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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大風起兮(三) 怎麽這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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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大風起兮(三) 怎麽這麽醜?

張敖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聽著裏面隱約傳來劉昭壓抑的悶哼,拳頭捏得很緊,身形釘在原地,如同一尊風雪中的石像。

呂雉很快趕到,立於門外,面容肅穆,眼神沈靜如淵,女兒生產,她必定要來鎮場子的。

產房內,燈火通明,暖意熏人。

許珂與醫士穩婆將劉昭安置在特制的產床,檢查宮口,監聽胎心,指令清晰。

“殿下,跟著臣的節奏呼吸……對,很好,蓄力……”

“參湯,溫的,請殿下含服少許……”

“熱水,凈絹……”

“胎位極正,宮口開合順利……殿下,再加一把勁,已見嬰首……”

劉昭的發絲早已被汗水浸透,她緊咬著許珂備下的軟木,將所有意志與力量,都灌註在一次次伴隨著劇痛的,艱難的推送中。

疼痛如驚濤駭浪,幾乎要將她吞噬。

但在那令人眩暈的浪潮間隙,她看到許珂冷靜如寒星的眼眸,聽到她平穩如磐石的聲音,感受到周遭醫士穩婆們默契而專業的扶持,信任與托付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並非孤身涉險,她擁有這個時代能集結得最頂尖的守護。

時間在劇痛與間歇中緩慢粘稠地流淌,仿佛瞬息千裏。窗外,大雪無聲,覆蓋了重重宮闕。

終於——

在一陣用盡全力的低吼吶喊之後,一聲清亮的啼哭,驟然劃破了產房內緊繃的寂靜,也穿透了風雪,直抵門外等候者的心房。

“生了!是位皇女!恭喜殿下!”穩婆驚喜的聲音響起。

許珂手下絲毫不停,利落地處理著後續,檢查新生兒,清理,包裹,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繈褓送到幾乎虛脫的劉昭枕邊。

劉昭艱難地側過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張皺巴巴,紅彤彤的小臉,正閉著眼,中氣十足地啼哭著,那聲音充滿了勃勃生機與不屈的勁頭。

所有的恐懼、焦慮、劇痛,在這一刻,都被這新生命宣告降臨的清亮啼哭滌蕩一空。

怎麽這麽醜?

許珂臉上如釋重負,她俯身,在劉昭汗濕的耳邊輕聲道:“殿下,您做到了。母女平安。”

門外,聽到啼哭與報喜聲的張敖呂雉,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有水光閃動,是欣慰與激動的淚光。

消息如長了翅膀,迅速傳遍宮禁,飛向朝堂。

漢高帝十年臘月,太子劉昭於東宮平安誕下一女。帝聞之,撫掌大笑:“朕之嫡長孫女!好!好!好!”

賜名曦,取“晨光破曉,希望之初”之意,頒下厚賞,並令宗正擇吉日告祭太廟。

窗外,雪不知何時已停,鉛灰色的雲層裂開縫隙,一縷淡金色的,真實的曦光,正努力穿透寒冷,落在銀裝素裹的長安城上。

劉昭對那日的疼痛心有餘悸,對小孩的醜也心有餘悸,不想再看孩子,別讓她知道生父是誰,否則她弄死他!

呂雉看她身子不便,在東宮住下,成日抱著孫女,這孩子一看就是個有勁的,小拳頭時不時揮一下。

月子總算過了,劉昭人也緩過來了,在一個艷陽天沐浴洗發。

暖融融的日頭透過菱花窗,灑了滿室金輝。銅盆裏的熱水氤氳著淡淡的艾草香氣,發絲被打理得柔順烏亮。殿內很暖和,劉昭披著素色綾羅外衫,倚在軟榻上,氣色瞧著比月子裏好了太多,眉眼間的倦意也散了大半。

呂雉進來,身後乳母抱著繈褓。

“身子骨松快了?”呂雉在對面的錦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見她面色紅潤,才微微頷首,“這月子坐得還算盡心。”

劉昭剛要應聲,就見呂雉朝乳母擡了擡下巴。

“抱過來,讓她瞧瞧。”

乳母忙趨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繈褓遞到劉昭面前。

劉昭下意識地眉峰微蹙,眼底有點抗拒。那皺巴巴紅通通的小模樣還刻在她腦子裏,實在算不上討喜。

呂雉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家子死顏控,親生的都嫌醜,“瞧瞧吧,早長開了,不是你印象裏的樣子了。”

劉昭遲疑了片刻,終是伸出手,托住了繈褓的底部。入手溫軟,還能感受到懷裏小人兒平穩的呼吸,帶著奶香味兒,絲絲縷縷鉆到鼻尖。

她垂眸看去——

先前皺成一團的皮膚早已舒展,變得瑩白細膩,像上好的羊脂玉。

小小的臉蛋肉乎乎的,透著健康的粉暈,長而密的睫毛覆在眼瞼上,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正無意識地咂著嘴,模樣嬌憨得緊。

許是被驚動了,劉曦小眉頭輕輕蹙了蹙,緩緩睜開了極清亮的眸子,黑葡萄似的,水潤潤的,沒有一絲雜質,正好奇地打量著近在咫尺的劉昭。

劉曦不知道,差點因為長得醜而痛失母愛,眼珠轉了轉,咧開小嘴,露出一個無齒的笑。

劉昭的指尖僵在繈褓邊緣,心頭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連帶著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哪還有半分當初的醜模樣?分明是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

