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選擇你 “要戴的。”

洪裕峰從第四軍調任到第二軍, 再一路坐到中將的位置，用了無數見不得人的手段。四月中旬聯盟舉行過一次非公開會議，東黨議員竟仍然矢口否認在中南會戰中的所作所為, 力保洪裕峰的指揮權。

五月初，甚至有風聲被放出來，為洪裕峰升任上將造勢。但那個時候，新信黨手裏已經握著新的證據。第三軍重新搜查了石間市的軍事基地, 所有信息被以最高保密等級，由情報部的專項組送回中央區。

很快, 那些風聲全部銷聲匿跡。東黨不敢再囂張跋扈，洪裕峰與第二軍的大部分兵力全部撤回了東區。

凜風行動進入最後階段，反擊的時候到了。

“再等等, ”祝蓮說, “孩子, 你要的結果就在眼前了, 我們一定會給你父母一個交代。”

聞雨垂著眼睛，回應道：“謝謝您。”

他看著地毯邊緣露出的木質地板的紋理, 想, 這一天終於要到來了。

爸爸，媽媽, 我和小雪一直努力到今天了。

祝蓮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聞雨從她的書房離開，慢慢走到會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

李家一整座獨棟別墅, 所有窗戶都是防爆的單向玻璃。李聽荷從二樓下來, 就看見聞雨站在那兒，重新長長了的發尾落在後頸中間的位置，側臉籠著一層朦朧的晨光。

李聽荷遠遠地在樓梯上剎住腳, 但聞雨已經聽見他的腳步聲，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李聽荷鮮少看見他這種表情，沒有防備或偽裝，好像有一點欣喜，又有一點柔和的悲傷。

陽光的顏色很淡，李聽荷走過去，好像跨越了漫長的光陰和季節。

他說：“我們走吧。”

下午，新信黨舉行了階段開始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這種大型行動，做在前面的準備必須面面俱到，因此不僅是中高級軍官，所有的後勤部門也必須派出代表參會。

除了隨軍的軍醫，還有三個位置是留給醫協的。不巧的是，原定的醫協代表之一接了臺緊急手術，身為醫生，挽救眼前的生命永遠排在第一順位。所以他只有臨時托人替自己去開會。

中央區的塔，七十層往上全部需要更高級別的通行許可。在年輕一輩中，能出入這裏，就是優秀的證明。

這是聞雪第一次拿到這張優秀的證明，從前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他坐在電梯裏，身體與地心引力背向而行，心臟在胸膛中加速跳動。

但是他踏進那間會議室，就發現它和普通的會議室並沒有什麽很大的差別。那些坐在裏面，一身墨色軍裝，肩章上許多顆星的將領們，也會和控制不住煙癮的普通患者一樣，在這樣嚴肅的場合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或許是工作壓力太大，整個會議室中煙霧繚繞。聞雪沒忍住，掩住嘴幹咳了好幾下。

裴季夏坐在第三軍A-02行動隊隊長旁邊，陪他聊閑天。這位秦隊長是一位和藹的話癆，永遠有無數話題可講，裴季夏只需要負責聽著。同為哨兵，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對方如此迷戀煙草的刺激性氣味。但由於要死不活的性格，他也從來只是忍著，沒說過什麽。

弗蘭克埃爾被放出來，站在他肩膀上。在座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精神體個個威風凜凜，蒼鷹不會再因此而引人註目。它暢快地抖了抖羽毛，感知到空氣中熟悉的向導素的氣息。

蒼鷹騰空飛起來，徑直穿過偌大的會議室，撲到聞雪懷裏。

裴季夏也看見聞雪了，在一群高大軍人之間，那個人影顯得格外清瘦。裴季夏遠遠地望了一眼，停頓兩秒，回過頭對正在吞雲吐霧的哨兵說道：“……秦叔，能麻煩您把煙滅了嗎？”

秦叔在他小時候是抱過他的，楞了一下，很快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應道：“當然沒問題。小裴啊，不喜歡煙味就早說嘛，我一直都不知道。”

聞雪咳完了，坐在靠近門的位置，離裴季夏很遠。弗蘭克埃爾賴在他懷裏，從高傲的蒼鷹變成一團半固體的鳥餅，把腦袋往人的手心裏蹭。

裴季夏開始有點嫉妒自己的精神體。

“是你熟人？哦對了，聽說你找到了合適的向導來著……”秦叔剛想深入八卦，一眼看到裴季夏手上那枚戒指，感嘆道，“我靠，進展神速啊。”

裴季夏耳尖唰地紅了，同時也感受到一種詭異的滿足感。他偷偷瞄了一眼聞雪，糖霜被收在精神圖景裏，聞雪正在哄找不到伴兒的弗蘭克埃爾，手指上幹幹凈凈。

他竟然把戒指摘掉了。

裴季夏的滿足感消失了，垂頭喪氣地蔫下來。會議室的門再次打開了，隨後，整個房間驟然安靜下來。

裴致一走進來，蒼鷹站在肩頭，威嚴地環視人群。李行節與他並排，後面是李聽荷跟聞雨。奶油被一片巨大的荷葉精神體托舉著，像馬上要舉辦登基大典。

垂耳兔看見聞雪，立馬拋下王座，跟弗蘭克埃爾搶聞雪腿上最舒服的一塊位置。憑借優秀的近戰能力和體重優勢，實心大兔子成功把蒼鷹擠了下去，舒舒服服地趴下來，變回與世無爭的食草動物模樣。

