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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縱橫百家(三) 蓋聶已成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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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縱橫百家(三) 蓋聶已成昭吹

數日後,一輔簡樸的牛車緩緩駛入長安城,車內是一位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隱世已久的黃石公。

過了一會,有老友持劍而來,黃石公看著他挺拔的身影笑了笑。

他實著沒想到,蓋聶在太子身邊能一待數年,“一別數年,不想你竟也入了這長安紅塵。”

蓋聶還是那副死樣子,淡淡道,“嗯,我一生都在追求道,道難覓蹤跡,但我在太子身上,隱隱窺得道也。”

黃石公聞言,撫須的手一頓,他知蓋聶心性何等孤高,能得他如此評價,漢太子絕非尋常。

“哦?”黃石公下了牛車,童子忙扶穩後,去將牛車停放。黃石公與他並排而行,撫須沈吟,“在太子身上窺得道也?此言何解?”

蓋聶的目光投向未央宮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宮墻,看到那個正在攪動風雲的身影,他語氣平淡,卻篤定。

“她行事不合於俗,不囿於古。看似離經叛道,莽撞激進,然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他收回目光,看向黃石公:“百家爭鳴是道,書同文,車同軌是道,她如今所做亦是。在舊秩序的廢墟上,試圖建立一種新的同,這氣魄,這精準握住世間脈搏,非尋常術所能及,我在她身上,看見天下大同,亦見未來。”

黃石公有此沈默,蓋聶的評價遠超他的預期,他原以為太子只是銳意進取,頗有權謀,卻不想在蓋聶這等追求極致之道人的眼裏,有如此高度。

蓋聶在劉昭身邊不言不語,但在外人身邊,儼然成了昭吹。

“我觀她推行的種種新政,無論是鼓勵農桑,改良工械,還是這科舉取士,皆非一時之利,而是著眼於百年根基,千年大道,其志不在守成,而在開創。”

“始皇想著千年萬年,但是與道背馳而行,劉昭不一樣,她的格局,已非凡俗帝王可比。”

黃石公若有所思,“所以你留在她身邊,是為見證這道之顯化?”

“是。”蓋聶坦然承認,“劍道至境,在於明心見性,治國大道,亦在於此,我想看看,她究竟能將這道,推行到何種地步。”

黃石公聞言長嘆,“能讓你這塊頑石開口稱道,老夫倒真要好好見識一番了。”

他們在長安城走了走,此時的長安很是熱鬧,他們信步走向那聚集了最多士子議論的告示墻。墻上,《大漢求賢令》及詳細的考舉細則墨跡猶新。

黃石公默默看了許久,目光在那“明經、明法、算經為主科”,“分科取士”,“百家皆可自陳其才”等字句上流連,他尤其註意到“策論科”、“雜科”中允許考生以本派學說應對的條款。

良久,他嘆了口氣,帶著悠遠的悵惘:

“道統,自此裂矣。”

蓋聶站在他身側,聞言目光微動,卻沈默了。

黃石公看到的未來,與蓋聶不一樣,“太子此法,看似兼容並包,給百家留了出路。實則是將諸子學問,盡數納入了帝王術的框架之內。從此,學問高低,不再由學派自身論定,而是由這科場上的成績,由朝廷的需要來評判。”

他指著告示:“你看,墨家之巧,農家之耕,醫家之術,皆成了可供考校、量才授官的技能。”

而非治國安邦之根本大道。

“長此以往,還有多少人會去探究學說背後的道?諸子百家,恐將淪為帝王家取士的工具罷了。道統之純粹,學脈之傳承,唉……”

他的嘆息中充滿了對舊時代學術自由的緬懷,以及對未來學問淪為仕進敲門磚的隱憂。

蓋聶沈默片刻,他偏心得很明顯,緩緩開口,“時移世易。至少,太子給了他們一個登堂入室的機會,總好過在野雕零。況且,”

他頓了頓,看向黃石公,“你這身學問,若不尋個傳人,難道真要帶進棺材裏?”

黃石公楞了楞,然後哈哈大笑,“老友,我與你可不一樣,我有子房。”

他怎麽可能沒傳人?

儼然忘了當年他欠欠的讓張良撿鞋,良鄂然,欲毆之——

張良可不認老師。

黃石公扳回一局,“倒是你這劍道,無有傳人了。”

熏風蕩於天地,鷹隼振於青雲。

渭水河畔,隆隆水聲,也掩不住岸邊那一片鼎沸人聲。

沒有高臺廣廈,沒有殿堂藩籬。

來自四海八方的士子們就這般隨意地聚在河岸開闊之地,或席地而坐,或倚樹而立。

粗布長衫與錦緞儒袍比鄰,墨者的草履與農家的麻鞋交錯。往日裏見面便要大肆攻訐的學派代表,此刻在這奔騰不息的渭水旁,竟也奇異地收斂了戾氣。

要知道,以往他們見面,誰不罵個你死我活?

但這次不一樣,科舉不止考一門,百家都得互相學習。

得罪死了怎麽辦?不考了嗎?

