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仲夏氣候異常（下） “是你選擇了我。……

那天晚上, 聞雪從一開始就在流淚。並不是哭泣，只是液體不斷地從眼角溢出來，斷了線一般落下去。

他們分開的這段時間, 聞雪只在最開始情緒失控過。下飛機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裏昏昏沈沈地睡了幾天，靠輸進血管裏的營養液維持著身體的運轉，沒有精力再去應付任何心理上的波動。

而且隔著屏幕見面, 所有情緒都好像自動經過了一層過濾，變得體面而柔和。裴季夏每次都有充足的時間準備話題和腹稿, 像精心準備面試的考生，千方百計討要考官的歡心。

聞雪甚至懷疑對方在鏡頭外放了聊天的提綱，他能感受到那種用心, 可是他不想做考官, 不想要這種疏離的體面。但他同樣知道裴季夏需要這種緩沖, 正因為想要一起走下去, 他們才需要這段時間來好好冷靜。

所以聞雪也不去想了，只是把自己關進實驗室, 用覆雜的數據填滿大腦。可是當裴季夏再次出現在眼前, 在真實的觸手可及的距離看著他，吻他, 那些上了鎖的情感就全部噴湧而出，沖破堤壩，一瀉千裏。

裴季夏讓他坐在自己懷裏, 盡可能地與他肌膚相貼。聞雪被海浪席卷著, 卻感到無比安心。在這種安定之中，他想起自己在劇本裏寫好的臺詞。

“裴季夏，”他努力拼湊著氣息, “我……嗚……我可以繼續做你的向導嗎？”

裴季夏攬著他，指腹溫柔地搭在他的的側腰和後腦上，帶給他最真實的感知，回應道：“你當然是我的向導，我需要你，永遠也不會丟下你。”

聞雪遲鈍的感官全部被填滿，眼淚落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小雪，不要哭。”裴季夏說，“我愛你。”

聞雪雙眼聚不起焦，好像沒有聽見，只是下意識地尋找他的嘴唇，索要他的吻。裴季夏停下來兩秒，吻他，給他呼吸氧氣的時間，在他耳邊不斷重覆：“別怕，我在這裏。”

“小雪，你真美，我好想你。”

“我愛你，只要你。”

聞雪化成一汪泉眼，哨兵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和心跳，每一顆眼淚的觸感。精神力柔和地交纏著，不是疏導，沒有目的，只是自然而然地渴求著融合。

再往後，聞雪幾乎沒有意識了，看起來馬上就會脫水或者暈厥。裴季夏逼著自己停下來，用浴巾裹緊他，又給他餵了一次水。

主臥完全沒法再用，裴季夏簡單收拾了客臥，再把聞雪從浴缸裏抱出來，幫他擦幹身體。

聞雪已經睡著了，像一只樹袋熊，軟軟地掛在人身上。裴季夏給他穿好衣服，撫摸了他柔軟的淺褐色頭發，情不自禁地吻了他哭腫的眼睛。

我真的太幸福了，裴季夏想，我出生在世界上，說不定就是為了今天。如果我能帶給小雪同樣的幸福，就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

＊＊＊

聞雪很久沒有這樣踏實地一覺睡到天亮，裴季夏一直摟著他，保護易碎的寶物般把他護在自己懷裏。直到鬧鈴響了一聲，迅速被按掉，聞雪才被放開了。

鬧鈴聲傳到耳中就變得很小，但裴季夏一動，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裴季夏把聲音提高到他剛好能聽見，對他說：“沒事，我去一趟塔裏，中午就回來。你再睡一會兒吧。”

聞雪點了點頭，看見對方捏著的便簽紙，眼神遲疑地停頓了一瞬。

“是我為你的藥取的名字，”裴季夏說，“如果你不喜歡，我們就改掉。”

聞雪應道：“喜歡的，就叫這個吧。”

他眼睛又閉上了，就像裴季夏不用打開盒子就接受了他的禮物，聞雪也不用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名字是自己需要的名字。

他伸出手，牽住裴季夏的，親昵地摩挲他的手指，把那張便簽抽走了。裴季夏俯身過來，吻了他的額頭，幫他把被角拉到下巴上。

溫熱的體溫還留在床單上，聞雪往那側蹭了蹭，抱著糖霜蜷縮成一團，很快又睡過去。他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放松，加上腰眼酸得難受，這個回籠覺也睡得很長。

太陽爬升到一個高度，陽光從深色窗簾的縫隙間照進來。手機開始振動，糖霜在聞雪懷裏打了個滾兒，把他叫醒。聞雪看一眼屏幕，裴季夏給他撥了個電話，叫他起來吃早飯。

“我已經做好了，在廚房桌子上，你記得再加熱一下。”電話那頭的人說，“好好吃完再睡。”

聞雪完全沒聽見他做飯的聲音，也還沒睡醒，楞楞地回答：“……好的，你對我真好。”

這話一出，立刻有一種微妙的羞恥感。聞雪可以直白，但這句話就是直白得不太對勁，難以形容。他感到臉頰迅速燙起來，然後頭腦也清醒了。裴季夏一直沈默，可能也燒短路了，匆匆掛了電話。

聞雪仰躺在床上，朝天花板伸出手臂。戒指還在，原來真的不是夢。

他無聲地笑了笑，撐起身體坐起來。那張便簽紙還被抓在手心裏，聞雪發了會呆，把皺成一團的紙條展開，看到上面寫著：「Amar」。

＊＊＊

裴季夏上午開會，下午要回一趟自己家，取一些文件。他從塔裏出來，就看見自己的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聞雪手臂搭在窗框上朝他揮手。

