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弗蘭克埃爾 他重蹈覆轍的人生軌跡上，……

第七軍第三行動隊的隊長裴季夏有了個向導。

簡直像太陽打西邊出來一般蹊蹺。

看上裴季夏的人是很多, 但一成是追了之後秒速被拒絕的，九成是壓根不敢追的。其實裴季夏拒絕人的時候也很禮貌，只是太幹脆了, 搭配他天生冷淡的長相，就顯得不近人情。加上前一段，他好像跟杜老將軍的孫女走得很近，就更沒人敢出手了。

這麽一座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冰山, 居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拿下了。

更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人見過他向導的精神體。

不過所有人都堅定不移地認為, 能褻玩裴中校的向導，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而且，他們兩個站在一起的模樣真的非常般配。葉宵每次看見都非常感動：“我早就說過他們有戲, 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程再序也非常感動：“小裴終於嫁出去了……”

何沐問：“你們聞見裴隊身上那葡萄味沒有, 甜到掉牙了。誰敢想一個冷漠酷哥, 談了個戀愛就成這樣了, 好嚇人。”

那瓶沐浴露並不是很濃的香型，但塔裏到處都是哨兵, 誰和誰身上的味道一樣, 簡直像寫在臉上一樣明顯。八卦也是一種解壓方式，能高效地把人的思維從戰場上抽離出來。尤其是雙方都養眼的, 就像在看實時的偶像劇，令人身心舒暢。

聞雪從醫務站回塔裏的一路上，察覺到無數道偷偷看過來的視線。他覺得自己挺普通, 口罩一戴, 誰也不會記住他。而現在做了裴季夏的向導，忽然就變得引人註目起來。

他想，我得努力, 真的做好這個向導。

天氣似乎有轉暖的征兆，然而太陽一落，從北吹來的風仍然涼得滲透骨髓。聞雪有一點低血糖，他把領口裹緊，回到房間洗了手，找出塊糖含著。

ENH–99的副作用不該持續這麽久，但聞雪身體底子太差，而且用得太頻繁了。行動第一階段的目標只剩最後一處基地，戰線就在這卡住，推不動了。

三支ENH–99已經用掉兩支，聞雪想，這是必要的，熬過這幾天就好了。

他靠進單人沙發裏，等待身體吸收糖分。糖霜蜷縮在他懷裏，像小小的一團雪。

聞雨給他掛了個視頻過來。聞雪看了眼鏡子，確認自己的臉色能看得過去，才接起來。

糖霜敏捷地跳起來，湊到鏡頭前。對面，聞雨單手把奶油托起來，兩張兔臉占據了整個屏幕。

聞雪從兔子臉的夾縫中，努力去看哥哥臉上的表情。按照祝蓮和明黨的交涉，今天明黨應該發布公開通告，擺明立場。但到了這個時間，仍然不見動靜。

八點一過，沒有任何黨派會選擇在晚間發布官方公告。聞雨解釋：“本來已經定好了，杜老將軍也一直主張站我們這邊。但第一軍不只他一位上將，明黨也不只有第一軍。他們要的條件太多了，付出那些來換一個同盟，我們必須重新衡量。”

“明黨也做這種趁火打劫的事？”聞雪問，“他們要什麽條件？”

聞雨停頓了一下，道：“……也沒什麽。但我們跟明黨是彼此有所求，沒必要從一開始就把姿態放得太低。”

他越說沒什麽，其實就是有什麽。但聞雪也不好再問，聊了些別的，又說：“哥，你認識趙義洲將軍嗎？”

“見過一兩次，”聞雨說，“算不上認識吧，怎麽了？”

聞雪問道：“在第一軍裏，他和杜老將軍誰的威望更高？”

趙義洲退役將近二十年了，可要論威望，在職的軍官恐怕沒幾個敢與他相比。當年首都從東區改到中央區，明黨最難的那段路，是他領著第一軍在走。

聞雨想了半分鐘：“趙將軍太低調了，我不知道他現在還能處於什麽位置。威望要能變現才有用，杜老將軍手上畢竟有指揮權。”