“觀太子新政,重實務而輕虛言,豈非與我墨家兼相愛,交相利之本意暗合?”一位面容黝黑的墨者正揮著手臂,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工坊區,“那改良之水車,省民力三成,此方為利天下!”

旁邊一位明顯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撫掌而應,墨儒頭一回相處這麽和諧。“然也!《考工記》有雲,‘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太子重工巧而利民生,實合聖王之道。”

儒家誇人是專業的,但儒家這麽捧墨家的場可不容易,當年就是陸賈,也罵墨子乃禽獸也。

很老死不相往來了。

利益往來後就不一樣了,果然,沒有永遠的仇人,只有利益沖突的敵人。

不遠處,幾個農家弟子圍著一卷新繪的《農桑輯要》圖譜,與一位身著官袍的計吏激烈討論著田畝賦稅的新算法。

還有法家,醫家,陰陽家等等。

黃石公立於河堤之上,白須隨風而動,渾濁的眼眸裏映著這前所未見的景象。

方才那句“道統自此裂矣”的嘆息,還縈繞在耳邊,此刻被這鮮活蓬勃的場面沖淡了幾分。

蓋聶抱劍而立,目光掃過那些爭得面紅耳赤卻並無惡意的學子,“你看他們,可像是即將淪為工具的模樣?”

黃石公沈默片刻,緩緩道,“學術之爭,一旦與功名利祿掛鉤,初心便難守了。今日他們在此暢所欲言,他日入了朝堂,還能如此純粹麽?”

“純粹?”蓋聶笑得有些諷意,“黃石公,你追求了一輩子的純粹之道,曾找到?道在天下,何曾純粹過?水至清則無魚。”

他擡手指向那喧鬧人群,“你看那儒墨之爭,對立了多少年?可在太子劃下的策論與雜科圈子裏,他們反而能坐下來,聽聽對方說什麽,這難道不是道嗎?

黃石公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只見那墨者與儒生爭論半晌後,竟蹲下身,以樹枝在地面上畫起圖形來。

爭論依舊,卻不再是各執一詞,雞同鴨講,而是在一個更具體的框架內,試圖理解、辯駁,甚至融合。

“書同文,車同軌,是始皇的同,以律法強權泯滅異聲。”蓋聶的聲音平靜卻有力,“太子給的這條科舉之路,看似將學問納入帝王術的框架,實則是給了所有聲音一個能被聽見的地方。”

“她不是在泯滅差異,而是在尋找一種能容納差異的秩序。”

黃石公身形微震,再次凝視著河岸邊的景象。鷹隼在長空盤旋,河水奔流不息,攜帶著泥沙,也滋養著沃土。

這喧鬧的、混雜的、生機勃勃的場面,與他記憶中那些在清靜山林、高門庭院中進行的,充滿機鋒與壁壘的論道,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超然物外的純粹,卻多了幾分紮根於泥土的鮮活力量。

“容納差異的秩序……”黃石公喃喃重覆著這句話,他不得不承認,蓋聶所言,是事實。

“走吧。”良久,黃石公臉上那種悠遠的悵惘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老夫想看看這位,讓你蓋聶看見道,讓這天下道統為之重塑的漢太子。”

熏風依舊,拂過老者雪白的須發,也拂過河岸邊那些為前途、為學說、為理想而激辯的年輕面孔。

青雲之上,鷹隼振翅,飛向那重重宮闕的方向。

劉昭不知道這些,她要忙的事太多了,而張良太閑了,韓信已經跑回淮陰秀錦衣去了。

蕭何事情更重,他要在今年內,制定漢律九章,推行天下,還有等等事,特別特別忙,每天睡眠時間都少了。

他的事可耽誤不得。

於是,劉昭只能拉張良打工了,陳平不行,陳平太貴了。

她現在好窮。

搞科舉的錢有一部分還是在陳平那撈的,不能這麽搞事。

張良擱下手中紙,揉了揉眉心,只覺得額角青筋都在隱隱跳動。

他面前書案上,各類舊竹簡,紙張條例,帛書堆疊如山,有各地呈報上來關於科舉籌備事項,有需要他親自接洽安撫的百家名士拜帖,甚至還有關於考場選址,物資調配的情況。

如今竟連出題官的接待事宜也落到了他的頭上。

人人都在說,太子興辦科舉,沒分一點名,怎麽活全落他頭上?

就因為他生了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兒子嗎?

兒大不中留啊!

他擡眼望向窗外,未央宮的方向,在層層殿宇後入眼只餘飛檐。

張不疑是真坑爹啊!

偏他夫人這回也向著長子,仿佛他不幫忙就犯了什麽大罪一樣,他張良什麽時候受過這委屈?

這時劉昭又不客氣的找來了。

“留侯——”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張良已經佛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劉昭已經敲門了。

劉昭今日一身簡便的深衣,袖口緊束,利落幹練,最近事太多了,她也得幹活,忙不過來。

她十分自然地坐在張良對面,目光掃過那堆積如山的文書,驚嘆道,“謔,留侯此處,真是生機勃勃啊!”

“……”

張良聽了,情商高如子房,笑都不笑了,他決定不接這話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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