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沙礫 “可是為什麽沒有人來救他們？”……

意識到訊號中斷的一剎那, 何沐的冷汗當場滲了出來。

在戰場上，這毫無疑問是一種致命的情況，隨時可能發展成不可挽回的結果。

何沐放開通訊器, 一時間竟然有些手足無措。裴季夏的聲音從他耳機裏傳出來：“沒事，聽我的指令。”

他跟裴季夏同歲，同一年從聖所畢業，但裴季夏的實戰經驗比他多得多。何沐立刻選擇了相信自己的隊長——在這樣的情況下, 相信對方就等於選擇了活下去。

很幸運的是，他們與四隊之間還能夠聯系。項晏榮催促道：“07-34周圍全部被堵死了, 不排除二次爆炸的可能。你要盡快做決定，我配合你。”

弗蘭克埃爾降低了飛行的高度，警惕地俯視著地面。

裴季夏冷靜地給沖鋒槍上膛, 修長手指扣住扳機, 就好像只是在靶場中, 進行著一場普通的訓練。

他只是想, 我不能丟下聞雪一個人，我必須要回去見他。

19時35分, 廖北海的手術開始。

20時03分, 第三行動隊與指揮室恢覆了聯系。了解現場情況後，李司令親自去了前線。

21時49分, 裴季夏回到塔裏，直接去了醫療站手術室外的等候區。

21時57分，代表“手術進行中”的紅色指示燈熄滅了。

聞雪走了出來, 一動不動地看著地面, 空洞地恍惚地站在那裏。然後他的眼神慢慢上移，碰觸到裴季夏，還是沒有反應, 也沒有動作。

裴季夏走過去，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自己。然後環過他的腰，摟住他的肩膀，手掌貼在他後腦上，結結實實地擁抱了他。

聞雪埋在他胸前，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像一個空心的沙丘驟然坍塌，在漲潮的浪花中灰飛煙滅。

點點也在等候室，在椅子旁邊蜷縮成一團。所以裴季夏已經知道手術室裏是誰了。聞雪站不住，裴季夏用身體支撐著他，抱得很緊，又很溫柔地拍著他的背。

聞雪一直在小幅度地發抖，點點小跑過來，咬住他的褲腳搖晃著。等候室裏沒有其他人了，蒼白的燈光在頭頂亮著，像一輪東施效顰的太陽。

聞雪緊緊抓著裴季夏的衣服，酒精蒸發之後，那雙手上最後的溫度也消失了，像一塊冰攥著裴季夏的心臟。裴季夏只能更緊地抱住他，一遍遍重覆：“沒事了，我在這呢。”

聞雪終於開口了，問：“裴季夏，你怎麽不早點來……”

“小雪，我沒有事，”裴季夏安撫他，“你看看我。”

聞雪不肯擡頭，自顧自地說道：“你知道嗎，我爸媽當年本來是可以走的，可是他們不想拋棄雲川，他們想保護故鄉和那裏的人。”

他從沒提起過這些，裴季夏楞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說中南會戰的最後，以兩顆“塞壬”為結局的那場戰役。聞雪嗓子啞到幾乎發不出聲音，氣息也不穩，狀態嚇人到裴季夏幾乎手足無措，可他就這樣繼續說著：

“爸爸媽媽撐了整整七天，沒有任何後勤補給和支援，放棄了一次又一次離開的機會。他們一直相信張平艮會找到支援的隊伍，可是沒有，張平艮選擇了東黨，他們什麽都沒有等來。

“我回去找他們的時候，整個雲川都找不出一棟完整的建築。我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家了。

“廖哥也是，明明那麽害怕，卻還是要上戰場。他被送過來的時候，整個人血肉模糊，我都看不清他的臉。

“他們沒做過一件害人的事，直到最後都在想著救人，可是……”

他仰起頭，好像在看著裴季夏，又好像只是看著天花板後的夜空，問道：“可是為什麽沒有人來救他們？”

裴季夏一時間無言以對。一顆眼淚從聞雪紅透的眼眶中爬出來，轉瞬滑過臉頰。很快更多的液體湧出來，洶湧地往下砸。

點點焦急地用腦袋蹭他，聞雪蹲下去，抱住了它。裴季夏聽見他發出極力壓抑的痛苦的抽泣聲。

在這樣的痛苦和崩潰面前，任何語言都太過無力了。裴季夏感覺心臟痛得像要裂開，卻不知道該怎樣安慰自己的戀人，只能抱緊這個瘦小的顫抖的身體，希望太陽快些升起，然後他就忘記這一切。

星星在天穹中拖出星軌，無言地看著人間。人們從出生到死亡，一生爾虞我詐、機關算盡，建立起無數城市與文明，自以為是地劃分勢力和疆域。但在星星們眼中，這些都渺小而可笑，和一粒最普通的沙礫並無差異。

沒有誰會為一顆沙礫而哭泣，除了另一顆沙礫。

* * *

那天之後，聞雪又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夢境總是以家鄉為開端，十幾年前的雲川如同世外桃源般美好，薄雪大片大片地鋪在屋頂和草坪上，直到四五月間才漸漸消融。