聞雪說：“我知道了。哥哥，你身體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小雪，不用擔心我。”聞雨說，“你們那邊正在關鍵的時候，一定註意安全。”

奶油很沈，一只手抱不住。聞雨把它放下，又補充道：“裴季夏跟裴司令進攻的方式太像了。你提醒他，正面不能留缺口，別讓他按著習慣來。”

非常到位的一句提醒，但在情勢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很難落實。

作為目標的基地有五個可突破的點位。按照配合的默契程度，裴季夏應該和父親在不同的方位。但裴致一一反常態地，讓他和自己一同行動。

第三行動隊的優勢在於敏捷，擅長快速機動的突襲。裴季夏要顧及隊員們的負擔，就不能死咬正面。

最後一次沖鋒，兩只蒼鷹幾乎同時沖上天際。正面出現了四五秒的空檔，隨後項晏榮的四隊立刻補位上去。

勝局已定，這一仗成功拿下了東黨在石間市的情報基地。結束後，所有人的心情都相當高漲。

裴季夏沒跟著人群走，獨自繞了一點路去醫療站。聞雪一擡頭就看見他站在門口，也不進來，就隔著窗戶看自己。

傷員很多，聞雪這會走不開，就讓糖霜先過去，替自己擁抱裴季夏。小兔跳到裴季夏頭頂，攤開四肢裹住他的腦袋，爪子垂下來，晃晃蕩蕩地蹭他的耳朵。

裴季夏杵在那兒，安靜地等待聞雪換班。可是換完班，聞雪也沒有馬上跟他回去，只是在門口叫了他一聲：“進來吧。”

滿屋的人眼見著裴隊長跟在小醫生後邊，進了裏面的隔間。

裴季夏左肩上的傷又在滲血，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結果聞雪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是醫生啊，”聞雪說，“你跟我哥一樣，總想著瞞我。我哥的手絕對是傷著了，那麽明顯，還覺得我看不出來呢。只是隔著視頻，我也沒法拿他怎樣。你這個……就在我眼前，我還能不管嗎。”

裴季夏蔫蔫地低著頭。

聞雪給他上完藥，重新包紮好，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很多人認為今天這場仗是一場完美的勝仗，但隊形正中央空出來的一瞬間，裴季夏就知道裴致一在心中再一次給他打了鮮紅的叉。

他不用看都能想到父親臉上的表情，因此到最後都沒敢跟裴致一對視。

聞雪摘掉外科手套，洗了手，又說了一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明明沒去前線，不知道戰場上的情況。可裴季夏所有的努力好像都被看到了，所有沮喪和不完美也都被原諒了。他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擡起頭。聞雪還穿著白大褂，不讓他碰，只把手伸給他。

裴季夏乖乖地把下巴擱上去，像獲得了獎勵的溫順大狗。

蒼鷹被放出來，貼著天花板飛了一圈，然後落在聞雪的肩膀上。

聞雪認真地對它說：“弗萊克埃爾，你也辛苦了。”

* * *

從前他都會說“寶寶真棒”，像把寵物診所開成了兒科的獸醫。不過在上周，聞雪撫摸著它翅膀上的羽毛，忽然問道：“……要不要給寶寶起個名字？”

在裴季夏的認知裏，這句話好像應該是夫妻之間，而且是迎來了新生命的夫妻之間才會說的。他把手上的文件擱到一邊，耳朵迅速地紅透了。

聞雪問他：“季夏哥，你有喜歡的名字嗎？”

裴季夏想不出來，腦子也熱得不太轉了，就說：“你來取吧。”

聞雪的眼睛迅速亮了起來，這是一件需要慎重的事情，他很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

他思考的時候，裴季夏開始後知後覺地擔心。因為聞雪起名字的品位相當獨特，萬一又起出鐵字輩的名字，孩子以後豈不是擡不起頭來。

好在沒有，聞雪說：“弗蘭克埃爾，怎麽樣？”

雖然不知道有什麽涵義，但聽起來還不錯。裴季夏剛松了口氣，聞雪又說：“叫鐵爪好像也很帥。”

