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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縱橫百家(二) 昭,母後不是逼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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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縱橫百家(二) 昭,母後不是逼你,是……

呂雉看著女兒眼中真切的恐懼,心中也是一軟。

她也是婦人,何嘗不知生產之苦,之險?她也是從鬼門關走過兩遭的人。

那時家中還貧苦,幸好劉媼與呂媭幫她,不然更艱難。

但她更知道,在至高權位上,沒有親生血脈,意味著多大的隱患和動蕩。

“昭,”呂雉的語氣緩和下來,“你的顧慮,母後明白。但過繼?宗室子弟,各有其父其母,其族其黨,豈會真心視你為母?一旦你大行,他們首先考慮的,必是自身及其本家的利益,你辛苦經營的江山,頃刻間便可能分崩離析!”

她搖了搖頭,語氣更加沈重:“如果你不選男子,而選女子,那更是難上加難,你以女子之身登臨大寶,已是逆天而行,曠古未有。你是母後的女兒,有父母護著,若日後立侄女,反對之聲將如潮水般將你們淹沒。屆時,內無強支,外有非議,這江山,你讓她如何坐得穩?”

呂雉緊緊握住劉昭的手,目光灼灼,將自己的意志灌註給她:“昭,欲戴冠冕,必承其重。這世間,從來沒有只享受權力而不付出代價的道理。你想要這萬裏江山,想要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命運,有些風險,你必須去冒!有些責任,你必須去承擔!”

她看著劉昭蒼白的臉色,終究還是放柔了聲音,帶著誘哄,又含著期許:“母後會為你尋遍天下名醫,用最好的藥材,最穩妥的法子,定會護你周全。只要熬過那一關,有了自己的血脈,你的地位將無人可以動搖!那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延續你意志的江山!”

劉昭沈默著,內心如同被撕裂。

理智告訴她,母後說的是對的,是這個時代最現實、最殘酷的規則。

可情感上,對未知痛苦的恐懼,對失去掌控自己身體健康的抗拒,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

她想要權力,想要自由,想要一個屬於她的時代。可女人通往那至高之位的路上,總繞不開這一道血色的門檻。

無論她如何優秀,她與千千萬萬女子一樣,要走那註定的苦痛。

可她並不想。

劉昭猛地站起身,燭光在她眼中跳動,如同燃燒的野火。

“母後,您說的都是弱者邏輯!”

這句話擲地有聲,讓呂雉都怔住了。

“靠血脈維系傳承,是因為帝王不夠強!”劉昭聲音清越,帶著畢露的鋒芒,“若我成為千古一帝,開創前所未有的盛世,讓萬邦來朝、四海賓服——屆時我的意志就是法統!”

她向前一步,“我會從直系宗室中挑選最優秀的子弟,過繼到我名下。他必須明白,他的權力合法性完全來源於我的選擇!他繼承的是我的國策、我的意志、我的法統!”

“他要坐穩江山,就必須高舉我的旗幟,證明自己是我最合格的繼承者。若敢動搖我的基業,就是動搖他自己統治的根基!”

呂雉震驚地看著女兒,這個她從未想過的角度讓她一時語塞。

劉昭俯身握住母親的手,眼神灼灼:“母後,我要建立的不是王朝,而是一個以我的意志為準則的帝國。繼承人不過是延續這個意志的工具。只要我足夠強大,工具永遠只能是工具。”

殿內一時陷入長久的寂靜。

呂雉從震驚中回過神,她緩緩搖頭,目光如古井般深沈:

“昭,你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了。”

她反手握住女兒的手,力道大得讓劉昭感到疼痛。

“是,你若成為千古一帝,繼任者確實需要借重你的法統。但人心易變,權力更會腐蝕人心。一個過繼來的侄子,他自有親生父母,自有血脈相連的族人。一旦大權在握,他為何要永遠供奉一個並非生母的姑母?”

呂雉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屆時,他只會覺得你的存在是他心頭的一根刺。你的舊臣,你的政策,你留下的一切,都會成為他必須擺脫的陰影。史書由勝利者書寫,他大可以尊你為祖,卻在暗中將你的痕跡一點點抹去。昭兒,你甘心嗎?”

