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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薄荷墻 冰山長了腿,自己走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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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薄荷墻 冰山長了腿,自己走到他身邊。……

裴季夏沒被人威脅過。他普通的沒表情,和徹底冷下臉時,眼神還是不同。聞雪只看了一眼,很快補充:“開玩笑的,我還不想瀆職。 ”

他是有籌碼,但遠遠不夠,主動權永遠在裴季夏手裏。他沒傻到去威脅對方。

他的目的,僅僅是讓對方知道自己不是閑雜人等,而是中央醫協、並且是陸自明理事的人。陸理事是這位裴隊長的大恩人,沒有他研制的特殊小白片,裴季夏這輩子都別想上戰場。

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因為裴季夏沈默著看了他一會兒,只說:

“……藥什麽時候給我。給個時間,或者現在。”

“現在不行,”聞雪掩著嘴,清了下嗓子,接著問,“你急用嗎?”

“不急,但兩周之內,我要拿到。”

“這你放心。”聞雪說著,還是沒忍住,轉過臉去咳嗽。

這副身體打滿了補丁,不過多說了幾句而已,他嗓子已經幹得難受。但水杯在裴季夏身後的桌子上,他不太想湊過去拿。裴季夏已經完全化身為冰山,渾身向外放射寒氣,感覺一靠近就會凍傷。

他是沒動,可冰山長了腿,自己走到他身邊。

聞雪的杯子很好認,一是因為房間裏只有這一個杯子,二是杯壁上畫著個兔子頭,腦門上一片雪花,畫風堪稱鮮明奪目。裴季夏端起來,也不說話,就往人跟前一站。等聞雪疑惑地仰起頭,再往他眼前一遞。

不銹鋼杯子和冷面帥哥的氣質很不搭配。裴隊長像一堵沒長嘴的墻,原本繪著米開朗基羅的壁畫,卻被狂野藝術家攻陷,創世紀變成了兔子頭塗鴉。

“你……咳,謝謝。”

聞影帝被戳中詭異的笑點,馬失前蹄,差點笑場。他接過水杯,感覺自己像被獄警溫情關懷的犯人。

裴季夏略微低著頭,近距離觀察他杯子上的大作。雪花的畫法很狂野,一橫一豎一斜杠。抽象兔子頭頂著這雪花,氣場堪比額頭一個王字的老虎,充滿野性與張力。

聞雪繃著臉,拼命忍過想笑的勁兒,反而逐漸不自在起來。裴季夏不知道在看什麽,一堵人墻杵在那兒,動也不帶動的。而他整個人被籠在裴季夏的陰影裏,郁悶地瞅著占據視野的軍裝布料。

他瞞過好心的同事,熟練地對警察說謊,甚至昨晚看著某雙眼睛逐漸失去生機、感到有些作嘔時,他都沒有這樣不自在。

不提其他,裴季夏也太貼心了。獄警是該這麽貼心的嗎?

今天仍然是陰天,雨的前奏過分潮熱,而又漫長。

聞雪欲蓋彌彰地把杯子舉到嘴邊,一口水還沒咽下去,就被一陣強勁的搖滾樂打斷。電吉他合著鼓點,硬生生把那點莫名其妙的氣氛撕碎了。

裴季夏也像忽然回過神,楞了一下,往後退開一點距離。

聞雪:“……抱歉,我接個電話。”

他背過身去,按了接聽。世界一瞬間安靜了。坐在他頭頂的小兔也一塊轉了過去,拿尾巴對著裴季夏的臉。

裴季夏盯著它尾巴尖上的絨毛。電話那邊是個女聲,他沒想聽,可是聲音不斷飄進耳朵:

“我又看見他們了,沒想到今天有警察在,他們還敢來……”

聞雪說:“我知道了。園園姐,你小心些,離他們遠點。”

“嗯,小雪,他們在後門這邊,你也別……”

她沒能說完,一聲驚叫,那頭換了個男聲:“呦,這不秦醫生嗎?怎麽著,躲我們呢?”

隨後,電話被掛斷了。

聞雪扔下手機,把手裏的杯子“啪”地往窗臺一擱,轉身就往門外跑。

用舊了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裴季夏對它實施人文關懷,確認它還健在。再追到後門口時,聞雪已經在跟三個高大的哨兵對峙。

“您要解釋,我們已經給了。如果還有任何問題,請您選擇合理的反饋渠道。”

那三人來勢洶洶,其中領頭的穿著背心,露出花臂:“閃開,都說了少管閑事。秦園園,別當縮頭烏龜,痛痛快快地給個準話。”

被聞雪擋在身後的女醫生已經嚇壞了,幾乎僵在原地,手足無措:“我已經跟您說過了,患者初次就診時明確沒有妊娠,也沒有生育打算。我們都有記錄,治療方案是符合規範的……”

