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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秦磚漢瓦(五) 她有點想念韓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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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秦磚漢瓦(五) 她有點想念韓信了……

劉昭繼續道:“老師曾言馬上得天下,安能馬上治之?孤深以為然。打天下需猛士良將,治天下則需賢才循吏。然,治國如同烹小鮮,火候、食材、器皿,缺一不可。”

她目光懇切:“儒家,便是這治國之鹽梅,調和五味,定其基調,使君臣有義、父子有親、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根基,不可或缺。故,孤以為,儒家之學,不當與百工之技並列於科考之目,而應成為所有為官者心中必備之操守與準則。”

陸賈微微頷首,這話聽著順耳了許多。“殿下之意是?”

“孤欲在考生通過各科考核之後,授官之前,用政審審查其德行。”劉昭解釋道,“此關不考經義章句,而察其心性,觀其言行,是否明禮義、知廉恥、懂忠孝。通不過此關者,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亦不可授以官位。而主持此關教化、訓導未來官員之責,孤意欲委以精通儒學、德高望重之長者,譬如老師這般。”

她看著陸賈,眼神真誠:“試想,未來之官員,無論其出身法家、農家、墨家,皆需先受儒家仁義禮智信之熏陶,使其知曉,技藝為用,德行為本。如此,儒家之道,豈非潤物無聲,行之更遠?這難道不比單純設立一經科,更能彰顯儒學教化之功嗎?”

陸賈聞言,沈吟不語,他在深思太子的話,並非貶低儒學,而是讓其成為所有官員的底色。這聽著確實比與其他學派爭一日之短長,更具格局

劉昭趁熱打鐵,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與勸哄:“老師,孤欲效仿的,並非暴秦之以吏為師,而是以儒為魂,以百技為用。讓儒家成為大漢官魂的塑造者,這難道不是將孔孟之道,推行於天下的最佳途徑嗎?此事,非老師這等大儒不能勝任。還望老師助我,為這新生的漢帝國,奠定萬世不易之德基!”

陸賈聽完,臉上的神情並未如劉昭預期那般豁然開朗,反而漸漸凝重難看起來。片刻後,他擡起眼看向劉昭,那眼神中盡是失望與悲憤。

“殿下,”陸賈緩緩開口,“殿下聰慧絕倫,深谙權衡之道,臣一向是知道的。但殿下不必與臣玩這等空談心眼,更無須以虛言搪塞。”

劉昭有點心虛,對方不吃這餅,還拍了回來,一點面子也不給。“老師何出此言?孤句句發自肺腑。”

“發自肺腑?”陸賈搖頭,他笑得極為苦澀,“殿下言儒家為根基,為鹽梅,地位超然,不當與百工之技並列。此言聽來尊崇備至,然細思極恐!”

他放下茶盞,目光灼灼:“殿下設置各科,明法、算經、工造乃至醫方,皆有明確考核標準,成績優異者,便可依律授官,獲得實實在在的前程。此乃利之所在,天下英才必趨之若鶩!而殿下給予儒家的,是什麽?是虛無縹緲的德行教化之責,是授官前那並無標準,全憑考官心證的所謂政審!”

陸賈說著,語氣都激動起來:“殿下,人性趨利!若通曉儒學,苦讀經義,卻不能像明法科、算經科那般,憑借試卷上的分數獲得晉身之階,長此以往,還有多少聰慧子弟,願意皓首窮經,去鉆研那些不能直接換來官位的詩書禮樂?!”

“您說儒家是根基,是鹽梅。可若這根基無人修築,這鹽梅無人采擷,它又如何能發揮作用?殿下將此教化之責委於臣等,看似重用,實則是將儒學架空!使其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待我等老後雕零,後進之中無傑出之輩接續,儒學衰微,便在眼前!屆時,殿下所謂的以儒為魂,魂又將附於何處?!”

他一口氣說完,胸膛都在起伏,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他看穿了劉昭的布局,太子並非不認可儒家的作用,但她更傾向於將儒學工具化,作為一種背景色和穩定器,而非與法家、農家等並列的、擁有獨立選拔渠道的治國學說。

這本質上,是在削弱儒家作為獨立學派傳承和發展的根基。

劉昭沈默了。

她有點想念韓信了,還是他好,他腦子反應不過來。

陸賈實在是不好騙,單純的安撫和畫餅,對陸賈這樣的聰明人是無效的。

殿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而且吧,漢初文士裏,儒占三分之二,她還真不能用完就丟,這麽多人,肯定會給她捅婁子。

本來她就與功臣們對上了,但她也沒想過真忽悠人,魯迅說得好,中國人的性情是總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裏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願意開窗了。

她對儒家也是這樣,儒家野心大,如今他們想的是與黃老一同治國,一起擠上舞臺,後面再慢慢打壓。

正史他們確實做到了,但劉昭直接將他們排除在外,他們都在爭取入仕的門,哪有心氣去想著一門獨大?

劉昭沈默良久,面對陸賈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多的華麗辭藻也無法掩飾核心的利益分配問題。

她嘆了口氣,語氣不再充滿煽動性,而是帶上了幾分坦誠的斟酌:

“老師所言,切中要害,是昭思慮不周了。儒學傳承,確需後繼有人。此事且容孤再細細思量一番,必給老師,給天下儒生一個交代。”

這話雖未明確承諾,但態度已然松動,從之前的堅決排斥變成了再思量。陸賈深知過猶不及,太子向來有主意,能退一步已是不易。

他起身,鄭重一禮:“臣靜候殿下佳音。望殿下念及儒學教化之功,莫使我道中絕。”

陸賈剛出東宮不久,便被聞訊趕來的酈食其攔住。

酈食其雖以縱橫辯才著稱,與儒家路子不同,但也深知學派利益攸關。“陸大夫,面見殿下結果如何?”