聞雪七八歲，耳聰目明。坐在自己的小房間裏，能聽見哥哥踩著雪從外面回來的聲音。

他沖下樓去接哥哥，穿過客廳，爸爸和媽媽攔著他，把他裹成粽子，才放他出門去。

圍巾系得太緊了，聞雪低下頭去把它弄松。再一擡頭，小城已經不覆存在，眼前只剩一片廢墟。白雪化成灰褐色的泥潭，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鮮血從荒蕪土地中噴湧而出。

聞雪驚恐地喊著爸爸媽媽，可是沒有人回應他，沒有人拽住他的手、將他拉出來。猩紅的血液迅速沒過他的腳面、小腿、胸膛，嗆進氣管，直到將他徹底吞噬。

聞雪陷在夢裏，雙眼緊閉，艱難地喘息著。

哨兵天生敏銳，裴季夏每一次都能迅速察覺出他的異樣，貼近他耳邊叫他。

可是聞雪聽不見，ENH-99強烈的副作用下，他摘了助聽器，剩下的聽力不足以再捕捉什麽聲響。

裴季夏讓他靠在自己身上，順著脊柱，用了些力氣撫摸他的背。他的手很大，漸漸給了聞雪真實世界的觸感，將他從血海中救出來。

聞雪慢慢地平靜下來，臉色蒼白，抓住救命稻草般無意識地攥緊裴季夏的衣服，隔著皮肉與他的心臟兩相依偎。

裴季夏的手一直按在他背上，把他整個人護在懷裏。如果聞雪就此進入安穩無夢的睡眠，這件事情就算得到了完美的解決。可是今天他醒了，像一頭迷路的小鹿，雙眼濕漉漉，驚魂未定地擡頭看裴季夏。

“我弄醒你了嗎？”他呆呆地問，“對不起，我要不要去沙發睡？”

裴季夏抓住他的手，說：“不用。”

聞雪聽不太清，裴季夏幫他把助聽器拿過來，看著他戴進左邊耳朵，又重覆一遍：“不用。”

“可是我好像總是吵到你，”聞雪說，“最近任務多，你得保證休息才行。”

他支撐起身體，想坐起來。裴季夏迅速摟住他的腰，把他塞回被子裏，命令道：“好好睡覺。”

聞雪“哦”了一聲，但還是睜著眼睛，很恍惚的樣子。他還沒完全清醒，裴季夏覺得自己必須引導他，就像在戰場上主導一次行動。

糖霜鉆了過來，在被子裏貼著聞雪的手背。裴季夏對他說：“小雪，閉眼。”

聞雪聽話地閉上了眼睛，湊上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後藏進被子裏不動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裴季夏動作很輕地幫他把助聽器摘了下來。

聞雪並沒有睡著，世界驟然變得不清晰，他又聽不見裴季夏的心跳聲了。這種混沌的感覺讓他感到不安。

裴季夏把手放回他後腦，撫過他的頭發，然後輕輕地吻了他的額頭。

感受到這個吻落下，聞雪竟然有些想哭。他只好閉著眼睛，拼命裝作睡著的樣子。裴季夏把他往懷裏帶了帶，黑暗中，聞雪能感受到他肌肉的輪廓和新添的傷疤的形狀。

聞雪心想：我太不稱職了，要他的喜歡，要他的吻，卻不能給他百分之百的疏導，甚至要害得他睡不好覺。

戰況膠著，裴季夏每天得到疏導的速度遠遠比不上精神力消耗的速度。聞雪想，絕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必須要繼續用那些藥。

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 * *

廖北海很幸運地撿回一條命。

他終於恢覆精神那天，聞雪在病房陪他坐了一下午。大部分時間沒人說話，廖北海只能躺著，聞雪一直握著他的手，一根根揉他的手指，幫助他的血液循環到末梢。

“你知道嗎，老師親自來看過你。”聞雪說，“可惜他回去得太急了，我沒見到他。”

廖北海就笑，說：“我回頭得給他打個電話，感謝他老人家。”

太陽慢慢地走到西邊去，墻上落著一道長方形的陽光。廖北海的身體太虛弱，小西作為他的精神體，只能短暫地舔了兩下聞雪的手指，就又回到他的精神圖景中。

最後，聞雪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避開廖北海身上的傷口和各種儀器的管子，俯身擁抱了他。

廖北海用沒打吊針的那只手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說著：“沒事兒，小雪，別難受。你知道，人在那時候其實感覺不到多少疼。我倒在地上，身子不聽使喚，覺得自己就要死了。然後，我好像看見你柳楠姐了。”

聞雪楞楞地看著他。

“她握著我的手，我突然就什麽都不怕了。”廖北海說，語氣裏全是懷念和眷戀，“……她還跟從前一模一樣，一點兒都沒變。”

聞雪再次抱住了他，廖北海感受到他哭了。

“廖哥，”他說，“你要好好的。”

廖北海望著那道陽光，緩慢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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