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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楚河漢界(十) 他劉邦到底給了他們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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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楚河漢界(十) 他劉邦到底給了他們什……

劉邦欲與項羽耗著,但是壞消息還是傳來了。

“漢王,”陳平步履匆匆,聲音壓得很低,“楚營細作來報,項羽請了王陵將軍的母親至軍中。”

劉邦猛地轉身,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了解項羽,也太了解這種手段的分量,王陵,這位沛縣時就追隨他的壯士,性情剛烈,至孝聞名。

“王陵可知?”劉邦的聲音在春風中有些沙啞。

“已知。他此刻正在帳中,欲點兵出城,拼死救母。”

張良在一旁補充,眉宇間滿是憂慮,“此乃項羽激將之法,若王陵將軍出城,正中其計,恐有去無回。”

劉邦二話不說,大步走下城樓。

中軍帳內,王陵甲胄在身,雙目赤紅,如同困獸。見劉邦進來,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目含淚:“漢王!我母年邁,陷於項籍之手!陵為人子,豈能坐視!求漢王許我出城,縱然一死,也要接回老母!”

劉邦沒有立刻扶他,而是靜靜地看著他,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沈重:“將軍欲學霸王,逞一人之勇乎?”

王陵猛地擡頭。

劉邦繼續道:“項羽挾太夫人,意在將軍,在成臯,在我漢軍!你此刻去,是孝,卻是不忠不義!你將這滿城將士,將我們共同的大業置於何地?太夫人若知你因她而棄大局於不顧,她心中何安?”

成臯之後,再無關卡,成則成,亡則亡,他與項羽都知道。

王陵渾身劇震,緊握的雙拳骨節發白,最終無力地垂落。他伏地痛哭,男兒熱淚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並非不懂道理,只是母子連心,其痛難當。

……

與此同時,楚軍大營。

王陵母被請至一座相對整潔的營帳,被安排面東而坐,案上還擺著酒食。項羽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帳口,威壓如山。

“老夫人,”項羽的聲音還算客氣,“令郎王陵,驍勇善戰,奈何從劉季小人?若他願棄暗投明,我必以將軍之位相待,你母子亦可團聚,共享富貴。若執迷不悟……”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威脅之意彌漫整個營帳。

王陵母布衣整潔,白發梳理得一絲不茍。她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力能扛鼎的西楚霸王,目光澄澈,沒有絲毫懼意,只是淡淡開口:“老婦久居鄉野,不懂軍國大事。但我兒既追隨漢王,自有他的道理。”

項羽的殘暴人盡皆知,若項羽得天下,別說他遇反抗就屠殺,就是50%的稅,與人間地獄有什麽區別?

她老了,又不是傻了。

她的平靜讓項羽有些意外,也有些煩躁。他冷哼一聲:“望老夫人細思之!”

便拂袖而去。

項羽並未放棄,他準許了王陵派來的使者入營探視,意圖讓使者親眼見他如何禮遇王母,將這份誠意帶回。

使者見到王母安然,且受東向坐之禮,心下稍安,轉達了王陵的焦急與思念。

就在項羽的人看似退避,留出空間讓使者勸慰王母時,老夫人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她猛地拉住使者衣袖,疾步避至帳角,那雙布滿皺紋卻異常穩定的手還有些顫抖,但聲音卻低沈而清晰,字字如鐵:

“漢使,歸語我兒,謹事漢王!漢王仁厚長者,必得天下,勿以老婦故持二心!”

待使者走了後,王母抽出自己藏帶的短劍,寒光一閃,血濺營帳!

一位母親,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兒子所有的猶豫和軟弱的可能。

消息傳回,項羽的暴怒如火山噴發。

他感覺自己被一個老婦徹底羞辱,挑釁了。誘降之計不成,反成就了對方的忠烈之名!

“烹!烹了她!”霸王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帶著狂怒。

……

當使者泣血跪在劉邦和王陵面前,稟明一切時,整個大帳死一般寂靜。

王陵呆立當場,仿佛魂魄都被抽走。

隨即,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猛地拔出佩劍就要沖出去。夏侯嬰、周勃等人死死將他抱住。

劉邦站在原地,他想起紀信,想起那些為他赴死的將士,如今,又一位母親——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的天下,太多的血肉鋪地,他不能退半步。

他走到王陵面前,看著悲痛欲絕的將軍,聲音嘶啞,

“王將軍,太夫人為你我,為漢室,舍身取義!此仇,非你一人之仇,乃我漢國之仇!此恨,非你一人之恨,乃我全軍之恨!”

