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天的雪人 他願意放棄自己的一切，只……

白衣人扣下扳機前, 一顆子彈劃破空氣，精準貫穿了他的眉心。

另一名白衣人的臉色變了，迅速移開槍口, 瞄準別處。但為時已晚。

聞雪艱難地呼吸著，同時聽見梼杌的吼聲、槍聲和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裴季夏的聲音夾雜在其中，對他說道：“聞雪，站起來。”

這不是請求, 而是命令的語氣。聞雪想起來了，他還有沒做完的事, 還有放不下的人。他還沒拿到裴教官的結業證明。

他把所有力氣集中在手臂，拼命嘗試支撐起身體。膝蓋骨壓在石塊上，整個身體散架般地疼。

裴季夏說：“我馬上就到, 堅持住。”

聞雪再次摔倒在地, 他想, 我做不到。

裴季夏說：“站起來, 小雪，你可以做到。我相信你。”

霧氣淡了, 陽光向四面八方散射出細小的光束。雨燕一般的藍紫花朵張開翅膀。

聞雪抓到掉在一旁的水袋, 擰開蓋子，毫不猶豫地對自己兜頭澆了下去, 逼自己維持意識。他雙手流著血，發梢往下滴著水，終於搖搖欲墜地站了起來。

幾乎同時, 裴季夏沖到他身邊, 攬住他的肩膀，讓他能夠穩住身體。

異獸已經近在咫尺，一頭在東一頭在西, 將兩人圍在中間。聞雪不清醒，第一反應竟然什麽都不顧，伸手觸碰裴季夏的臉頰，確認他是真實存在的。裴季夏扣下他的手，將那把Liora-91塞回他手裏。

“我需要你的配合，”裴季夏說，“聽我的指令，好嗎？可以的話就點頭。”

聞雪說不出話，怔怔地點頭。裴季夏轉過身，跟他背靠著背，高大身體完全遮擋住他。弗蘭克埃爾沖到他面前，寬大有力的翅膀掀起氣流。

耳機中程再序說道：“這邊準備好了，確認隨時可以開始。”

裴季夏回覆：“收到，十秒後開始行動。”

隨後他放開通訊器，修長手指搭住扳機，對身後的人說道：“小雪，舉起槍，瞄準。還記得我教你的嗎，手腕穩住，角度不用太高。”

聞雪機械地跟隨他的指令行動，雙手握住槍柄，努力瞄準異獸的脖頸中央。

三秒後，裴季夏道：“開槍。”

聞雪扣下扳機，裴季夏用後背支撐著他的身體，幫他對抗後坐力。二十發子彈出膛，弗蘭克埃爾俯沖而下，利爪撕裂異獸的氣管。

空氣中瞬間充滿血液的腥味。

東面的梼杌也在裴季夏槍下應聲倒地。巨型異獸的鮮血如泉般噴湧而出，弄臟聞雪的臉和頭發，又沿著頸側滑落。聞雪還保持著舉槍的動作，裴季夏回過身來，幫他卸掉手中的槍，對他說道：“已經沒事了，你做得很好。”

洶湧的疼痛噬咬著骨髓，聞雪手腳發軟，在從未經受過的燥熱中失去意識。

* * *

再有記憶，裴季夏在浴缸裏摟著他，替他沖洗頭發上的泡沫。

聞雪沒受什麽嚴重的外傷，但精神力極其不穩定。普通的抑制劑毫無作用，裴季夏問過醫生，直接抄著腿彎將人抱回了屋。

水溫給的很足，痛感消退之後，另一種難耐的熱立即支配了感官。聞雪畢竟沒經歷過結合熱，這種陌生的感覺令他恐慌，下意識地想要掙紮。

浴缸裏很滑，裴季夏立刻箍緊他的腰，說道：“很快就好了，別動。”

