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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大風起兮(二) 殿下,此乃上上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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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大風起兮(二) 殿下,此乃上上吉兆……

沈重的包銅大門在墨家機關的控制下,無聲而平穩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內部軒敞明亮,書冊林立的景象。混合著楠木、紙墨與淡淡防蟲藥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劉邦率先舉步而入,劉昭緊隨其後,百官依次跟隨。

步入一層,那幾乎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架陣列,以及架上密密麻麻,分類清晰的卷冊簡牘,頓時讓見慣了世面的劉邦也動容。他隨手從近處一架史部書架上抽出一卷,展開,是墨跡簇新、抄寫工整的《秦記》殘卷副本。

“這些書,都是從何處來?”劉邦問道。

劉昭答:“回父皇,部分為少府舊藏及秦宮遺存,部分為去歲以來,依兒臣所議獻書授爵之策,從天下郡國、世家大族及民間學者處征集而來。另有許多,是招募寒門學子與善書之人,據原本精心抄錄的副本。力求珍本保存,副本流通。”

劉邦點點頭,緩步走在書架之間,看著這些整齊的書脊,感嘆道:“當年朕入鹹陽,蕭何只取秦丞相禦史律令圖書,朕還笑他迂腐。如今看來,這些書冊,確比金銀財寶更緊要。”他轉頭看向劉昭,目光欣慰,“昭,此事你辦得極好!”

“父皇過譽,兒臣只是盡本分。”劉昭謙道。

登上二層,看到專設的閱覽區域,長案坐席,筆墨紙硯俱全,甚至考慮到了采光與舒適,劉邦更是滿意。“此間可為學子研讀之用,甚善!”

待到三層,見識了那嚴密的機關鎖、考究的保存器具,以及憑欄遠眺,長安城郭、宮室街市盡收眼底的開闊視野,劉邦撫掌大笑:“好個天祿閣!堅如磐石,巧思無窮,又能覽盡長安氣象!墨家技藝,名不虛傳!”

他看向侍立在側的墨家巨子:“巨子與諸位匠人,功莫大焉!朕必有重賞!”

巨子等人連忙謝恩。

開閣儀式後,劉邦興致極高,並未立刻起駕回宮,反而命人在天祿閣二層臨窗處設下坐席,只留少數近臣伴駕,與劉昭閑談。

“昭兒,”劉邦抿了一口新貢的茶湯,目光落在女兒明顯隆起的腹部,語氣覆雜,“你這身子越發重了,這些日子,就少操些心,好生將養。朝中之事,有朕與蕭何他們。”

“兒臣省得。”

劉邦頓了頓,似是不經意般提起:“前些日子,那些市井流言,汙濁不堪,朕已令有司嚴查,懲戒了妄議之徒。你是儲君,胸懷天下,不必為些許宵小之言掛懷。”

“兒臣明白。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兒臣之心,只在社稷,只在為父皇分憂。”

劉邦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中那點因流言而起的尷尬和惱火也消散了些。他這個女兒,心性之堅韌,眼界之開闊,遠非常人可比。些許風流韻事的猜測,於她帝業宏圖而言,不過是塵埃。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不必在這方面。

但是轉頭一想,如果太子生的是女兒,這確實是最優解,萬一資質平庸,有這些家族護著,出不了事。

算了算了,看戲就好,陳平曹參都沒介意。

“嗯。”劉邦轉而提起另一事,“天祿閣既成,這藏書管理與借閱規程,你可有章程?”

“兒臣已初步擬定。”劉昭從容道,“設天祿閣令總領其事,下設博士、守藏史、校書郎等職,專司管理、校勘、編目。閣中藏書,分秘藏與流通兩類。秘藏類僅供特許之人查閱抄錄,不得外借。流通類則可供經過查驗的官員、博士弟子及地方薦舉的學子入閣閱覽,或按規定手續外借抄謄。所有出入,皆需嚴格登記,以防損毀丟失。”

“此外,”她補充道,“兒臣已奏請父皇恩準,在閣旁設立匠作研究院,招攬墨家及天下巧匠,研習百工技藝。所得成果,擇優推廣,以利國計民生。此院亦可與天祿閣互為表裏,工匠若有需,亦可申請查閱相關典籍圖樣。”

劉邦聽得連連點頭:“思慮周詳,甚好!便依你所奏。這研究院之事,也交由你一並督辦。”

“兒臣領旨。”

父子二人又談論了些邊郡屯田、與匈奴互市等政務,氣氛融洽。直到日頭西斜,劉邦才起駕回宮。

劉昭恭送聖駕離去後,並未立刻離開。她獨自一人,再次緩緩登上天祿閣三層。

夕陽的餘暉為長安城鍍上一層溫暖的金紅色,遠處未央宮的飛檐鬥拱在暮色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秋風依舊清爽,拂動她寬大的衣袖。

她手撫欄桿,目光掠過腳下這座匯聚了無數智慧與心血的巨閣,望向更廣闊的天地。

開閣只是一個開始。

如何讓這些沈寂的典籍真正活起來,滋養這個帝國。如何讓研究院的工匠們迸發出改變時代的力量。如何平衡朝堂內外的勢力,穩固儲位,推進新政。還有那北疆的威脅,西域的機遇,腹中即將誕生的新生命……

