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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潮 “你不能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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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春潮 “你不能不要我了。”……

聞雪在一片茫然的恍惚中睜開眼睛。裴季夏盡力在忍, 可還是弄得太久了,聞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即使這樣累了,他仍然沒能獲得一場安穩的睡眠。

七年前的雲川出現在他的夢裏。同樣的夢他做過很多次, 但這一回格外真實和漫長。

殘雪被血液染成紅色,化成令人作嘔的淤泥。房屋和街道變成一片斷壁殘垣,十五歲的聞雪找不到自己的家,也找不到爸爸媽媽。

春天永遠不會再來了。

隨後, 轟炸機的引擎聲在頭頂響起。聞雪在恐怖的轟鳴聲中驚醒,身體大口喘息, 大腦木然地無法反應。

枕頭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裴季夏一直攬著他,讓他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聞雪一醒, 他立刻知道了, 說道:“再睡一會吧, 天還早呢。”

聞雪呆呆地看他。夢裏所有聲音都很清晰, 醒過來反而聽不清了。裴季夏幫他把助聽器拿過來,然後一只手遮在他眼睛上面, 打開了燈。

燈光一照, 聞雪臉色看起來蒼白透了。裴季夏瞬間嚇清醒了,問:“小雪, 你還好嗎?”

聞雪望著他靠得很近的臉,想起昨晚那場失敗透頂的疏導。他撬靜音室的門之前,給自己打了一整支ENH-99。這種藥的藥效相當峻猛, 以使用者身體的透支和強烈的副作用, 換來精神力短暫的增強。

可是,即使用了這樣烈的藥,疏導仍然沒有成功。聞雪知道裴季夏重視這次行動, 不僅是因為裴致一在場,還因為他想幫自己。

正因為知道,才更邁不過心裏那道坎。

裴季夏用手抵著他的額頭,試了下溫度。又托著他的臉,仔細確認他的狀態。

聞雪仰著頭,不知道為什麽對方好像精神百倍,和昨天的樣子完全不一樣。裴季夏真的有些慌張起來,垂頭喪氣地問:“小雪,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你有哪裏不舒服,或者你覺得我有哪裏做得不對,一定要跟我說,我會改的。”

他變回大狗狗的模樣,臉埋進聞雪頸窩,鼻尖很委屈地蹭著他的皮膚。聞雪不由自主地伸手撫摸他的頭發,忽然說:“你能不能再親一下我?”

裴季夏楞了一下,然後手臂撐在他旁邊,僵硬地俯下身來。

聞雪閉上眼睛,以為他要吻自己的嘴唇,那個吻卻落在額頭上。

明明什麽都做過了,怎麽還純情成這樣。聞雪在他的體溫中垂下睫毛,把臉偏到一邊,沒敢再看他的眼睛。過了一會,說:“季夏哥,對不起。我覺得我們好像……”

我們好像不太合適。

這麽說顯得裴季夏也有一半責任,應該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裴季夏像有第六感一般,非常及時地打斷了他:“我們很合適。”

聞雪懷疑他真的間歇性地能讀心。這種能力如果用在其他更有用的場合、更有用的人身上,裴季夏就不至於社恐了。聞雪想,可惜,全用在自己這了。

“可是我沒辦法跟你結合,”他說,“你要上戰場的,需要更加有效的疏導。”

裴季夏俯身找他的眼睛。聞雪執著地不看他,裴季夏只好捧住他的臉,強迫他看自己:

“小雪,我們已經建立精神鏈接了,你沒感覺到嗎?”

聞雪大腦死機,很努力地反應了一會兒,問:“……真的嗎?”

裴季夏篤定地回答:“真的。”

昨晚他拼著最後一點理性,逼自己放緩動作。聞雪幾乎喘不過氣,顛來倒去地叫他的名字,竟然真的從混亂的精神海中,慢慢把他拉了回來。

他精神圖景中的那座城市毫無生氣,水泥澆鑄的叢林,齒輪構造的星軌。沒有溫度的風纏住他,拖著他往下墜。那支脆弱的精神鏈接並不完整,如同一根蛛絲般搖搖欲墜,可就在那一瞬間,裴季夏像突然找回了呼吸的能力,被微微發涼的真正的星海環抱。

