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破繭 “我想……把我葬在你母親旁邊。……

中南會戰的最終決戰持續了41天, 裴致一到第23天的深夜才得知雲川鎮的情況。張平艮來得太晚，說得也含糊，裴致一撂下他, 徑直去了中心指揮室。

淩晨三點，槍林彈雨聲剛剛休止。裴致一把浸透鮮血的袖口往上挽了挽，看見顯示屏上跳出閃爍的警示標，隨即觸目驚心的紅色蔓延擴散, 迅速覆蓋了整個屏幕。

裴致一當場站了起來。

這種級別的緊急事態，不應該花了三天, 整整七十二小時才傳來消息。整個監控系統甚至毫無察覺，簡直像被人為地切斷了信號。

血液直沖頭腦，裴致一大步走到門旁, 唯一的念頭就是連夜調兵去北區, 去救老戰友的性命, 管他什麽別的。

門禁系統自動掃描了虹膜與面部, 向兩側緩緩打開。機械女聲說道：“權限通過，再見”。裴致一就在這個瞬間猶豫了。

中線形勢一片大好, 再有半個月就可以完成收尾, 屆時持續近三年的中南會戰也將宣告結束。這裏是最重要的一片戰場，他的身後是中央區, 聯盟的首都。雲川鎮只是北區偏僻的一個小城，人口不過五六萬，大部分已經轉移了。

仍然留在雲川城內的幾支行動隊, 相比之下是如此渺小, 羽毛一般輕飄飄的重量。

有那麽幾秒鐘，裴致一在心裏拼命地想推翻這個結論。但是很快，他就放棄了。

他是中線的指揮官, 手裏握著最高的權限，也握著第三軍的所有戰士和戰線之後全部居民的生命。他必須時刻保持理智與清醒。

裴致一側頭看了一眼，張平艮跟在他兩步之外，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臉色。

裴致一思索了兩分鐘，目光落在張平艮臉上，道：“我這邊的主力必須留下，最多只能出C1到C5。你去聯系第七軍，立刻分兵支援雲川。現在就去。”

張平艮答應著離開了。聯盟正處於動蕩之中，各個黨派保持著一致對外的表象，根本沒人在這時懷疑到東黨頭上。而張平艮也保持著謙遜恭謹，仍然一副值得信賴的下屬模樣。

裴致一的選擇是對的，“塞壬”被投下後，再去援救雲川已經沒有任何意義。而中央區被完整地保了下來，裂生界中洶湧而出的異獸與敵國的入侵者沒能踏進首都一步。

但那根羽毛落了下來，七年間無時無刻不沈重地壓在他心裏。雲川成為了戰爭裏最後一座完全被毀的城市，其中的居民全部完成了轉移，聞將軍夫婦的性命卻永遠地留在了料峭春寒中。

捫心自問，裴致一並不後悔，可他永遠也無法忘記老戰友的面容。

所以這一次，他做出了相反的決定。

* * *

傍晚時分，天色剛剛暗下來，從外圍繞至第二軍後方的行動隊突然失去了聯系。

正面戰場剛剛結束一場血戰，風裹挾著著濃厚的血腥氣與側翼的槍聲，毫不留情地吹著人的臉頰。

裴致一在戰場上整整一天，沒顧得上喝一口水，精神力更是所剩無幾。部下勸他回去休息，裴致一在耳機裏聽著監控室的匯報，說道：“不行，C-06現在情況不明，我親自去。”

年輕的部下還想說什麽，裴致一已經換了彈匣，突擊步槍在覆位中發出輕微的“哢噠”聲。部下看著他鷹一般冷而銳利的眼睛，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洪裕峰不好對付，他的危險並不在於有多麽出色的精神力或者指揮能力，而是在於拋棄了良知。

這樣的人是最可悲可怖的。

裴致一獨自覆盤了無數次，中南會戰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地刻在他腦子裏。所以聽了監控室的人詳細的一遍描述，他立刻就明白了狀況。

洪裕峰又打算拿出那些精神類武器來對付他們，或許不是“塞壬”，但一定是類似的東西。對方的每一步行動、每一個預兆都與七年前如此相似，就像一次完完整整的覆制。

裴致一絕不允許這樣的覆制發生，他拿起通訊器，對自己的副官下令：“老劉，帶A2A5來我這邊補位。”

副官沈著地回應了。片刻後，同一通訊波段中有人說道：“司令，還是讓我去……”

裴致一說：“聞雨，B-19區交給你了，給我牢牢地守住。”

通訊終端裏傳來很長一段電流幹擾的雜音，隨後聞雨回覆：“明白，您放心吧。”

裴致一端起了槍，感受到精神力正在迅速流失，血流沖擊著耳膜，所有感官都處於臨界點上。簡白不上前線，隨隊的向導聽從他的指令，優先為其他哨兵提供疏導。以這樣的身體狀況投入戰鬥似乎是不明智的。