聞雪兩只手被搭在浴缸邊緣，避免傷口沾水。手腕上的創可貼還在，不知什麽時候換了新的。

水沿著他纖細單薄的肩頸滑下來，裴季夏的手指從他的發絲間劃過，燙著他的皮膚。助聽器早被摘掉了，他聽不清裴季夏說什麽，只覺得身體忽冷忽熱，無法順暢地呼吸。

“季夏哥，我好難受。”聞雪受不了了，“幫幫我……”

裴季夏把他從水裏撈出來，展開浴巾裹住他。聞雪靠在他胸前，連聲音都在發抖：“求你……”

“在這裏會著涼，”裴季夏仔細擦幹他的身體，安撫他，“聽話，再忍一下。”

等到做完過於漫長的準備，聞雪已經又進入無意識的狀態，像溺死過一次，哭都哭不出聲了。他滿臉是淚，看得裴季夏心臟揪緊著疼。

與哨兵不同，大多數向導在經歷結合之後，就不會再發生結合熱。但聞雪和裴季夏從沒有真正地結合過，他匱乏的精神力甚至不足以建立完整的精神鏈接。

裴季夏不知道該怎樣救他。S級哨兵強大的精神力在任何場合都備受矚目、惹人艷羨，可聞雪卻毫無所覺。聞雪濕透了，恍惚間以為自己仍然渾身沾滿血液，就拼命想把裴季夏推開。

“小雪，”裴季夏吻他的耳尖，輕輕拍著他的臉叫他，“你清醒一點，看著我。”

聞雪聽不見，搖著頭躲他，像受傷的小兔般蜷縮起來：“別碰我，會弄臟你的……”

他好像完全崩潰了，裴季夏只得把助聽器塞回他耳朵裏，用了些力氣按住他兩只手腕，重覆道：“一點都不臟，聞雪，已經沒事了。”

他們的體型和力量都相差太大，聞雪被完全壓制住，無法逃脫。他茫然地睜著眼睛，一顆眼淚慢慢地爬出眼角，流了一半，停在臉頰中央、那道細小傷痕的下面。

裴季夏用另一只手攏住他的臉，指腹碰到那滴淚，輕輕地擦掉了。

聞雪瘦了，原本就算身上沒肉，臉頰也是圓的。但現在那點頑固的嬰兒肥也消失不見了。裴季夏隔著薄薄的皮肉摸到他的下頜骨，指下的觸感就像一把鈍刀，把他的心磨碎切割成碎片。

窗簾只拉了一半，外頭是幹凈到無趣的一片天。晨霧早已散了，黃昏臨近，光線逐漸地黯淡下去。

裴季夏集中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試圖把聞雪從混亂的精神海中拉出來。歌劇裏總是有神明顯聖的情節，例如愛神挽救奧菲歐的戀人，或者天使拯救浮士德的靈魂。平心而論，裴季夏覺得自己是唯物主義者。可現在他束手無策、窮途末路了，只能寄希望於科學之外，祈求神明救救他的愛人。

他願意陪聞雪跳進火堆裏，把心臟剖出來給他看，替他化為灰燼。他願意放棄自己的一切，只要能抓住聞雪的手。

或許真的有誰聽見了他的祈禱。聞雪溺在痛苦的混沌中，忽然感到有液體落在自己臉上。

一滴一滴，就像一場雨，打濕他的臉頰和鎖骨，蒸發出冰涼的溫度。

聞雪的意識在自己的精神圖景中徘徊，破碎的雲川像一座監牢，他找不到家，找不到爸爸媽媽，也找不到逃離的路。

然後，他被雨的溫度喚醒了。睜開眼睛，看見裴季夏的臉，看見他很黑的頭發和英俊的眉眼。

裴季夏在哭。

聞雪慢慢地、努力地擡起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裴季夏的臉。裴季夏覆住那只手，眼淚從眼眶裏滑出來，他就把那只手整個抓緊，用自己的手隔開那滴水。

聞雪說：“別哭。”

裴季夏死命地抱緊他，讓他埋在自己頸窩裏，說：“你要好起來，小雪，別丟下我。”