千頭萬緒,皆系於一身。

但此刻站在這裏,感受著秋風拂面,看著落日熔金,劉昭心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片澄明。

路雖遠,行則將至。

她微微仰起頭,霞光映亮她沈靜而充滿力量的側臉。

天祿閣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間的星辰,將在這漫漫長夜裏,直至天明。

臘月的長安,天寒地凍,呵氣成冰。

未央宮與長樂宮的地龍與炭盆早已燃起,依舊抵不住從門窗縫隙鉆入的凜冽朔風。

東宮寢殿內暖意氤氳,甚至有些悶熱。劉昭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動遲緩笨重,按許珂推算的產期,就在這幾日了。

隨著臨盆之期迫近,混雜著對未知的恐懼,對生命脆弱的本能敬畏,以及身為儲君不容有失的巨大壓力,如同冰層下的暗流,日夜沖刷著劉昭的心防。她博覽群書,知在這個時代,婦人產育四字背後是何等殘酷的生死考驗。

縱使她貴為太子,享有帝國頂級的醫療資源,那份源於生命本能的恐慌,依舊在夜深人靜時蔓延,讓她冷汗涔涔。

許珂帶領著數年來精心培養,專攻婦產一科的醫士與經驗最豐富的穩婆,組成了接生團隊,日夜輪值,寸步不離。

“殿下,”許珂的聲音平靜,她用藥草溫水浸潤過的布巾,擦拭劉昭微涼的手,“臣等已反覆推演過無數遍,您的脈象穩健從容,胎位極正,腹中皇嗣安泰。此乃上上吉兆。您只需信臣,信您自己。”

劉昭靠坐在堆滿軟枕的榻上,呼吸略促,“道理孤都明白,許珂。只是這心……總是不由自主地懸著。”

“那就將它暫且放下。”許珂語氣溫和,“此刻,天大的事也大不過您安然誕下皇嗣。來,隨臣慢慢起身,我們走一走。”

為了舒緩劉昭的緊繃,也為了維持產前必要的活動,許珂制定了嚴格的日程。

每日清晨,無論風雪,她必定親自攙扶劉昭,在鋪了厚實防滑氈毯的溫暖回廊中緩慢踱步。一邊走,一邊低聲與她交談,內容從婦人生產的醫理,到長安近日的趣聞。

“殿下您看,那株素心臘梅,昨夜風雪那般大,今晨反倒綻得更盛了。”許珂指著廊外一株玉蕊瓊葩,“寒極而香烈,生命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韌性。”

劉昭的目光落在那瑩白剔透的花朵上,寒香隱隱襲來,心頭那根緊繃的弦,被這冰天雪地中的生機撥動,松了一分。

午後是按摩與放松的時辰。

醫士用特制的溫潤藥油,柔和精準的手法為劉昭按摩腫脹的腰腿,緩解不適。許珂則指導她練習結合古籍與經驗改良的呼吸法,引導她如何在宮縮來臨時調整氣息,凝聚力量。

“深吸……緩吐……想象氣息如春水,滋養腹中孩兒,亦撫平您周身脈絡。”許珂的引導聲如潺潺溪流。

張敖近乎全天候守在劉昭身旁。

他言語不多,只是默默握著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度驅散她的寒意,在她因胎動蹙眉時,以溫熱的手掌輕緩撫按她的後腰。

呂雉每日必至,絕口不提朝政,只握著女兒的手,絮絮說著自己當年生養時的舊事,語氣平淡如敘家常,將那驚心動魄的生死關隘,說得如同必經的一段路程。

“娘生你的時候,也是這般三九寒天。”呂雉的聲音帶著回憶的微光,“疼是真疼,可聽到你小貓似的哭聲,便覺得什麽都值了。昭兒,你是天命所歸,自有百靈庇佑,定會平安無事。”

連劉邦也來得勤了,雖不便久留內寢,每次都在屏風外洪亮地說上幾句打氣的話,流水般的珍貴藥材和賞賜送進來,用他粗糲直白的方式表達著關切。

這日,大雪封門,天地皆白。

劉昭在許珂攙扶下於回廊緩行,腹中孩兒動得比往日頻繁。

忽然一陣緊密而深沈的收縮感自小腹傳來,如潮水初湧。劉昭腳步一頓,猛地抓住許珂的手臂,臉色霎時白了。

許珂立刻穩住她,手指已搭上腕脈,“殿下?可是發作了?”

劉昭深吸一口氣,壓下瞬間湧上的慌亂,點了點頭,聲音微顫:“是……開始了。”

許珂眼中光芒驟亮,她穩穩扶住劉昭,清晰而迅速地發令:“即刻稟報皇後、太子妃!產室準備!熱水、素絹、參湯、器械,全部到位!閑雜人等退至外廳!”

東宮宮人醫士依令而動,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張敖沖到產房門口,被許珂攔住。“太子妃殿下,請在外靜候。殿下一切安好,產房已備妥,臣等必竭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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