花臂打斷她:“之前怎樣我不管。我妹子現在懷孕了,孩子要是有任何問題,你們必須給個說法。”

聞雪一度懷疑花臂的紋身不止在胳膊,腦子上也有。導致他智力受損,忘了怎麽寫“講理”兩個字。但凡他的字典裏有這個詞,也不至於來鬧這種事。

心外科半年前收治了一位心衰患者,秦園園是她的主治醫師。患者年齡不大,可病情不樂觀。秦園園反覆確認過她沒有備孕計劃,並且強調懷孕會加重身體負擔,不建議妊娠。

在此基礎上,經過秦園園全心全意的治療,病人的情況好多了,甚至有些太好了——她懷孕了。

一般來說,這樣的重癥患者如果能獲得良好的預後,都會對主治醫生千恩萬謝,甚至送上錦旗或者感謝信。萬萬沒想到,錦旗沒見到,投訴倒是來了。

這位不遵醫囑的患者出了院,一口咬定秦園園用藥不當,治療心衰的藥物對胎兒有副作用,要求賠償。

院方調查過後,自然不同意。家屬就叫著幾個親戚,天天堵在診室,舉著攝像機尋找醫生“醫療過失”的證據。

影響正常工作不說,天天面對鏡頭和充滿惡意的目光,誰也受不了。秦園園兢兢業業治病救人,從沒想過自己好人沒好報,攤上這種事。又覺得連累了科室的同事們,已經在衛生間哭過好幾次。

花臂跟他的小弟們不擇手段,也不要臉。他的精神體是只草鸮,耀武揚威地扇著翅膀,爪子幾乎伸到聞雪臉上去。

這裏不是正門,很少有人路過。偶爾有人停下,也只遠遠觀望,不敢多管閑事。只有那只小兔子跟在聞雪腳邊,立起身子,沖花臂揮舞著前爪。

“如果您需要,可以查閱病歷和診療記錄,或者我手把手教您怎麽查。”聞雪盯著他,很幹脆地說,“請您不要再幹擾我們正常工作。”

“當時你也不在場,哪兒輪得著你說這些?該賠錢賠錢,少跟我在這廢話。”花臂人高馬大,根本沒把聞雪放在眼裏,擡手就要拎他的衣領。

聞雪偏頭躲開,他有點潔癖,實在沒忍住擰起眉頭,但腳下半步也沒退:

“我說過了,請您選擇合、理、的反饋渠道——您是聽不懂,還是聽不到?”

這話說得重,他本來也不是醫院的人,才不管什麽患者滿意度。更何況這位花臂不只是患者家屬,更是個敲詐勒索者。臉上明晃晃寫著過河拆橋幾個大字,偏偏就不害臊。

裴季夏在七八米外看著他。他臉上笑意一點都沒了,那樣柔和的眉眼,竟能將溫柔褪得一幹二凈。

可惜,花臂不聽人說話,眼神也不好使。踩著他人的脊梁大笑的人,不曾低頭看過腳下的眼淚,自然也看不見兔子的威脅。

他吹了聲口哨,那草鸮抻直了爪子,就要撲下來。

聞雪的手已經伸在口袋裏,攥緊了什麽,就要抽出來。裴季夏的蒼鷹已經先到,一爪拍開草鸮。隨即抽身回旋,長羽貼著花臂雙眼劃過,逼得他後退半米。

“我操!”花臂一句國罵已經沖口而出,正要怒吼“兄弟們給我上”,擡眼就看見裴季夏的臉。

蒼鷹在低空中盤旋,翼展如幕。裴季夏的眼神同那鷹是一樣的,落在人身上,像漫不經心,又像鎖定獵物。

花臂只看一眼,已經覺得額頭滲出冷汗。他一個大冬天都穿背心的人,竟然開始感到周身惡寒。身後兩個跟班更是一動不敢動,精神體很不仗義地躲回精神圖景裏。

裴季夏開口,問他:“還有要說的嗎?”

他本來想說“有話好好說”,為了聽起來更強硬,不知怎麽就蹦出了這句。像冷血連環殺手的結算臺詞。

花臂不知是有骨氣,還是徹底僵住了,仍然保持著氣勢很足的pose,沒吭聲。他的草鸮膽戰心驚地地哀叫一聲,算是替他回答。

他怎樣答不重要,因為裴季夏的註意力已經不在他身上。聞雪又咳嗽起來,這會兒比方才要好一些,但仍能聽出是在努力壓著。

僵持半分鐘後,花臂被他的小弟們架走了。裴季夏禮貌目送他十米,然後轉過身,問道:“有沒有事?”