但在戰場上，裴致一從未有過不明智。這一次，他與洪裕峰圈定的目標之間不再隔著遙遠的距離和人為創造的信息差。二選一的天平近端，不再有無數條沈重的生命。即使遇見最差的情況，裴致一也有自信保住所有隊員，除了自己。

* * *

裴季夏趕到時，靜音室外站滿了醫生。簡白站在其中，臉色煞白地對他說：“我和司令之間從沒有過精神鏈接，現在這個情況也不可能強行建立。整個第三軍裏只有我跟他的匹配度最高，可是我已經盡力了，再這樣拖下去……”

一位年長些的醫生側身過來，道：“那顆精神幹擾彈爆炸的時候，裴司令擋在最前面。一旦他陷入神游，我們就沒有任何辦法了……你要是想見見他，就進去吧。”

通常來說，只有建立過精神鏈接的向導，或是被極度惦念牽掛的人才能將感官過載中的哨兵喚醒。裴季夏想，我應該沒有那種能力。

但聞雪在他身後，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傳遞給他向前走的勇氣。所以裴季夏還是推開了門，慢慢地走到床邊，俯身看著父親的臉。

處於狂化邊緣的攻擊型哨兵是非常危險的，但裴致一失去了太多體力和鮮血，又經過了漫長的搶救和疏導，已經陷入半昏迷中。裴季夏在床邊坐下，竟然不知該做些什麽，只是握住了父親的手。

“爸，”他輕聲說道，“我來了，您看看我吧。”

但裴致一沒有睜開眼睛看他。這位軍人陷在混亂的精神圖景裏，終於與多年未見的老戰友重逢了。

聞將軍還同七年前一樣，身材筆直挺拔，只有兩鬢長出了若隱若現的白發。裴致一卻已經憔悴蒼老了。

他想叫住戰友，告訴他，這次我好好護住了你的兒子，沒叫他陪我身陷險境。洪裕峰的精神幹擾彈沒能全部投出去，我把所有人都帶回來了。

但聞將軍只是微笑著，沿著破碎的窄路走遠了。

裴致一苦惱地望著他的背影，不知該如何開口挽留。不穩定的精神圖景開始崩塌，高聳入雲的建築物坍毀傾倒，擋住了裴致一的視線。劇痛與燥熱占據了他的身體，可他無法自由行動，只能被困在軀殼裏，分外痛苦地煎熬。

他大汗淋漓地窒息著，嘴唇毫無血色，冷汗沿著額頭滑落。而後，這種痛苦忽然被一種寧靜的安定感代替了。涼而柔和的潮汐將他包裹，像從一場夢中陷入另一場夢。

似乎有向導素在緩慢地湧流，用蝴蝶振翅般的力度安撫他，熟悉而又陌生。

裴致一在朦朧的恍惚中，看見一只雨燕穿過灰色的雲層，從天的盡頭飛來。他的精神圖景已然成為一片廢墟，那只雨燕輕巧地盤旋了一圈，落在他面前的斷墻上。

裴致一當了幾十年鐵骨錚錚的軍人，一生中沒低過幾次頭，沒落過幾回淚。可雨燕優雅地拍打翅膀，他就感到自己的雙眼迅速地模糊了。

他無比懷念地呢喃：“阿燕……”

裴季夏一直守在他的床前，小心翼翼地為他擦去汗水。裴致一的嘴唇一動，裴季夏立刻俯身到他嘴邊，問道：“您說什麽？”

裴致一自言自語般回答：“我想……把我葬在你母親旁邊。”

他沈默了，想更加清楚地看看那只雨燕，撫摸它美麗的羽毛。可一眨眼的功夫，它就消失了，仿若根本沒有來過一般。

面前只剩下斷壁殘垣，天穹蒼茫悲憫，搖籃般環抱著俯視著他。

裴季夏感到心臟抽緊著疼，聽見父親斷斷續續地說：“……算了，如果我死了，還是埋進九州公墓去吧。”

然後，一切痛苦都被抹消了，裴致一逐漸平靜下來，發出均勻平和的呼吸聲。裴季夏沒有經歷過，但也熟悉這副樣子。這是哨兵通過精神鏈接得到疏導的表現。

九州公墓是新信黨戰士的陵園，就建在中央區的市郊，莊嚴肅穆。而季燕的骨灰安葬在她的故鄉，聖奧維爾的一座小山坡上，四周環繞著鮮花與蜂蝶。

這之間隔得太遠了，可裴致一卻覺得此時此刻是從自己二十歲出頭第一次見到季燕起，離她最近的時刻。

哨兵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天地靜寂，沒有回音。

他松開了始終緊握著的手。

與此同時，引導他回到現實的道路緩緩鋪開。裴致一踏著破碎的磚瓦，離開了扭曲混亂的精神圖景，從三十年錯誤的因果中脫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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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是在12月31號跨年那晚寫的，寫得我自己一直在狂哭。希望大家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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