裴季夏絕望了一下。好在聞雪只糾結了兩秒鐘，就下結論道：“還是弗蘭克埃爾更好一點，是我很喜歡的樂隊主唱的名字，和寶寶的氣質也很搭。”

裴季夏想，好像和糖霜有點不太搭配，聽起來像異國戀。

但他又想到，奶油是聞雪喜歡的樂隊，弗蘭克埃爾是聞雪喜歡的主唱，兩者在他心中應該地位相當。由此可以推知，自己和聞雨可能也在他心裏占了同等的分量。

裴季夏迅速地滿意了，說道：“我覺得很好。”

聞雪把蒼鷹抱起來，問它：“寶寶，你覺得呢？”

弗蘭克埃爾興奮地拍打翅膀。

無論被叫寶寶還是弗蘭克埃爾，它都很喜歡。它是只雙標的鷹，對裴季夏頂多是啄兩下，把他的手指弄疼，對聞雪就是用腦袋頂上的羽毛蹭著撒嬌。

裴季夏看著他倆溫馨的樣子。從靜音室出來之後，聞雪一直狀態不好，但他自己總說沒關系。裴季夏想，北區太冷了，等這邊的任務結束，我得申請去西線，帶他去氣候好一些的地方養著。

* * *

他提交申請當天，裴致一把他叫去了辦公室。

“管理精神力也是你任務的一部分，如果做不好，就是一種不負責。”作為領導者，裴致一很嚴厲地提醒他，“找不到合適的向導，只能說明你不適合做一名軍人。”

可是裴季夏從出生開始，好像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沒有人帶他嘗試過其他可能，他所有的價值、天賦的所在、努力的方向，只有在塔裏才能實現。

他想說我已經有向導了，可在沈默的氣氛中，裴季夏最後只說道：“……爸，您多保重。”

這種表達親情的時刻，裴致一一向認為是不必要的。他只是隔著辦公桌，擡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裴季夏離開他的辦公室，獨自穿過沒有燈光的走廊，在盡頭的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

石間市多山，塔建在連綿起伏的群山之間，四野寂靜。從最頂層向下看，能看到大地起起伏伏的曲線。附近的住民們早已被安排撤離，零星幾處民房都沒亮著燈，悄無聲息地被樹海吞噬。

裴季夏沈默地望著遠方。他和父親的每一次見面都很失敗，想說的話都沒說出口，想得到的肯定與溫暖都沒得到。

就像裴致一和季燕的每一次見面。

裴季夏感到一種荒謬的可笑。裴致一沒給過他多少親情，卻切實地遺傳給他相似的基因。

沒有燈光，星星就好像格外亮。手機屏幕亮起來，聞雪發消息問他：「你去訓練場了嗎？」

裴季夏慢慢地打字，對面接著說：「早點回來。」

「晚上要起風了，很冷的。」

「小兔發抖.jpg」

裴季夏回覆完，聊天界面裏就有他的極簡風頭像、聞雪的抽象派頭像、非常可愛的兔子表情包擠在一起，畫面很不協調。他看了一會兒，弗蘭克埃爾在他的精神圖景裏撲騰，不安分地想要出來。

裴季夏把它放出來，讓它站在自己的手臂上，問它：“你怎麽了？”

蒼鷹拍打了一下翅膀。

裴季夏忽然想到，裴致一對自己永遠很冷淡，大多數時候連名字都省略，用“你”或者省略主語的祈使句代替。

而自己從前也是不帶稱呼地喊弗蘭克埃爾，從沒想過要給它一個名字。

簡直和裴致一一模一樣。

裴季夏看了看自己的蒼鷹，小聲喊它：“弗蘭克埃爾。”

弗萊克埃爾用他的袖口磨爪子。衣料被扯得有些脫線，好像他重蹈覆轍的人生軌跡上，出現了一個缺口。

聞雪不是季燕，他也不是裴致一。弗蘭克埃爾擁有了名字，和會好好喊它名字的人。

而裴季夏終於擁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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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有叫弗蘭克埃爾的樂隊主唱，是我編的。Cream這個樂隊是真的有，是小雪最喜歡的迷幻搖滾[豎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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