陸賈苦笑一聲,將殿內對話簡要敘述,末了嘆道:“殿下欲以德行教化之名行架空之實。幸而我據理力爭,殿下方松口願再考量。然,前景難料啊。”

酈食其松了口氣,撫掌道:“殿下既已松口,便是契機!此事非陸大夫一人之事,乃我輩文士共同之機。當聯絡同儕,共向殿下陳情!”

很快,酈食其便找來了張蒼、叔孫通等一批在朝中有影響力的文士。眾人聽聞陸賈轉述,皆感同身受。

叔孫通是最為積極的,“太子欲以百工之術治國,豈非重蹈暴秦覆轍?禮樂不興,仁義不彰,國將不國!”

酈食其想得多一點,“殿下重實務,我等便不能空談仁義。當讓殿下看到,儒學亦能經世致用,而非僅止於德行空論。”

一番商議後,眾人聯袂前往東宮求見。這一次,陣仗遠比陸賈單獨前來要大得多。

第二天,劉昭正揉著眉心思索對策,侍從來報,酈食其與張蒼聯袂求見,同來的還有叔孫通等人。

劉昭眼中了然,陸賈果然將消息透了出去,這幾位朝中儒門代表或是與儒家關系密切的重臣,是來施加壓力的。

三人入殿,禮節周全,但神色間都不好,畢竟這事太子實在太過。

打天下的時候,在文治這塊,儒家出力最多,不帶這麽卸磨殺驢的。

酈食其位高權重,率先開口,“殿下,老臣聽聞《求賢令》之事,殿下欲廣納賢才,本為美事。然,取士標準關乎國本,若獨缺儒家經義,恐令天下儒生寒心,亦非國家長治久安之道啊。”

張蒼精於數算,亦通律法,但同樣重視儒學根基,畢竟也是荀子門下,“殿下,法為骨架,數為工具,然教化民心,穩定社稷,非儒家仁義禮智信不可。”

叔孫通活這麽大歲數,沒酈食其的功勞,更善於察言觀色,他拱手道:“殿下,陸大夫之言,臣等深以為然。儒學並非空談,乃經世致用之學。考核經義,並非要選拔只會背誦章句的腐儒,而是選拔通曉治國安邦大道、明辨是非、恪守臣節之才。此等人才,方為朝廷棟梁。”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道理與陸賈如出一轍,但形成的壓力卻更為具體和龐大,代表了朝中不可忽視的儒生力量。

劉昭看著他們,知道開窗的時機到了。她臉上終於露出被說服的樣子,沈吟半晌,仿佛經過了激烈的思想鬥爭,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所言,句句在理,是孤先前狹隘了。”

她輕嘆一聲,“既如此,孤決定,在原有各科之上,增設明經科,與明法科、算經科並列,為入仕之三大主科!凡欲參與後續分科考試者,必先通過此三科之一,奠定其學識根基。明經科,便考校儒家經典要義,及其治國安邦之策論。”

她目光掃過面露喜色的三人,繼續道:“通過主科者,再依其志趣與所長,選考興農、工造、策論、武略等分科,最終成績結合主科與分科綜合評定,量才授官。如此,既確保了官員通曉經義大道,又不廢其專業之能。諸位以為如何?”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讓步。

將明經科提升到與明法、算經並列的主科地位,還在其前面,意味著儒家弟子擁有了穩定且高起點的入仕通道,其重要性超過了其他分科。

酈食其、張蒼、叔孫通相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滿意。

這雖然比原先想的差,但比他們進門前預想中的結果要好。

太子不僅接納了意見,還給予了儒家重要的位置。

“殿下聖明!”三人齊聲,酈食其笑道,“如此安排,方能彰顯我大漢崇文重道,兼容並包之氣度!臣等,定當竭力輔佐殿下,完善考舉細則!”

送走心滿意足的三人,劉昭獨自坐在殿中,臉上並無被逼迫的不悅,反而帶著笑意。

這不就語數外,變成語法數了,本來她也沒打算放棄儒家,畢竟德行很重要,道德綁架的世界,至少還有道德。

而且這個世界需要孝道,現在的大漢,沒有辦法為養老托底,也需要人生孩子,地盤太大,人口就兩千多萬,漢人不生,胡人生。

會完球。

但是她讓步也不是白讓的,明經科發布的時候,她要把允許貴族女子考試為官的事一並發出,儒家必須為此站臺。

她不能一個人對上全世界。

飯要一口一口吃,在農耕時代談平等,是一個不現實的事,好在她有權力,可以改善生產力。

加上母系遺存,並不是想象中那麽困難,而且她也不打算讓所有女子都能科考,這不現實。

她記得學歷史的時候,拿破侖主張給女性分財產,律法一公布,女性死亡率很嚇人,國內最開始允許離婚也是。

她不打算作死,她只打算加一條,貴族兒女都可以參與科舉。

一來其實也只有貴族女兒能請到老師,讀書識字。

二來對於這些人來說,兒子不行還有女兒,多一條路沒人會拒絕,只要考上了,他們有關系有能力捧起女兒,既得利益者不會反對自己得利。

但朝上女子多了,以後生產力上來了,女兒養得起家,從軍的壯婦多了,女性的路自然就打開了。

任何權力都是自己爭取的,勞動才有價值,價值決定地位。

無論什麽地方,只要腦子正常,誰出力多誰就有話語權。

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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