“嗯，”聞雪說，“裴季夏，別哭。”

裴季夏不敢吻他的嘴唇，只能一遍一遍，無比珍重虔誠地親吻他的手和臉頰。滾燙的淚水打濕纖細蒼白的指尖。

就在這一瞬間，聞雪好像浮出了海面，在氣息相疊中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S級哨兵的精神力像地獄中唯一的那根蛛絲，不斷牽引著他，把他從暗無天日的海底拉出來，在化為廢墟的精神圖景中找到了他。

聞雪得救了。

他看見一座城市，高聳入雲的建築物，沈默的巨型機械與夜空。無數顆齒輪和金屬零件組成的星星之下，蒼鷹展翅盤旋。

他進入了裴季夏的精神圖景。

* * *

因為始料未及的結合熱，聞雪錯過了整個決戰和收尾階段。李司令抽空親自來了一趟，禁止他再上前線。

醫療部是相對獨立的後勤組織，李行節並沒有看過全部的名單。在海述的時候聞雪能蒙混過關，可是這次，聞雨第一天就給李行節打了電話，拜托他多照顧自己的弟弟。

“戰場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李行節依舊和藹，但也沒留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得好好休息，絕不能再硬撐了。不然我沒法跟小雨交待啊。”

聞雪只好答應。李司令的確很照顧他，一方面是由於答應過聞雨，另一方面是出於對昔日戰友的愧疚。身處領導者的位置上，太重感情和良心會很累，但李行節一貫如此。

臨走時，李行節再次叮囑道：“如果想提前回中央區，隨時告訴我。”

“謝謝您，”聞雪把他送進電梯，“我會好好考慮的。”

其實根本沒想過回去。裴季夏在這一天，聞雪就要陪著他一天。

糖霜一直窩在被子裏睡覺，聞雪回到房間，給自己沖了一服藥，一口氣灌了下去。小兔被藥的苦味熏醒了，在床上打了個滾兒，睜開眼睛瞅他。

這藥是醫療站的軍醫開的，裴季夏幫他取回來，站在他面前問道：“你最近有用過增強精神力的藥嗎？”

聞雪嚇得擡頭看他，好在裴季夏只是在逐條確認醫囑，沒註意到他的表情。調整向導精神力的藥物與ENH-99的藥性相悖，理論上不能同時使用。所以聞雪大致估了估藥效，私自給自己減了一半的量，把多出來的藥藏進了背包深處。

糖霜跳到他腿上，蜷成蓬松的一團，又迷迷糊糊地睡了。

那次結合熱把小兔嚇壞了，連續幾天不肯回他的精神圖景裏。聞雪撫摸著它的長耳朵，覺得做自己的精神體實在太委屈它了。沒有強大的力量，交不到朋友，連舒適的精神圖景都沒待過。

他抱著小兔靠在床頭。補益身體的藥喝得少，所以效果也減半。聞雪感到針劑的副作用又升騰起來，由於身體的虛弱而愈加嚴重，腦袋裏面昏昏沈沈地難受。

從結合熱中完全清醒之後，聞雪最先想到的是裴季夏獨自熬過的無數次感官過載和熱潮。

因為異常的精神屏障，每一次都只能生生忍著。聞雪從前對結合熱的了解完全來自於外部，而現在他親身體會過了，他不敢想裴季夏是怎樣熬過一個個可怖的漫長的夜晚。

窗邊放著裴季夏常用的藥，聞雪盯著那個銀色的藥瓶，想：我的身體可以等，但裴季夏不能，我必須給他及時的疏導。

眩暈和頭部的悶痛讓聞雪忍不住皺起眉頭，想起那天看到的裴季夏的精神圖景，又微微笑了。他是第一次進入一位哨兵的精神圖景，這代表裴季夏已經完全接納了他，也意味著更進一步的疏導或者結合的可能性增加了。

春天到了，花朵會盛開，雪人會融化。但聞雪感到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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