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Amar 我就坐在臺下，給小雪鼓掌就……

第七軍的第一個駐紮點在銀山以南, 有高大連綿的山脈阻擋，自北而來的風尚不致寒冷刺骨。再往高緯度去，氣溫才斷層式地降下來。

裴季夏一如既往地隨隊回到塔裏, 再獨自開車，在路的盡頭轉一個大彎，去醫療站門口接人。

“隊長那戒指真能閃瞎我，”葉宵站在車尾氣裏喃喃自語, “看著就很貴。”

“你還沒看習慣啊，”何沐接話, “……不過確實看著就很貴。”

聞雪剛剛換下白大褂，一路朝軍用越野小跑過來。他受不住冷，風一吹, 厚衣服就一層一層往身上加, 裹成一只換了冬毛的野兔。車裏暖風已經開足, 裴季夏確認自己的雙手夠溫暖, 才敢去觸碰他。先摸了摸趴在頭頂充當帽子的糖霜，再去捂聞雪的耳朵和雙手。

指尖剛剛移到臉側, 就炸了一朵靜電出來。塔裏配發給哨兵的衣物都是最好的天然毛料, 糖霜一身雪白皮毛當然也如假包換，很少會產生靜電。火花始料未及地響在耳邊, 又被助聽器放大了數倍，聞雪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裴季夏握著他的手，安撫地攬住他的後頸, 重新把他拉近自己。

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隔得寬, 聞雪上身傾斜了挺大的角度，幾根頭發因為靜電而翹起來，粘在裴季夏胸前。

“你們軍服的質量是不是下滑了？”聞雪把自己的頭發撫平, 問他，“不舒服的話，我晚上去給你領新的。”

哨兵感官敏銳，粗糙的衣料會讓皮膚不適。裴季夏說著不用，一擡手聞雪就知道他要做什麽了，說道：“我身體好著呢，這幾天都不算忙，不信你看我臉色。”

在中央區休養這一個月，聞雪的身體已經恢覆到原來的七八成。但他狀態最好的時候也算不上健康，有時候晚上睡得不好，或者蹲得太久了，還是會發作暈眩和耳鳴。

裴季夏沒覺得他臉色有多好，不過手的溫度還算合格。聞雪把弗蘭克埃爾抱在自己腿上，心情挺好地望著窗外，講自己今天如何完美地處理了一例混合性大出血。

塔就建在平原與山麓的銜接地帶，草木蒼翠，從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水潺潺地跟著人。車子啟動了，那水就流在聞雪的雙眼裏，襯得他的眼睛瀲灩美麗。

銀山兩麓有很多這樣的溪流，都是山上的積雪融化匯聚成的。其中最長的一條就是向北流淌的雲河。河道不寬，但永遠清澈柔和，像一彎環抱著雲川鎮的月亮。

而這記憶中的雲川與他精神圖景中搖搖欲墜的雲川相去甚遠。一個優秀向導的精神圖景絕不會是這樣的，七年來陸自明想盡辦法為他修覆，可都收效甚微。裴季夏甚至從未進入過他的精神圖景，得到最深入最徹底的疏導。

聞雪非常渴望提升精神力，幾乎成了一種執念。但任何損害身體的藥物都絕不能再碰了，這是他和裴季夏之間的約定。交換了戒指，就不再只是哨兵和向導的關系，而是更進一步，實實在在地成為了彼此更重要的人。聞雪想要陪裴季夏走過很多個四季，就必須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

醫療站離塔的正門很近，只要三五分鐘車程。裴季夏下了車，繞到另一邊，把聞雪裹緊了抱下來。車裏很暖和，被風迎面一激的這一下是最冷的。聞雪心安理得地被他摟著，藏在他的大衣裏。

裴季夏對這種心安理得感到很滿意。有人在身旁依偎著自己，就好像他們要回的不是無趣的塔，而是一個真正的家。

到他洗完澡，頭發半幹著走出浴室，這份滿足感仍然在持續增長。因為他看見聞雪正趴在床上，用他的手機看歌劇。看得很專註，臉上掛著一點放松的微笑。

裴季夏很喜歡看他這樣的表情，不再總是心事重重，永遠被數不盡的顧慮壓著。他的小雪就該是這樣輕盈快樂的。

他走過去，握住聞雪翹起來的小腿，塞回被子下面。聞雪又瘦了，黏黏糊糊地纏著人，被裴季夏摟緊了，整個罩在身體下面。他暫停了視頻，仰著臉問裴季夏：“這位是阿姨嗎？”