他所有的欲望和情感終於找到了落腳之地。

這些全部是聞雪帶給他的。

裴季夏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看見聞雪的精神體。而在那麽多優秀的向導中,偏偏又只有聞雪越過了他的精神屏障,真正地與他結合。

在抒情的詠嘆調裏,這叫做“命運讓我們相遇”。他和聞雪就是天作之合、命中註定。

聞雪仍然是楞住的樣子,半晌沒有說話。裴季夏繼續說道:“我是S級,小雪,你要相信我,我的感覺不會有錯。”

他從不拿自己的等級壓人,因為這算天生稟賦,不是靠努力得來的。但覺醒者的等級評定是現代醫學的成果、絕對公平的衡量標準,是能夠讓聞雪信服的依據之一。

“我相信你,”聞雪終於笑了,“我很高興……我終於幫上你的忙了。”

“那我們算不算真的在一起了?”裴季夏抓著他的手,“你不能不要我了。”

第七軍遠近聞名的冰山帥哥,永遠不茍言笑的裴中校,現在正在這裏抓著人撒嬌。

聞雪嘆了口氣。

實在是沒辦法。發現病人動了心,他就跟著表了白;病人做了套檢查,他就引著人家做了壞事。幹了這樣沒有醫德的事,他只能對病人負責到底了。

他的喜歡不算什麽,可是病人完全淪陷了,真的好可憐。甚至在他身邊,癥狀就會從社恐變成肌膚饑渴癥。

聞雪想,不管我付出什麽,都一定要緊緊握住他的手。

裴季夏還在眼巴巴地等他的回答。聞雪逗他,問道:“我們之前都不算在一起嗎?”

S級哨兵無法組織語言的樣子實在可愛。聞雪給他一個吻,這次是在嘴唇上,想到最浪漫的情歌,“仍然我說我慶幸,你永遠勝過別人”。

* * *

有了自己的向導,裴季夏的結合熱沒再拖那麽久。但裴致一讓他在靜音室裏待滿七天。

裴季夏很靠譜,早已把隊裏的事情安排妥當。他從通訊終端的小屏幕上看戰場變化,聽程再序每天給他匯報情況。

聞雪陪著他,在他身邊看很難懂的醫學文件。偶爾跟醫療站連線,冷靜地對著通訊器指揮:“先鎮靜,再上夾板。二床那邊要留人看著,註意一下血氧……”

其實聞雪這幾天都精神不好,每過一陣就得閉上眼睛,淺淺地閉目養神。

ENH–99的副作用姍姍來遲,他借來的精神力,要加倍地用體力來還。晚上總是做夢,白天就更疲倦。

裴季夏以為是自己的結合熱弄得他太累了,很內疚地問了他好幾次要不要歇一會,小睡一下。

“沒事的,”聞雪說,“只是有點困。”

天氣仍未轉暖,聞雪摸起來還是很涼。裴季夏把他撈過來,很輕松地把他整個人圈住,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工作做完,就沒有其他事可做了。裴季夏還記得,聞雪之前說自己不喜歡待在塔裏。別人談戀愛是到處約會,他倆是找個靜音室,門一關幾天不出去。

他感到有些抱歉,但聞雪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這些了,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我隨口一說的,別放在心上。”

“之前我是不太喜歡去塔裏,只是因為感覺很難融入進去,沒什麽別的。每個人都有很厲害的精神體,只有我沒有。”聞雪說,“糖霜當然也很好,可是大家都看不見。”

裴季夏把他圈得更緊一點,聞雪撫摸著小兔的長耳朵,順手摸裴季夏的頭發和肌肉:“不過這些都是過去的想法了,非要說其他原因……當時我不想看到我哥天天跟李聽荷待在一起,我覺得他明明沒有那麽喜歡李聽荷來著。”

裴季夏在聖所當電燈泡這麽多年,從來沒看出來這些:“他們感情一直很好的。”

“才沒有,”聞雪說,“他倆也就這兩年是真好上了,而且李聽荷看起來能同時談十個對象,他要是敢玩弄我哥的感情,我就閹了他。”

裴季夏很好心地替李聽荷解釋:“他是真心喜歡雨哥的。”

聞雪很懷疑地問:“為什麽這麽確定?”

裴季夏:“……看面相。”

聞雪:“……?”

對方說得一本正經,好像真的對看面相很有自信。聞雪沒忍住問:“……那你看我是什麽面相?”