劉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幹澀。

呂雉字字誅心:“你沒有親生骨肉,就沒有人會真心為你守廟。那些宗室子弟,他們祭拜的是劉氏列祖列宗,而不是你劉昭,待你化作一抔黃土,誰還會記得你的抱負?誰還會堅持你的理想?”

最後這句話,像一柄利劍,刺穿了劉昭所有的防線。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被遺忘,害怕她苦心經營的一切在她死後煙消雲散。

她踉蹌後退,臉上的倔強終於碎裂,露出了茫然。

呂雉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終於軟化:“昭兒,母後不是要逼你。只是這世間最可靠的,終究是血脈相連。你可以過繼,可以培養繼承人,但你成為皇帝,必須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這是你的根,是你在這個世上最牢固的存在。”

劉昭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許久,她極輕地說:

“母後......讓我再想想。”

這一次,她的聲音裏不再有斬釘截鐵的拒絕,而是充滿了痛苦的掙紮。

呂雉知道,女兒聽進去了。

這條路註定艱難,但至少,她開始面對這個無法回避的問題。

生孩子對於女子而言,才是人生最重大的決定,生命的延續,需要吸食母親的血肉,對於十六歲的劉昭,是不可想象的,說她自私也好,她是一個沒有什麽母愛的人。

她最關心的,是自己的健康。

劉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長樂宮。母後的話如同魔咒,在她腦海中反覆回響。

被遺忘、被取代、畢生心血付諸東流,這些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心臟。

然而,她對生育本能的恐懼和抗拒並未消散,反而在與這種宏大敘事的壓力對抗中,變得更加尖銳。

她一路沈默地回到東宮,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

她現在還小,有些事不必著急,但二十歲時,也許她就有了勇氣,如今的她,可以為未來的自己鋪路。

至少到那不得不選擇時,她不是聽天由命,福禍由天。

“青禾!”她聲音沙啞地喚人。

一直候命的青禾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喚許珂來。”

“諾!”

許珂還在整理百家事,聽聞去了殿內,見劉昭臉色蒼白,忙走了過去,“殿下,怎麽了?”

劉昭不想多說,她從不將她的膽怯攤放陽光下,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許珂,孤交待你一件重要的事,以東宮之名,廣召天下精通婦人科、擅長接生、通曉麻醉止痛之法的醫者!無論是太醫署的在籍醫官,還是民間游方郎中,甚至巫醫、穩婆,只要有一技之長,皆可來。”

許珂微微一怔,顯然對這個命令感到意外,“諾,殿下。召集這些人,所為何事?並入醫家嗎?”

劉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聲音冰冷。

“不,直接單獨成立婦醫科,隸屬於太醫署,由你直接管轄,一應用度,走孤的私庫!給孤集中最好的藥材,最聰慧的學徒,花重金,給孤往死裏研究!”

明明婦人生子是最重要的事,延續血脈,偏偏男權社會下,任由死亡率高發,一點辦法也不想。

幸好此時醫書未燒,醫者皆存,醫家未衰,她可以單獨立項,婦科很重要,沒道理遮遮掩掩,諱疾忌醫。

誰敢說三道四,就讓他來當面說,她的恐懼與氣憤,都需要撒氣。

敢多嘴一句的,他們娘白生了他,她不得幫忙塞回去?

“研究如何讓婦人生產更順利!研究如何減輕產痛!研究如何應對血崩、子癇等一切可能奪人性命的急癥!所有的方劑、針法、手法,都要記錄下來,反覆驗證,總結出最安全、最有效的規程!”

她逼近一步,“告訴他們,孤不管他們用什麽方法,拜什麽神仙,孤只要結果!誰能獻上良方妙法,證實有效,孤賞千金,授官職!誰若能研制出確保母子平安、大幅減輕婦人痛苦的成套醫術,孤為她立傳揚名,使其青史留功!”

許珂被太子眼中的決心震懾,連忙拱手:“臣即刻去辦!”

“還有,”劉昭叫住她,補充道,“讓各地留意,若有產婦出現罕見癥狀或成功應對難產的案例,無論貴賤,立即將詳細醫案快馬送報長安!孤會讓專業的人研究治療!”

