看他的表情。但裴季夏把頭低了下來，像個孩子一樣埋進他的掌心裏。

在這一秒之前，裴季夏始終認為盤踞在心中的情緒不是悲傷。但聞雪靠近他，戀人柔軟的氣息充斥了他的每個感官，他所有的慌亂與痛苦就通通決了堤。

空氣寂靜，身體與身體緊緊地相互依偎，連風都尋不見縫隙。聞雪感受到對方的睫毛在顫抖，氣息撞在自己指尖上。他很耐心地等待裴季夏開口。

“為什麽他做任何選擇前都沒有考慮過我的想法，為什麽從來沒有想到過我，哪怕一次呢？”裴季夏終於出聲了，嗓音發啞，“他又不是一個人，他還有家人，還有我在。我每天都在等他多和我說兩句話啊……”

聞雪的手無法移動，就用臉頰貼過去，挨著裴季夏的側臉，重覆道：“會沒事的。裴司令現在的狀態已經不會有神游的危險了，簡白會幫助他脫離感官過載。老師的醫術在醫協裏也是頂尖的，當年他從廢墟裏找到我，都能把我從鬼門關上拉回來，你盡管放心好了。”

裴季夏把臉埋得更低，鼻尖軟軟地蹭著他的掌心，好像遲疑了一瞬，但還是問道：“小雪……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問完，他自己都不敢去聽回答。但聞雪迅速而堅定地給了他答案。

“我會的，”聞雪說，“裴季夏，我會永遠陪著你。”

有液體打在他的手上，從指縫間滑落下去。裴季夏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選擇了最樸素的語言，輕聲對他說：“謝謝你。”

聞雪忽然想起自己從西區回到中央區的那天，裴季夏送他到機場，隔著車窗看他的眼神。當時他情緒太差了，都不願意多看裴季夏的臉。而現在回想起來，裴季夏嘴上叫他回去，眼睛卻一直在說不要走。

聞雪感到心臟傳來鈍痛，逐漸充斥了整個胸腔。他想：裴季夏的確需要向導，缺乏疏導。可他最想要的，從始至終只是有人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而已。我那時實在太傻了，明明一直看著他，卻連這些都沒有意識到。

他想，不過很幸運，我現在已經知道了。我只是最低等級的向導，可這些事只有我能做到。今後——一直到很遠的以後，我都一定會這樣去做。

* * *

陸自明為裴致一提供了效果顯著的治療，並且為聞雪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我找到了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可以幫助精神力受損的人群恢覆一些精神力。具體能恢覆的比例不好說，不過優勢在於幾乎沒有副作用。”他問，“要試試嗎？”

“要的，”聞雪一秒都沒有猶豫，卻又不太確定地問，“可是我這個拖得是不是太久了……”

陸自明看著這個從十五歲起就跟在自己身邊的孩子，說道：“不會，時間長短並不會對結果產生太大的影響。但所有的儀器都在醫協，你要試的話，必須跟我回中央區。”

這下聞雪真的開始猶豫了。他糾結的時候，一位三十來歲的軍醫找過來，告訴陸自明：“裴司令醒了。”

裴致一終於恢覆了意識，沒說見見兒子，第一句話就要跟指揮室連線。第三軍畢竟缺了總指揮官，雖然副司令及時作出了調整，第七軍也迅速地派來了支援，可洪裕峰似乎把這視作最後的機會，決意要負隅頑抗到底。在東區與東黨纏鬥無疑是不利的，但ABC三大區域的兵力全部受到了牽制，找不到破局的切入點。

聞雪站在病房外面，有些焦慮地望著白色的隔音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前線的具體情況。聞雨忙到連跟他通話的時間都沒有，只有李聽荷聯系過他一次，對他說：“你哥讓我轉告你，不要來戰場，好好在醫療站待著。放心，我一定把你哥完完整整活蹦亂跳地帶回去。”

情勢的確不太樂觀，所幸這一次，幸運眷顧了他們。

接下來的一周裏，裴致一無數次提出要回到前線上。他提一次，陸自明就擋回去一次，像教育小孩一樣教育這位不茍言笑的上將：“欲速則不達，這麽簡單的道理怎麽就不懂？該休息的時候就給我好好躺在床上，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裴致一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板著一張臉接受教育。

聞雪站在陸理事身後，幾天來頭一回感到有些想笑。趙義洲與明黨派出的支援部隊來到東區的消息就在這個傍晚傳來。

裴致一親自在軍機機場迎接了他。來到塔裏，趙義洲在人群中認出聞雪，特地走到他面前跟他打招呼。

聞雪受寵若驚地與他握手，禮貌地寒暄幾句。趙義洲說：“我愛人走了……小聞醫生，你還記得那天在醫協嗎？我後來才知道，她是想去找上級醫生終止療程。”

軍人因為疤痕而有些猙獰的面容上，露出極其柔和的表情：“因為她覺得拖累了我，耽誤了我的前程和理想。但其實在我心裏，沒有什麽比陪她走完最後一程更重要……不過現在都結束了，她最後很安詳，沒有什麽遺憾和痛苦。我也該去做些早該做的事。小聞醫生，還有秦醫生，多謝你們了。”

他妻子的病情本就已經發展到無可挽回的程度，醫生所能做的只有減少痛苦。但聞雪還是有些傷感。看到秦園園探出頭來，傷感又轉換為驚訝。

趙義洲沖他點點頭，大步走開了。聞雪問女醫生：“園園姐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

“我現在不在臨床幹了，沒有項目的時候就是閑著。”秦園園說，“只在醫療站工作不需要接受軍醫培訓，我就想來幫幫忙。”

“醫療站正好缺人，”聞雪壓低聲音，“不過有趙將軍在，情況應該會好起來。園園姐，這次多虧了你，不然趙將軍還真不一定願意幫我們呢。”

秦園園露出微笑，說道：“哪裏的事。小雪，我聽說你早就幫過趙將軍的愛人。在海述的時候，也是你和小裴先幫的我。所以我想，這次該輪到我們來幫你。”

聞雪有些不好意思，秦園園繼續說道：“……小雪，你做了那麽多，這些都是你應該得到的回報。”

糖霜趴在人肩頭，短尾巴精神地搖著。聞雪不知道自己的眼睛什麽時候濕潤了。好像在海上漂泊多日的旅者，終於望見了故鄉的土地。

用許許多多的過往，終於換來了早應擁有的“幸運”。

他想，我所做的一切原來都有意義。爸爸媽媽一直告訴我要做善良正直的人，我應該算是做到了。他們看到了嗎，他們在為我感到驕傲嗎？

人群在慢慢散去，聞雪低下頭，非常努力地忍住眼淚。秦園園像一位母親一般，溫柔地輕撫著年輕醫師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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