裴季夏心裏想,是我喜歡的面相;嘴上說:“是很善良的,很好的面相。”

聞雪滿腦子都是他玉樹臨風地站在街頭給人相面的場景,忍不住笑到發抖:“你這還不夠嚴謹,要不要再看看手相?”

他把手伸給他,裴季夏就抓住了,裹在自己手心裏。聞雪埋在他懷裏笑了一陣,說道:“裴大師還得繼續修煉,其實我是殺人不眨眼的慣犯,還威脅過咱們小裴中校呢,一點也不善良。”

慣犯笑得兩眼彎彎,非常可愛。裴季夏後知後覺地開始耳根發燙。

聞雪很親昵地環著他的脖子:“其實我一開始決定做醫生,也不是出於多高尚的想法,只是想給老師幫點忙而已。還有,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血弄得到處都是。我覺得太臟了。”

是用從廢墟裏隨手撿起的石頭,一下下砸下去的。

聞雪記得清清楚楚,永遠也不會忘。東黨往雲川鎮投下第一顆“塞壬”後,他獨自回到那座變成廢墟的小城,尋找爸爸媽媽。

他先看到爸爸手中的通訊終端。軀體是以一種不正常的姿勢仰倒的,因此聞雪能清楚地看見那臺通訊終端的背板上,用馬克筆畫著一只頭頂有雪花的兔子。

雪花的畫法是一橫一豎一斜杠,是自己小時候畫上去的。

春風乍暖還寒,天空像一潭死水。

視野中只有一個穿軍裝的偵察員是站著的。他沒看見聞雪,慢慢悠悠地走著,給匍匐在腳下的軀體挨個補上一槍。

聞雪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音,眼睛也無法聚焦。他只感覺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撕裂一般地疼,渾身的血液往頭頂上湧。

他從腳邊搬起塊石頭,想也沒想就沖過去,用盡渾身力氣對著那人後腦砸下去。

偵查員倒在地上,嘴裏罵著什麽,手中的槍口對準他。兩人力量過於懸殊,在對方的殊死反抗下,聞雪很快感到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他沒理會,只一直重覆著砸下去的動作,直到手臂酸痛得再也舉不起來。

偵察員整個頭蓋骨幾乎全碎了,血流了滿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彌漫在空氣裏。

聞雪扔掉石頭,從血窪中撿起那把手槍,把所有子彈打進那顆已經看不出形狀的頭顱中。

血霧飛濺,聞雪胸前和雙手全沾滿了血和碎肉,左眼正下方一道極深的傷痕,血液沿著下巴往下滴。他想用衣擺把手擦幹凈,也擦不凈,因為衣服也被血浸透了。

他只能用這樣臟的一雙手,最後一次觸碰父母。

所以,了解人體的結構和某些知識是非常必要的。它們可以用於救人,同樣也可以應用在殺人上,讓這件事情變得簡單且幹凈。

聞雪把自己從回憶裏拽出來,用了一點時間調整情緒,看了一眼裴季夏的表情。

兩人目光交匯,不是巧合,而是因為裴季夏一直在看他。聞雪移開眼睛,聽見對方問:

“小雪,你當時害怕嗎?”

聞雪想了想,說:“也沒有吧,我當時只想著……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根本感覺不到其他的。後來面對張平艮他們的時候,說實話也沒什麽感覺。東黨保了他們七年,也夠長了,這條命他們早就該還。我哥明面上也算是李家的人,有些事情他不好做,那就由我來做。”

裴季夏扣著他的後腦,讓他重新埋進自己肩窩。聞雪繼續說道:“真的,其實這些加起來都沒有我第一次上手術臺的時候怕。手術臺上的病人都是無辜的,有些甚至還只是小孩子。救不了他們的那種感覺比殺人更恐怖。”

裴季夏說:“所以你是很善良的人。”

他像一只用觸手包裹獵物的巨型章魚,把聞雪纏繞得緊緊的。聞雪不想再想起過去了,就把腦子放空,默默感受裴季夏硬邦邦的肌肉。

裴季夏的腹肌形狀非常好看,聞雪很想上手摸一下。這種事情絕不能虧待了自己,想到就要做到。他就隔著衣服,悄悄地用指尖戳了一下。

S級哨兵立刻就發現了。聞雪假裝無辜,默默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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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歌詞來自陳奕迅-無條件,黃偉文作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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