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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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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秦失其鹿(十四) 孩童真性情,反倒勝……

沛縣大勝的餘波尚未完全平息,城防依舊森嚴,但軍民臉上已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松弛和對未來隱隱的期盼。

劉邦正與蕭何、曹參商議進一步整訓部隊,擴大偵察範圍,忽有親兵來報,稱城外有數人求見,自稱來自單父縣呂家,是主母的兄弟。

劉邦聞言一楞,與蕭何對視一眼,眼中皆有訝異。呂雉嫁與他後,與娘家聯系並不算頻繁,尤其是起兵之後,更是音訊難通。此時突然來人……

“快請!”劉邦立刻道,心中不免有些猜測。

不多時,親兵引著人入內。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與呂雉有幾分相似,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與憔悴,正是呂雉的長兄呂澤。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漢子,是呂雉的次兄呂釋之和一些同族子弟,還有妹妹呂媭。

他們趕路幾日,風塵仆仆,神色間既有投奔親眷的期盼,又難掩悲戚與不安。

一見劉邦,呂澤便率先躬身行禮,聲音沙啞:“妹夫……”

“兄長快快請起!”劉邦連忙上前扶住,目光掃過這些人神色,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一路辛苦!可是家中出了什麽事?”

呂澤擡起頭,眼圈微微發紅,嘆了口氣:“不敢隱瞞妹夫。家父已於兩月前病故了——”

劉邦聞言,神色一肅:“呂太公他……唉,節哀。”

蕭何與曹參也在一旁拱手致意。

呂澤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繼續道:“父親病重時,執意要落葉歸根,我們返回故土,我等皆在床前侍疾,不敢遠離。後來家鄉也不太平,秦吏催逼甚緊,又有亂兵過境——”

“我等料理完父親後事,守孝未滿,實在無法安身,這才,這才想起投奔妹夫這裏,求個安身立命之處。一路打聽,聽聞妹夫如今在沛縣有所作為,方才尋來。路上聽聞前幾日還有大戰,妹夫大勝,真是……真是萬幸。”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透著喪父的悲痛,亂世奔波的艱辛,以及未能及早前來投奔的些許歉意和尷尬。

顯然,他們是在老家實在待不下去了,才在守孝期間被迫離鄉背井,前來投靠這個他們此前抱怨的亭長妹夫。

當時劉邦邙山逃亡,他們怕惹上事,加上父親病了,想回故土,就一家子回去了。

劉邦聽完,心中了然。呂太公去世,他們忙於喪事,又逢亂世,自顧不暇,自然無法早來。

如今前來,既是投靠,也是無奈之舉。

他臉上露出感慨和寬慰的神色,用力拍了拍呂澤的肩膀:“兄長說的哪裏話!如今這世道,能平安相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呂太公仙逝,我未能前去奔喪,已是慚愧。你們能來,娥姁不知有多高興!這裏就是你們的家!”

他轉頭對蕭何道:“蕭何,立刻安排酒食,為兄長們接風洗塵!再收拾出幹凈院落,讓兄長們好生歇息!”

蕭何拱手應下:“沛公放心,我即刻去辦。”

劉邦又對呂澤道:“兄長們一路辛苦,先好生休息。待見過娥姁,我們再細細敘話。如今我這裏雖不算富貴,但總能護得自家人周全。往後,還需兄長們助我一臂之力!”

呂澤兄弟三人見劉邦如此熱情誠懇,毫無芥蒂,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連連道謝:“多謝妹夫收留!我等雖不才,定當竭盡全力!”

