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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下局(四) 我覺得孔子有點太暴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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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下局(四) 我覺得孔子有點太暴力了……

劉邦大軍開拔後,陳留城的事務主要由蕭何處理,劉昭便多了許多空閑。陸賈既然領了師命,自然不敢怠慢,擇日便開始了他的教學。

陽光透過窗欞灑入臨時收拾出來的書房,陸賈正襟危坐,看著對面一臉乖巧的劉昭,溫聲問道:“女公子此前可曾學過儒家之書?”

劉昭眨眨眼,她當然學過,她在的土地,都被儒家腌入味了。她點點頭,笑得靦腆,“回先生,略學過一些,《論語》倒是朗朗上口。”

陸賈聞言,頗感欣慰,看來女公子亦有向學之心。他便道:“哦?那便請女公子誦來聽聽,若有不解之處,賈可為女公子講解。”

劉昭清了清嗓子,用清脆的聲音開始背誦:“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陸賈聽得頻頻點頭,面露讚許。

劉昭背了幾段,見陸賈神色滿意,她停下來,故作疑惑地問道:“先生,這《論語》的釋義,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陸賈鼓勵道:“女公子但說無妨。”

“我覺得孔子有點太暴力了。”

陸賈:“?”

劉昭便非常一本正經地開始。

“比如這‘學而時習之’,學了武功之後,要時常練習,才能打得人高興。雖然很對,但練習也是很累的。”

陸賈臉上的笑容一僵:“……?”

劉昭繼續:“‘有朋自遠方來’,有朋友從很遠的地方來找我打架,這難道不值得快樂嗎?”

劉昭疑惑,“可是這真的快樂嗎?”

陸賈:“……”

“‘人不知而不慍’,就算把別人打得他爹媽都不認識了,我也不會生氣,這難道不是君子嗎?”

她小嘴叭叭地說著,每說一句,陸賈的臉色就青一分,到最後,那張清俊的臉龐已經漲得通紅。

他氣笑了,“那行有餘力,則以文學呢?”

這個劉昭還真的知道,“每天行兇後還有力氣的話,就可以去讀書了。”

陸賈終於忍無可忍了。

“荒天下之大謬!”他看著對面的劉昭,氣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聖人之言,乃是教導人躬行實踐、修身養性之後,若還有餘力,便當研習文獻,增長學問!怎會是行兇之後去讀書?!這、這成何體統!”

他感覺自己的儒家信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住想把眼前這小女孩拎起來搖晃的沖動,痛心疾首道:

“女公子!慎言!慎言啊!若讓外人聽得你這般曲解聖賢,豈不貽笑大方?沛公仁厚,若知你如此,如此——”

他一時間竟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但現代還是有詞形容的。

太殘暴了。

他氣過後看著看似乖巧的劉昭反應過來,他這是被孩子給耍了。

陸賈哼了一聲,恢覆了往日模樣,“女公子不喜儒家?”

劉昭點頭,她是個誠實的孩子,“我喜墨家。”

陸賈聽到墨家二字,瞳孔地震,儒墨之爭,自戰國以來便是顯學對抗,彼此攻訐不休,幾近水火。

他萬萬沒想到,沛公這位看似靈秀的女公子,內心竟傾向於墨家。

陸賈想過她像沛公一樣偏向道家,都沒想過墨家。

墨家也能治國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險啊。

他深吸一口氣,“女公子,墨家之說,倡兼愛、非攻、節用、明鬼,看似有理,實則弊端叢生,不可不慎!”

劉昭見他反應如此之大,心知這觸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認真問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陸賈沈聲道:“其一,兼愛之說,泯滅親疏!主張愛人之父如己之父,愛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倫常情!若無親疏之別,何來孝悌之義?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他頓了頓,觀察著劉昭的神色,繼續道:“其二,非攻之論,迂闊難行!當今亂世,強秦暴虐,諸侯紛爭,若依墨家非攻,難道要我等坐視暴政屠戮生靈,而不奮起反抗?沛公興義兵,誅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豈非自縛手腳,坐以待斃?”

陸賈的聲音愈發低沈,“其明鬼、天志之說,近乎怪力亂神,非治國之正道!且墨家組織嚴密,鉅子號令如山,幾近江湖幫派,豈是堂堂治國之道?”

他批評完墨家,心滿意足總結安利道:“墨子無君無父,乃禽獸也,儒家則不然!講求親親尊尊,等差之愛,合乎人情。倡導仁義,但亦知權變,通曉經世致用。敬鬼神而遠之,專註於現實人倫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聰慧,豈能舍本逐末?”