他提高音量,如同誓言,響徹大帳:“我劉邦在此立誓,太夫人今日之壯烈,天下共鑒!他日功成,必為太夫人立祠祭祀,香火永繼!將軍之母,即我劉邦之母!”

他扶起癱軟的王陵,一字一句道:“現在,我們要做的不是去送死!是守住成臯,是打敗項羽!是用勝利,告慰太夫人在天之靈!讓你母親的血,不白流!”

王陵擡起頭,眼中的瘋狂與悲痛,他重重叩首,額頭見血:“臣謹遵王命!此生,必為漢王前驅,誅此暴楚,以慰母魂!”

楚軍大營,霸王帳內。

沈重的喘息聲如同受傷的困獸,項羽雙目赤紅,方才的狂怒並未因烹屍而平息,反而在胸腔裏灼燒得更加熾烈。

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堅硬的木案應聲裂開一道縫隙。

“憑什麽?!”

他低吼著,像在問侍立一旁的鐘離昧和季布,又像是在問這蒼天,問這不容他掌控的世道。

“他劉邦憑什麽?!”怒吼的聲音帶著無法理解的憤懣和屈辱。“一個沛縣庶民,市井無賴!貪財好色,怯懦畏死!他有何德何能?!”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兩位沈默的臣子:

“紀信!不過一屠狗之輩,竟肯為他劉邦披王衣,蹈死地!被寡人燒得屍骨無存,連個全屍都落不下!他圖什麽?!”

“還有那王陵老母!”項羽聲音裏是極度的不解,“一介村婦,螻蟻般的性命!寡人許她東向坐,許她兒子富貴前程,她卻,”

“她卻寧可以劍刎頸,血濺五步!就為了她那兒子繼續效忠劉邦?!”

他大步在帳內來回走動,沈重的戰靴踏得地面咚咚作響,宣洩著無處安放的暴怒。

“寡人出身將門,力能扛鼎,聲震諸侯,巨鹿一戰,天下俯首!寡人待麾下將士不滿,功必賞,過必罰!可為何……為何這些卑賤之人,一個個都願意為劉邦去死?連個老婦都敢蔑視於寡人?!”

他猛地停在鐘離昧和季布面前,幾乎是咆哮出來:

“他劉邦到底給了他們什麽?!是能填飽肚子的餅,還是畫在紙上的爵位?!告訴我!他憑什麽能得人如此死力?!憑什麽?!”

帳內一片死寂。

鐘離昧與季布垂首而立,不敢直視霸王那燃燒著困惑與憤怒的眼睛。

問題是,最開始不就是項王擡舉人的嗎?借兵馬給人創業,借地盤給人發育,鴻門宴又放人。

還給了巴蜀漢中——

但他們不敢說。

項羽得不到回答,胸中的塊壘愈發淤塞。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無處發洩,劉邦,那個他從未真正放在眼裏的對手,仿佛擁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詭異的力量,這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比千軍萬馬更讓人心悸。

他憑什麽呢?就憑他是仁厚長者?

他望向成臯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營帳,將那個卑賤的對手燒成灰燼。

楚漢陷入了僵持,戰爭也停止,韓信給劉邦說他要繼續東進,但無兵馬,還得重新招兵馬,空口白牙20萬,還是個空餅呢。

他們需要時間發育。

兵馬要招,要練,要糧草,韓信忙著呢,還好蕭何靠譜,只要他不反,糧草給足。

也是此時,一封來自漢中南鄭的加急信件,如同一聲驚雷,打破了軍營的平靜。

信是呂雉親筆所書,字跡沈穩,信的內容很簡單,卻足以讓人為之動容,劉媼,劉邦的母親,在漢中溘然長逝了。

消息傳入中軍大帳時,劉邦正在與幾位將領商議軍務。當信使顫抖著聲音稟報完畢,整個大帳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將領們屏息垂首,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劉邦拿著那封薄薄的信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維持著端坐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

臉上慣有的,那混合著痞氣與精明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茫,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灰敗。

他沒有像尋常人那般嚎啕大哭,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雙看過太多生死,太多陰謀算計的眼睛,此刻卻迅速泛紅,蒙上了一層水光。