中央區的塔前一片突兀的空地，市區的繁華和喧囂被剝離隔斷在外，新型材料延展出黑灰色單調的路面。裴季夏站在平面中央，一身筆挺軍裝，玉樹臨風，身後是沈默高聳的建築。聞雪滿意地欣賞他從頭到腳的線條，盯著他走近，說道：“上車。”

裴季夏早已把聞雪的指紋錄進自己家的門鎖，密碼也告訴他了，只是聞雪從來沒用過。他覺得裴家總歸是別人家，而不是自己家。

但是停好車，下了電梯，裴季夏就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後，等著他開門。聞雪把拇指搭在感應器上，聽到門鎖發出輕響。他將把手往下按，感到恍惚的不真實感又湧現出來。不過弗蘭克埃爾站在他肩膀上，腳爪有力地隔著衣服抓著他，把他牢牢錨定在現實裏。

裴季夏找到資料，在書桌旁看了一會兒，簽了幾個字。期間他的通訊終端一直在響，不斷有人傳來新的文件。聞雪不想打擾他，獨自把裏裏外外每個角落打掃了一遍。裴季夏的房子雖大，但利用率很低。除了臥室，其他房間全部空空蕩蕩，幾乎沒有生活痕跡，做起衛生來極其方便。

弗蘭克埃爾跟在聞雪後邊，幫他拎掃把和抹布。榜樣的力量很強大，可對兔子不起作用。糖霜啥也不幹，就在客廳的沙發上趴著，用薄毯把自己裹成粽子。

“你能不能向弗蘭克埃爾學習，”聞雪教育它，“勤勞是一種良好的品德。”

糖霜把一雙長耳朵往下垂，裝作沒聽見，很無辜的樣子。弗蘭克埃爾立刻扔下掃把，麻利地飛過去哄它。

聞雪：“……”

好有表演天賦的兔子，不愧是我的精神體。

他洗了手，推開窗戶通風，然後看了看冰箱。這房子太久沒住過人，除了冷凍室裏有兩袋臨近過期的速凍食品，整個冰箱空空如也。

所以晚餐的所有食材都是現買的，新型的外送機器人從最近的超市直接配送到門前。聞雪把陶制砂鍋在火上慢慢煨著，還有時間去沖了個澡，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塗身體乳。

浴室裏一排瓶瓶罐罐，全是年初那會兒聞雪拿過來的。身體乳是和橙花沐浴露搭配的一套，淡淡的苦橙葉的味道。裴季夏終於看完文件，走進客廳，立刻就聞見了。

聞雪拉他去吃飯，貼著他坐在餐桌同一側。裴季夏反覆默念要克制，但是那融合了酸甜與清苦的香氣蹭著他的身體，一張網似地把他一裹，他就繳械投降了。

“今天你過生日，不要忍著。”聞雪勾著他的手指，“不想要嗎？”

裴季夏家沒有客臥，找不到第二張床兜底。他只能盡量溫柔。時針走了整整兩圈，聞雪躺在換好的床單上，虛無地望著天花板。

裴季夏把他摟在懷裏，手上又拿著一摞文件在看。深藍色密封袋裏的文件不算涉密，但也絕不能隨隨便便給外人看。裴季夏右手捏著紙頁，戴著戒指的左手就很放松地搭在聞雪柔軟的小腹上。

聞雪不太清醒地想，他為什麽這麽信任我呢？

其實聞雪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一開始只是因為他有一個值得信賴的哥哥，後來逐漸在戰場上見得多了，再後來他就成為了裴季夏的戀人。

信任的人可以有很多個，但戀人只能有一個——這個角色又為什麽會是我呢？

身後的胸膛很溫暖，體溫烤得聞雪非常舒服。他真的很好奇，就開口問道：“……裴季夏，你為什麽選了我呀？”

明明我很普通，沒有什麽出色的地方。

裴季夏低頭看著他，認真回答：“不是我選了你，小雪，是你選擇了我。”

我們真的很相配，我一直都這麽認為。哪怕經歷了這麽多事情，我從來都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聞雪想著這句話，意識漸漸清醒過來，笑著說：“我一開始可是威脅了你呢……”

裴季夏說：“沒關系，我理解你的做法。”

“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做嗎？”聞雪沒忍住笑出聲，“因為你當時問了三個問題，全是關於我哥哥，沒有一個是直接關於我的。所以我想稍微報覆一下。”

裴季夏努力回想了一下，誠懇地道歉：“我第一次在診室見到你，只想起來雨哥說過，你很善良、眼睛很漂亮、是最好的弟弟。其他有關你的細節……我那時候沒想起來，真的很抱歉。”

“好吧，”聞雪湊在他嘴唇前，“那給你個機會，重新設置密保問題。”

裴季夏用手臂緊緊環著他，問：“你在北區聖所的番號，可以告訴我嗎？”

“我沒有進入過聖所，但我會努力當好你的向導。”

“去年休過幾次假？”

“兩次，都是陪哥哥。等事情結束，今年可以多休幾次，陪你。”

“你的精神體的小名是？”

“沒有小名，就叫糖霜。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聞雪靠近他，漂亮的眼睛彎成一輪月亮，問他：“問完了？我不是冒牌貨，假一賠十的——裴隊長，你要嗎？”

裴季夏用力扣住他後腦。

窗外月光如水，草木抽芽生長，不再凜冽的晚風輕柔地拂過樹梢。是個童話故事裏常有的，標準的春天的結尾。

過了今夜，六月的朝霞就將鋪滿天空，又是一個新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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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Amar：西班牙語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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