劉昭安靜地聽完陸賈這番慷慨陳詞,覺得他罵得也挺難聽的。

真是勢同水火。

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個強調差序格局和現實政治,一個追求平等兼愛和理想秩序。

她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換了一個角度,“先生,墨家雖有多弊,然其節用、尚賢之說,亦有可取之處,暴秦奢靡,濫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頓,若為政者能體恤民艱,節用愛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論出身,選賢任能,如先生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脫穎而出,為國效力嗎?”

陸賈聞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麽久,卻沒想到劉昭小小年紀對墨家了解這麽深,節用、尚賢,這確實是難以反駁的優點,儒家還抄過。

嗯,儒家什麽都抄,這個好,我的,這個也好,那也是我的。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沈吟片刻,開始繼續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農,這怎麽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節用愛民,自是善政,選賢任能,亦是明君所為。然則,儒家亦講‘節用而愛人’,亦倡導‘舉賢才’。只是儒家之賢才,需通曉禮義,明乎人倫,而非僅憑技藝或兼愛之心。至於節用,亦需合乎禮制,並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劉昭,“女公子,學問之道,貴在融會貫通,明辨是非,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墨家之說,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為主臬。儒家經義,博大精深,歷經歲月錘煉,方是治國安邦之正途。還望女公子細思之。”

劉昭嗯了一聲,思想問題,千年後都是沸沸揚揚,誰都想給人洗腦說服,然後黨同伐異,她還是不為難這個新老師了,“先生教誨,昭銘記於心。日後還需先生多多指點。”

陸賈見劉昭並未固執己見,心中稍慰,同時也感到教導此女的責任重大。他暗下決心,定要引導她走上儒家正道,絕不能讓其被異端學說帶偏。

對,墨家就是異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陸賈道,“女公子既對世事有興趣,明日我們便講講這天下山川地理,與古今兵家必爭之地,如何?”

“好!”劉昭欣然應允。

但他們是在公共場合講學,有親衛有侍女在,本來劉昭就受關註,有人來問,這事劉昭覺得沒什麽問題,傳出去就傳出去。

不過數日,這番論辯的要點便如同長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傳播下,悄然出了陳留城。

消息輾轉傳入蟄伏於民間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邊緣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藝,把人當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當工匠。

於是他們與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風雨飄搖,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處隱秘的據點內,幾位墨家骨幹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輕墨者激動地說道:“巨子!諸位!沛公之女劉昭,年方十歲,竟能在與儒生陸賈的辯論中,為我墨家節用、尚賢主張仗義執言!且聽聞此女素有神異之名,造紙、制豆腐,惠及百姓,此豈非我墨家興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長些的墨者卻面露憂色:“然其師從儒生陸賈,沛公帳下亦多儒士與道家,恐怕……”

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臒的中年人,他沈默良久,緩緩開口道:“始皇暴虐,焚書坑術,我墨家亦受重創,隱匿多年。如今群雄並起,正是我墨家再現於世,推行大道之時!”

他目光掃過眾人:“沛公出身布衣,豁達大度,仁厚愛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劉昭,年幼而聰慧,更難得的是不囿於儒家一家之言,能見我墨家之長!此乃天賜良機!”

另一位年長墨者卻憂慮道:“巨子,那女公子畢竟年幼,其言或許只是一時興之所至。且儒家勢大,酈食其陸賈等人已在沛公帳下,我等貿然前去,恐遭排擠。”

巨子沈吟片刻,“機遇稍縱即逝!即便只有一線希望,也當盡力爭取。沛公軍中多為粗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軍械的實幹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話鋒一轉,“儒家必極力排斥我墨家。若貿然前往投效,恐難近劉昭之身,易遭儒生圍攻排擠。但我墨家豈無巾幗?令許礪許珂前來!”

許礪二十有五,不僅精通墨家經典,更在機關器械、築城防禦方面有著極高的天賦,是年輕一代墨者中的翹楚。

妹妹許珂,年約二十,乃是墨家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墨醫農不分家,抱團取暖,她不僅精通墨家辯術,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習得一身精湛醫術,常以行醫為名游走民間,暗中聯絡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內部聲望頗高。

“許礪,”巨子沈聲道,“你心思縝密,精通我墨家技藝與辯術。由你帶許珂前往陳留,設法接近那位劉昭女公子,見機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學實用之效,伺機投入沛公麾下。切記,謹慎行事,莫要過早與儒家那夥人爭辯。”

許礪聽聞這事,神色平靜,拱手應道:“諾。弟子定不負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沈寂太久了,如今終於看到重燃的希望,她願意為此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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