他死死盯著信紙上的字,仿佛要將那幾個字刻進骨子裏。

“阿母……”一聲極低極啞,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呼喚,帶著無法言喻的痛楚。

他想起早年在家鄉,父親不喜他游手好閑,多是母親在維護他,偷偷給他塞些吃食,叮囑他莫要惹禍。

想起他亡命芒碭山時,是母親和妻子在家中擔驚受怕,支撐門庭。

沛縣起兵後,他便再未能膝前盡孝,最後一次見母親,還是在匆匆奔赴關中的路上……

子欲養而親不待。

如今他已是漢王,與項羽爭奪天下,看似風光,卻連母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猛地擡手,捂住了臉,寬闊的肩膀顫抖起來。

帳內只剩下他壓抑的、沈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緩緩放下手,眼圈通紅,臉上水痕未幹。

“大王,節哀……”一旁的盧綰低聲勸道。

劉邦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傳令全軍,縞素三日,為太夫人致哀。”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成臯與項羽對峙正到緊要關頭,他是三軍主帥,絕不能此時離開。

一旦他離去,軍心必然動搖,項羽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可是,母親的後事……

他的目光在帳內掃過,最終,落在了聞訊趕來的劉昭身上。

劉昭此時才十三歲。

看著女兒擔憂的眼神,劉邦心中又是一痛,他招了招手。

“昭。”

“父王。”劉昭快步上前,聽聞大母之事,她亦是心中酸楚。

劉邦握住女兒的手,力度很大,仿佛在汲取力量,他沈聲道:“阿母……你大母她走了。父王身系三軍,無法脫身。你,代父王回去,替父親,替劉氏,送你大母最後一程。務必風光安葬,告慰她在天之靈!”

他的話語沈重,帶著托付和哀慟。

劉昭感受到父親手上傳來的微顫,明白這份托付有多重。

她斂衽,鄭重跪下,清晰地說道:“父王放心,女兒必當竭盡所能,辦好大母喪儀,不負父王所托!”

這不僅是一場葬禮,更是代表漢王劉邦,向天下人展示孝道與擔當的時刻。

他不能離開,她這個太子,必須替父扛起這份責任。

畢竟大漢以孝治天下。

劉邦看著女兒,心中稍慰,點了點頭,疲憊地揮了揮手:“去吧,準備一下,即刻出發。帶上蓋聶周緤和足夠的人手,路上小心。”

“諾。”

劉昭領命,起身時裙裾旋起,她走到帳外,夕陽正沈沈壓向遠山,將整個成臯大營染成一片暗金色。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楚,眼神迅速變得冷靜。

“周緤。”

“末將在!”周緤立刻上前。

“點三百精銳,即刻準備車駕儀仗,兩刻鐘後出發。”

“諾!”

“許負。”

“殿下。”許負忙應道。

“你隨我同行,喪儀禮節、沿途安排,由你總掌。”

“是。”

命令一條條發出,清晰而迅速。

蓋聶抱著劍,在她身側。

兩刻鐘後,車隊已準備就緒。

素白的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護衛的甲士皆臂纏黑紗,面色肅穆。

劉邦在盧綰的攙扶下,親自送到營門。他看著一身素服,立於車前的女兒,眼眶再次濕潤。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劉昭的肩膀,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

“太子,一切交給你了。”

劉昭迎著父親通紅的,帶著無盡悲痛與期望的目光,鄭重頷首:“父王保重,女兒去了。”

她不再多言,轉身登車。

車簾落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巍峨的成臯城墻,以及城下連綿的漢軍營寨。

“出發!”

車轍轉動,馬蹄聲起。

三百人的隊伍護衛著中央的馬車,沈默而迅速地駛離大營,沿著通往西南的官道,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裏。

車內,劉昭閉目凝神。

許負在一旁匯報著初步擬定的行程和喪儀流程。

“殿下,按禮制,太夫人薨逝,需停靈七七四十九日。我們日夜兼程,約需十日可抵南鄭。抵達後,需立即布置靈堂,發布訃告,接待吊唁賓客……”

劉昭靜靜聽著,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這不僅僅是一場葬禮,更是漢王政權在關鍵時刻的一次形象展示。

她要讓天下人看到,即便漢王身在前線,其對母親的孝道,絲毫不墜。

同時,這也是她作為太子,獨立承擔重大的政治任務。

南鄭是漢國根基所在,留守的文武官員,母親呂雉,還有那些心思各異的宗親,她必須處理好這一切。

她要讓劉氏,呂氏,以及沛縣班底知道,她是正統的繼承人。

無人可以撼動。

她得讓天下人知道,大漢的未來有她,是光明的,前途是肉眼可見的。

路途漫長,夜色漸深。

車隊舉著火把,在官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條沈默的白龍。

劉昭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漆黑的曠野,只有馬蹄聲和車輪聲規律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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