很快,有人去後堂請來了呂雉。呂雉聽聞兄長到來,又驚又喜,急忙出來相見。見到兄長們風塵仆仆、面帶悲戚的模樣,得知父親已然病故,頓時淚如雨下,兄妹幾人抱頭痛哭,敘說別情離緒與喪父之痛。

劉邦在一旁看著,輕聲安慰。

待呂雉情緒稍定,領著兄長們去安頓歇息後,劉邦臉上的感慨漸漸化為深思。

蕭何低聲道:“沛公,呂家兄弟此時來投,倒是增添了幾分人手。觀呂澤此人,非庸碌之輩,稍加歷練,或可堪用。”

劉邦點了點頭,“是啊,來得正是時候。自家兄弟,總比外人更放心些。如今咱們正是用人之際,他們熟悉單父一帶情況,日後也能有所助益。”

亂世之中,親情血緣往往是最初的紐帶和可倚仗的力量。呂家兄弟的到來,雖然帶著悲傷和無奈,但對正處於上升期的劉邦集團來說,無疑又註入了一股新的、值得信任的血脈力量。

他們齊樂融融,但是劉元可是記得,劉邦在邙山落魄時,她娘帶著她與盈去探望生病的呂太公受到的冷遇。

她還是個孩子,可不懂人情世故,大聲的哼了一聲,然後回房,重重的關上了門,表達不滿。

那一聲重重的摔門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原本看似融洽的池水中,激得漣漪四起。

正堂內瞬間安靜下來。呂澤、呂釋之臉上的感激和剛剛放松的神情僵住了,變得有些尷尬和難堪。

他們自然聽出了那摔門聲中的不滿,也立刻想起了昔日劉邦落難芒碭山時,呂雉帶著一雙年幼的兒女上門探病,他們言語推諉的舊事。

當時只覺是明哲保身,如今看來,卻是徹頭徹尾的涼薄。如今自己落魄來投,卻得妹夫如此熱情款待,兩相對比,更是無地自容。

劉邦臉上的笑容也頓了頓,隨即打了個哈哈,仿佛沒聽見一般,繼續招呼道:“小孩子家鬧脾氣,定是嫌我們大人說話悶了。兄長們不必在意,來來來,酒菜快上來了,我們邊吃邊聊!”

蕭何、曹參何等人物,立刻也笑著附和,將話題引開,努力緩和氣氛。

但那一絲尷尬,終究是縈繞不去。

後堂,呂雉匆匆跟進了劉元的房間,只見女兒正背對著門口,氣鼓鼓地坐在榻上,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元,”呂雉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語氣帶著些許責備,更多的是無奈,“為何如此無禮?那是你的舅父們。”

劉元猛地轉過身,眼圈竟然有些發紅,不是委屈,是氣的:“他們才不是好舅父!阿母你忘了?以前阿父不在家,聽說外祖父病了,帶著我和盈去看,他們連飯都沒讓我們吃,還讓妻子嘲諷我們!現在阿父厲害了,他們倒找上門來了!還要那般熱情對他們,憑什麽!”

孩童的記憶純粹而直接,好惡分明,不懂得成人世界那些彎彎繞繞和不得已的苦衷。她只記得當時的恐懼、饑餓和被親人嘲諷的冰冷。

呂雉被女兒的話勾起了那段心酸的回憶,她何嘗不記得那時的淒惶無助?但她終究是成年人,想得更多。

她嘆了口氣,將劉元攬入懷中,輕撫著她的後背:“元,阿母知道,阿母都記得。但那時,那時情形不同。你阿父被通緝,他們也是怕被連累,一大家子人……”

“那他們現在就不怕被連累了嗎?”劉元擡起頭,邏輯清晰得讓呂雉啞口無言,“還不是看阿父現在有兵有馬,能護住他們了!”

呂雉沈默了片刻,才低聲道:“元,這世道,活著不易。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們終究是阿母的兄長,是你的血親。如今你阿父正是用人之際,他們來了,也能幫上忙。一家人,總要互相扶持,才能在這亂世裏走下去。若總是記著舊怨,豈不是讓自己也沒了退路?”

她看著女兒依舊忿忿不平的小臉,擡手揉了揉,手感還挺好,“更何況,方才你那般舉動,讓你阿父面上也不好看。他是一家之主,要顧全大局。你如此任性,豈不是讓阿母為難?”