秦園園邊從上衣兜裏翻出潤喉糖,邊驚魂未定地回答:“還好的,真謝謝你啊。”

她剛工作沒幾年,眼睛裏閃爍著不安,甚至微微地發著抖。裴季夏對她點點頭,絞盡腦汁地想了幾句安撫的話,然後轉過臉去看著聞雪。

聞雪咳完了,一擡頭,發現裴季夏盯著自己。他著實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這人居然還在等自己的回答。

“……我也沒事。”

裴季夏滿意了,眼神往下移,想看他兜裏藏著什麽東西。聞雪接過秦園園遞來的潤喉糖,往嘴裏一扔,先安撫了她,又仰起臉來問裴季夏:“你呢,感覺怎麽樣?”

使用精神體協同行動其實相當消耗精神力,不過裴季夏十幾歲上戰場,自己是用習慣了,身邊的人是看他用習慣了。所以平時不太有人這麽問他。

“我不是向導,也不是哨兵,感受不到精神力的波動。”聞雪解釋了一句,“所以你如果有什麽不舒服,要告訴我。”

他嗓子啞極了,剛說完,裴季夏就傾身過來,像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一般,握住他一邊肩膀:

“我還有一個問題,聞醫生。”

他聲音壓得低,人也貼得近,幾乎湊在他耳邊:“為什麽要殺人?”

……好跳躍的話題。

大庭廣眾之下,就算知道其他人聽不見,聞雪還是條件反射地想回避這個問題。但裴季夏手上用了點力氣,不至於弄疼他,但也掙不脫。他只好壓低聲音,言簡意賅道:“那個人該死。”

裴季夏居高臨下,距離拉近了,就不再執著地看人衣兜,而莫名其妙地,開始盯著他眼底那顆小痣。風裏混合著一點點薄荷糖的味道,引著他再往下看,去看那薄薄的一雙嘴唇。

明明不怎麽幹燥,聲音卻啞得要命。他看見聞雪手又抵在嘴唇上,就說:“你別忍著。”

聞雪說:“嗯。”

裴季夏外表仍是冰山,很有氣勢,很有壓迫感。但內裏可能已經開始融化,化出一條小溪,流得歪歪扭扭。聞雪幹脆隨波逐流,問什麽答什麽,反倒放松下來。

他怕冷,還忘了穿外套。可是在冰山旁邊,居然找回一點溫度。

風似乎沒有那樣冷,連臉頰都吹不涼。

白兔早已在聞雪頭頂穩坐下來,蒼鷹也落回裴季夏肩上,偏著頭啄他的耳朵。

圍觀的人散幹凈了,但不時有人路過,朝他們投來目光。裴季夏從薄荷香裏醒過來,猛然回到現實中,立刻感到後背僵硬起來。

他覺得比起自己,顯然是占據人腦袋的兔子更加顯眼。但很不幸地,他只感受到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小兔圓圓的眼睛盯著他的蒼鷹,像是在好奇。蒼鷹拍拍翅膀,逞威風般發出長鳴,絲毫不顧主人的死活。

裴季夏:“……”

看過來的人更多了,他想立刻把蒼鷹關回精神圖景裏。但聞雪的目光也看了過來。

蒼鷹抖了抖羽毛,聞雪像撫摸雛鳥一樣,撫摸它脖頸周圍的絨毛,對它說:“寶寶真棒。”

* * *

十分鐘後,裴少校駕車逃離現場。不過他順路送了女醫生秦園園回家,算是紳士地逃亡。

秦園園在自家小區門口下了車。天色挺暗了,道路旁棕櫚科植物的枝葉在夜風中搖晃。

蒼鷹這輩子沒被喊過寶寶,已經亢奮了一路。裴季夏確認秦園園進了小區大門,搖上車窗,把它從精神圖景裏放出來,對它說:“你冷靜點。”

蒼鷹不理他,爪子刮在副駕駛座的椅面上。裴季夏只好攔著它,阻止它繼續損壞公物。這樣沒法開車,他拉上手剎,打開廣播。

新聞頻段裏的女聲正播報著:“警方於海述市中心醫院發現一具屍體。死者張某艮,男性,56歲,死因初步鑒定為心肌梗死……”

影帝聞雪演技加持,不管是面不改色地說謊,還是拿別人的藥做文章,總有種游刃有餘的淡然。非要被拽著手腕,摁著肩膀,從很近的距離看他的眼睛,才能露出一點點真實。

如果換了別人,連這一點點真實都不可能窺見。但裴季夏看得很清楚,聞雪回答最後那個問題的時候,有幾秒鐘,身上幹凈溫柔的氣質全斂了幹凈。

“那個人該死”,裴季夏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並且說得確實沒錯。

張某艮,男性,56歲——這名字不常見,所以裴季夏很快記起,自己認識這位死者。

七年前,張平艮曾是他父親最信任的戰友。

如果他是聞雪,也一定會選擇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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