視頻停在幕布合上前的一幀，主角退場了，鏡頭落在後排的群演身上。季燕的笑容就在屏幕正中央，年輕而鮮艷。

裴季夏從未向聞雪介紹過自己的母親，視頻中的季燕只是群演，片頭片尾的字幕中也不會有她的名字。他有些驚訝地回答：“……是的，這是我的媽媽。”

聞雪摩挲著他的小指，點了播放，微笑道：“她很美。季夏哥，你的嘴唇很像她。”

深紅色的幕布緩緩合攏。塔裏每個人都說裴季夏像父親，但從未有人提到他與母親的相似之處。他把下巴擱在聞雪頭頂，看對方在視頻的關聯推薦裏一路滑下去，尋找下一幕。

“看你喜歡的吧，”裴季夏說，“這個版本太舊了，網上的片段都不太連貫。”

聞雪就從自己的收藏夾裏挑出一段搖滾樂隊的演出。地下Livehouse的舞臺相當小，考慮到裴季夏過於敏銳的聽覺，聲音也放得不大。吉他、貝斯和底鼓依次疊加，搖滾樂隊表達情感的方式比歌劇唱段更直白，到Bridge後氣氛最熱烈的一段間奏，主唱跟主音吉他手就在臺上互相摟抱著，開始接吻。

裴季夏沈默地震撼著，然後想象了一下聞雪站在舞臺上，彈他那把大紅色吉他的樣子。聞雪的聲音很幹凈，真的很適合去做歌手。他唱自己寫的迷幻搖滾，歌名詭異但旋律優美；如果不唱搖滾，就唱一首溫柔的情歌，也一定很好聽。

裴季夏沒玩過任何樂器，他想，但我可以去做觀眾。被抽中當幸運觀眾好像太顯眼了，我就坐在臺下，給小雪鼓掌就好。

糖霜跟著音樂搖晃耳朵，弗蘭克埃爾從裴季夏的精神圖景裏跑出來，也湊過去晃。食物鏈的兩環在一起跳舞，有一種詭異的萌感。

聞雪看得非常投入，裴季夏用手拖著他的臉，叫他可以從頭到腳完全放松下來，不用一點力氣。吉他手開始solo的時候，空氣中的向導素逐漸濃了起來。

弗蘭克埃爾不跳舞了，裴季夏有些緊張。聞雪低聲安撫他：“沒關系的，我的藥效果很好不是嗎，你的精神屏障已經不會影響到我了。”

改良後的FSTDY被命名為Amar，效果非常顯著。陸自明親自定下的用量，讓裴季夏的精神屏障能夠得到抑制，而精神力不會受到影響。而聞雪由於等級偏低，對於排斥反應的感知也很遲鈍。所以現在，即便不去建立精神鏈接，他們之間的疏導也是十分安全的。

視頻結束了，聞雪翻過身來，摟住他的脖子吻他，小腿自然地搭上他腰側。他的嘴唇很軟，很溫柔，引著裴季夏陷進一場夢裏。

* * *

行動的進展很順利，半月過去，所有人都認為塵埃落定的那一天已經近在眼前。

李行節與裴致一單獨通了一次話，裴致一打算直接繞後，斷了洪裕峰的退路。眼下新信黨還沒有掌握決定性的證據，但再丟一處基地，東黨自己也不會選擇繼續保下洪裕峰。

李行節想叫他不要求快，再多進行幾次全面的探查，或者休整上三五天，補充被大量消耗的精神力。但是他又想到，裴致一向來擅長高效的快速突擊，而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太久，需要一個幹凈利落的結尾。

最終他選擇相信裴致一，相信這位如同機器一般，始終沈穩理智的老戰友和老同學。

很快他就知道，這個決定是錯誤的。

6月27日晚，項晏榮從通訊終端給裴季夏掛了一個緊急通話。

“你來東區一趟吧，越快越好，李司令那邊我去報告。”項晏榮說，“裴司令的情況不太好……我覺得你應該來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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