“這孩子,眉眼像你。”呂雉的聲音緩緩響起,難得的柔和,“瞧這機靈勁兒,長大了定是個有主意的。”

乳母在一旁笑著附和:“殿下不知道,小公主這些日子乖得很,極少哭鬧,餓了渴了才哼唧兩聲,一雙眼睛總愛追著人看,靈透得緊呢。”

劉昭沒說話,只是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軟乎乎的臉頰。觸手溫熱細膩,那觸感讓她心頭一顫,先前生產時的劇痛換來眼前這鮮活的、屬於她的小生命。

她擡手攏了攏繈褓的邊角,動作生疏卻帶著幾分笨拙的溫柔。

窗外的日頭越發暖了,金色的光透過窗欞,落在一大一小身上。

呂雉看著也高興,漢宮許久沒好消息了,前段時間劉太公也走了,酈食其也去了,如今這孩子降臨,也能平一些哀思。

太上皇與酈食其都是喜喪,都是有福之人。

過了半月,劉昭徹底能蹦能跳,恢覆得極好,也瘦下來了,就親自抱著女兒進宮看劉邦。

劉邦老了,劉昭從未有如此直觀感受到,須發皆白,連往日裏洪亮如鐘的嗓音,都添了幾分沙啞的滯澀。

他正歪在龍椅上閉目養神,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氤氳的霧氣裏,他愈發清瘦,不覆當年叱咤風雲的銳氣。

聽見宮人通報的聲音,劉邦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裏先是掠過茫然,待看清殿門口抱著繈褓的身影,才慢慢漾開笑意,撐著扶手想要坐直些,動作間帶了幾分遲緩。

“昭兒來了。”他目光直直落在劉昭懷裏的繈褓上,“快,抱過來讓朕瞧瞧。”

劉昭踩著軟毯走近,她能聞到殿內檀香混著藥香的氣息,將懷裏的劉曦小心遞到劉邦面前。

乳母本想上前幫忙托著,卻被劉昭擡手攔下。她親自扶著繈褓的邊緣,讓那小小的嬰孩正對著劉邦。

許是殿內的暖意熏人,方才還安安靜靜的劉曦,突然蹬了蹬小腿,小腦袋微微偏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眸子,好奇地盯著眼前的白發老人。

劉邦的呼吸放緩,枯瘦的手指懸在半空,遲疑了片刻,才輕輕碰了碰劉曦軟乎乎的臉蛋。

那觸感溫軟細膩,像是捧著一塊易碎的暖玉,讓他眼底的渾濁都淡了幾分,漾出久違的光彩。

劉邦的眼神瞬間軟得一塌糊塗,指尖的粗糙觸感碰上那細膩溫軟的肌膚,讓他忍不住低笑出聲:“好,好得很,這眉眼,隨你,隨你。”

他年輕時南征北戰,身上帶著殺伐之氣,宮裏的孩子見了他大多怕得哭鬧,可眼前這小娃娃,卻歪著小腦袋,好奇地盯著他的胡須,小手還在繈褓裏不安分地揮著,像是想去抓。

劉昭看著祖孫倆這模樣,心頭也跟著暖了,“父皇賜名曦兒,她倒是配得上這名字,瞧著就有股子亮堂勁兒。”

他們說了會話,劉昭讓乳母帶著劉曦去玩,劉邦看著女兒恢覆的精神頭,也很高興,再過些日子暖和了,他想回沛縣看看。

“父皇要保重身體。”

人老了就是留戀故土,他在那地活了大半輩子,游子歸故鄉。

皇後為他舉國尋名醫,在劉邦看來,沒有必要,靠著參藥續命,他不如早點去了,圖個痛快。

哪有不死的人?

別看劉邦打天下時盡整玄學,但他非常唯物主義,他自己根本不信這些。

他靠回龍椅的軟墊上,咳了兩聲。“朕這身子,自己清楚。”

他擺了擺手,攔下了劉昭欲要喚太醫的動作,“皇後總愛瞎操心,熬些苦藥湯子,喝著沒滋味,也沒什麽用。”

劉昭心裏一酸,上前幾步,握住他枯瘦的手。這雙手曾指點過萬裏江山,如今卻布滿褶皺,連攥緊的力氣都弱了。“父皇春秋鼎盛,好生調養,定能長命百歲。”

劉邦低低笑了,笑聲裏有幾分自嘲,“百歲?朕從沛縣的泗水亭長,走到這未央宮的龍椅上,這輩子值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宮墻,落到了千裏之外的沛縣,“那地方的酒,烈得很,樊噲那小子,當年總愛拉著朕去喝,還有你母後,當年她就在那桑樹下,晾著衣服,等朕回家。”

提及舊事,連帶著沙啞的嗓音,都添了幾分暖意。

“朕想回去看看,看看那片田地,看看當年住過的破屋子,再吃屋裏頭那棗樹的棗兒,”劉邦轉過頭,看著劉昭,“昭兒,等開春了,陪朕回去一趟,好不好?”

劉昭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好,兒臣陪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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