兩位司令在會議長桌的最前端落座，下面的人閉嘴的閉嘴，掐煙的掐煙，臉色全部嚴肅起來。東區是東黨從零到一發展興盛的地方，整個區內遍布東黨爪牙與情報網。而第二軍是東黨手下最精英的戰力，深入東區與其交戰，是一條無法回避的必經之路，也同樣是一條險路。

“不能掉以輕心，”李行節註視著顯示屏上的立體地圖，說道，“北區這邊相對輕松，第四軍懈怠太久了，對付他們不是難事。老裴，我從第七軍撥一半人手給你。等到明黨出兵，咱們的壓力就小得多了。”

裴致一道：“不用那麽多，人數不是最重要的，我需要有能力的領導者。你要是方便，給我調一個來就行。”

“這好辦，你隨便挑。”李行節爽快答應，想著，正好叫你兒子過去，跟你增進一下感情。

但裴致一好像完全忘了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在第七軍，連看都沒看裴季夏一眼。塔裏有一些關於裴季夏找到向導的議論，裴致一也多多少少聽到過一些。但他甚至沒確認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就認定那只是不切實際的流言。

無法得到疏導的缺陷是天生的，裴致一心中的兒子已經是一個完全失敗的哨兵，一個早就輸在起跑線上的跑者。

聞雪坐在後面，悄悄地看裴季夏的表情。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小半張側臉，慣例地似乎沒有任何情感波動。可聞雪知道，孩子永遠會期待父母選擇自己。

裴致一也從來不曾回應那份期待。

“你手下第四隊的隊長，我記得也是你親自帶出來的。”裴致一很快確定了人選，語氣理智到好像不近人情，“讓他到我這邊吧，多謝了，很快就還給你。”

李司令有些意外，但回應道：“好……小項人很靠譜，我回去告訴他。”

弗蘭克埃爾小幅地拍打了一下翅膀，奶油湊過去蹭了蹭它。聞雪溫柔地撫摸它的絨毛，看到裴季夏手裏捏著筆，把頭低下去了。

新風系統不夠高效，會議室中仍然殘留著煙味。聞雪努力忍住咳嗽，而除了嗓子的不適，似乎還有另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發現自己在替裴季夏感到難過。

* * *

散會後，聞雪迅速逃到走廊盡頭，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弗蘭克埃爾仍然跟著他，奶油也窩在他懷裏。過了三五分鐘，聞雨推門出來，精準地定位過來，把奶油拎走了。

“小雪，你在醫協已經能獨當一面了，”聞雨說，“我為你驕傲。”

聞雪不好意思起來，顧左右而言他：“不攔著我去北區了？”

“是想攔，我也攔不住啊。”聞雨笑了笑，“什麽時候想去靶場練手，隨時給我打電話……到了北區，還是盡量少去前線，保護好自己。”

一片荷葉幽幽地伸過來，被奶油一口咬住了。哥哥離開後，沒有人再註意到聞雪。

缺乏色彩的都市在腳下蔓延，像一片無趣的蟻穴。而精神空間裏的雲川同樣黯淡，沒有陽光，沒有春風。

糖霜在幹枯的草地上茫然地踱步，聞雪在心裏對它說，再忍忍，這裏高等級的哨兵太多，咱們很快就回家了。

* * *

裴季夏想問父親為什麽不信任自己，連一次並肩作戰的機會都不願施舍。但還沒等到會議結束，他自己就想明白了。在沒有容錯率的戰場上，上限從來不是最重要的，穩定性才是。

裴致一是為戰場而生的人，他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

但是當裴季夏走過長長的走廊，在那扇透著柔和光線的窗前找到聞雪，對方卻告訴他：“這不能說明任何事情，只是第七軍的作戰風格跟你更合拍而已。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明明是完全的外行人，語氣卻好像深信不疑，仿佛那些失敗的疏導經歷、無法控制的精神屏障、一次又一次的結合熱都可以被原諒和忘記。裴季夏有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腳步聲被厚而柔軟的地毯吞噬，人們都借著明亮的人造光源，向反方向的電梯走去。唯獨他們站在被雲層遮去大半，又被窗框約束成小塊光暈的自然光裏。

裴季夏彎下腰，指腹撫在那顆偽裝成痣的小小傷痕上面，低頭吻了聞雪的鼻梁。如果有人望過來，只能看見哨兵高大的背影。

然後他又拉住聞雪的手腕，好像要找什麽東西。聞雪對這個動作有點應激，但裴季夏只是把他放在胸前口袋裏的戒指拿出來，重新為他戴上了。

“只是覺得太顯眼，就摘掉了。”聞雪放松下來，解釋道，“沒有別的意思，你別介意。”

買的時候明明很爽快，戴的時候卻不積極。裴季夏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要戴的。”

走廊中徹底安靜下來，聞雪握緊他的手，踮起腳找他的嘴唇。裴季夏略微俯下身，讓他得以順利地給自己蜻蜓點水的一個吻。

“好吧，我會戴著的。”聞雪說著，戒指閃閃發亮，像一顆星星落在手指上，“你看，我永遠都會選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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