許珂領命而去。

空蕩的殿內,劉昭獨自站立,她還沒有想好是否要踏過那道血色的門檻,但她絕不允許自己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迫去面對它。

她要用權力,用財富,用這個帝國所能調動的一切資源,去對抗千百年來的生育風險。

她要為自己,或許也為天下無數女子,砸出一條更安全,更有尊嚴的路。

——

第二天,劉邦去見韓信,正見他又收拾行裝,怎麽回事?怎麽當個官不上朝就算了,還不著府上。

“韓卿這是要去哪?”

韓信見到他也很高興,“陛下,臣正準備回淮陰呢。”

哦,衣錦還鄉,那情有可原,他也有些想家了,“挺好,回去看看也好,回去做什麽?”

韓信眼眸很亮,仿佛盛著太陽,他一吐多年郁氣,“回去給阿母修墳,陛下允諾的萬戶還沒劃分,便劃淮陰於臣吧,我要讓他們知道,韓信做到了,阿母的墳塋,也可以有萬人村落。”

劉邦點點頭,拍拍他肩,“合該如此,既然你要淮陰,朕便給了。大將軍身居高位,也不忘本啊。”

“正是因居此高位,更不敢忘本。”韓信正色道,“臣當年落魄,曾受漂母一飯之恩,發誓日後必重報。如今正是時候。”

劉邦聞言,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指著韓信對夏侯嬰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滿朝文武,都在琢磨著怎麽爭權奪利,怎麽保全家族,連灌嬰、樊噲那兩個殺才都學會負荊請罪了!唯有他韓信,心心念念的,還是回去報答一個洗衣老婦的恩情!”

他的笑聲裏帶著覆雜難明的意味,似是嘲弄,似是感慨,還有羨慕。

韓信被笑得有些莫名,微微蹙眉:“陛下,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個人之常情!”劉邦止住笑,長長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了靠,神情顯得有些落寞,“朕這未央宮裏,現在最缺的就是你這人之常情。”

他目光掃過那些行囊,語氣幽幽:“這長安城,確實沒什麽意思了。滿朝功臣,如今見了朕和太子,都跟老鼠見了貓一樣,戰戰兢兢,無趣,實在無趣。”

他像是在對韓信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朕有時候覺得,這皇帝當得,還不如當年在沛縣廝混來得快活。至少那時候,樊噲那廝還敢跟朕搶狗肉吃。”

韓信沈默著,沒有接話。

劉邦並非真的需要他回答,只是需要一個傾聽的對象。

劉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韓信身上,“你說,是朕把他們都逼得太狠了嗎?”

韓信依舊沈默,李左車說他言多必失,能不說話就不說話,這帝後夫妻,他一張口怕他被兩方輪流打。

劉邦也沒指望他回答,話鋒一轉,笑了笑,“不過,你小子也別想跑那麽快。告假可以,但在你衣錦還鄉之前,先陪朕去個地方。”

韓信擡頭:“陛下想去何處?”

“上林苑!好久沒活動筋骨了,陪朕去狩獵!”劉邦站起身,秦的宮殿付之一炬,如今只餘上林苑,“也讓朕看看,你這大漢的太尉,馬上功夫生疏了沒有。夏侯嬰,你也一起!”

說罷,他拍了拍韓信的肩頭,力道不輕:“收拾行李不急在這一時。報答恩情是好事,但先陪朕解解悶。這人啊,不能總閑著,也不能總繃著,得幹點活,也得找點樂子。”

韓信看著劉邦看似輕松,眼底卻盡是疲憊和孤寂,心中了然。

畢竟長安是非多,他又在漩渦的中心,煩是肯定的。

他無奈,“臣,遵旨。”

於是,在灌嬰、樊噲負荊請罪,戚家灰飛煙滅,朝野噤若寒蟬之後,長安城的眾人驚訝地看到,皇帝陛下興致勃勃地帶著韓信,以及一眾侍衛,策馬出了長安城,直奔上林苑而去。

馬蹄聲疾,卷起塵土,將身後那座波雲詭譎的長安城都暫時拋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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