劉元抿緊了嘴唇,不說話了。她明白母親話裏的道理,但心裏那口氣還是堵得慌。她只是替曾經的母親感到委屈。

前堂的酒宴在略顯微妙的氣氛中進行著。劉邦談笑風生,極力淡化剛才的插曲,呂澤兄弟方才放下心來。

宴後,劉邦私下對蕭何苦笑道:“這小丫頭,氣性倒大。倒是把她阿母受的委屈記得清清楚楚。”

蕭何方倒笑起來,“元至情至性,嫉惡如仇,亦是難得。況且,她此舉,倒也未必全是壞事。”

“哦?”劉邦挑眉。

“呂君初來,心中必有忐忑愧疚。女公子這一鬧,反而將他們那點心思擺在了明處,沛公您大量包容,不計前嫌,更顯恩義。往後驅使任用,他們自當更加盡心竭力,以報今日之恩。”

蕭何緩緩道,“孩童真性情,有時反倒勝過萬千算計。”

劉邦聞言,若有所思,隨即失笑:“這丫頭歪打正著,還成了我施恩的手段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卻帶著寵溺:“罷了,隨她去吧。有點脾氣也好,總比窩窩囊囊的強。只是娥姁那邊,怕是又要多費些心神了。”

正如蕭何所料,經此一事,呂澤兄弟二人心中更是感念劉邦的寬宏大量,同時也暗下決心,定要做出些成績來,才能真正在這妹夫的陣營中立足,洗刷昔日的不堪。

而劉元,在母親耐心的開導,那股悶氣也漸漸散了。但她心裏卻埋下了一根刺,對這幫勢利的親戚,她可不會輕易真心相待。

哼!

呂家兄弟很快便被沛縣緊張的軍務和日常所淹沒,他們被劉邦安排了職務,跟著蕭何曹參熟悉事務,忙碌起來,平日裏與後宅交集並不多。

劉元那日發洩過後,被母親勸解,雖心中仍存芥蒂,但也不再明顯表露,只是遠遠見到兩位舅父,便會把小臉一扭,假裝沒看見。

呂澤、呂釋之自知理虧,也只當不知,雙方維持著一種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這日天氣晴好,劉元在自己的小院子裏忙活。她如今地位不同往日,雖年紀小,但有了“造紙”、“織機改良”和“簡易急救”的名頭,又深得父親看重,身邊不僅有周緤派的親兵值守院門,還有盧綰特意給她找來的幾個手腳麻利的小丫鬟伺候。

這些人都是亂世孤苦人,又年齡小,不如與元做個伴。

劉元她這邊事可多著呢,她正指揮著丫鬟們把她那些改進的寶貝紙和炭筆搬到院子裏的小石桌上晾曬,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輕點輕點,別弄皺了!” “那邊,對,擺整齊些!”

小丫鬟們忙不疊地應著,小心翼翼地將東西擺放好,在忙碌中,一些心中忐忑反而消失了。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扒著院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著,正是劉元的弟弟劉盈。

劉盈今年才四五歲年紀,正是黏人的時候。父親忙碌,母親要操持家務,安撫新來的舅父們,他自然最黏這個似乎無所不能,而且總有新奇玩意兒的姐姐。

他看到院子裏排場不小的姐姐,眼睛瞪得更大了,小聲奶氣地喊:“阿姐~”

劉元回頭,看見弟弟那副怯生生又滿是崇拜的小模樣,心裏那點因為舅父們帶來的不快頓時散了不少。

她故意板起小臉,學著阿父平日裏發號施令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嗯!進來吧!”

劉盈立刻屁顛屁顛地跑進來,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劉元身後。

“阿姐,你在做什麽呀?”劉盈仰著小臉問。

“我在整理我的……嗯……軍機要務!”劉元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指了指石桌上的紙筆,“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東西。”

劉盈似懂非懂,但覺得姐姐好厲害的樣子。他看到站在一旁恭敬候命的丫鬟們,又看到院門口像門神一樣按刀而立的親兵,眼中崇拜之色更濃。

“阿姐,好多人聽你的話呀!”劉盈的語氣裏滿是驚嘆。

劉元心裏得意,卻故作淡然:“這有什麽。周將軍是保護我的,她們是幫我做事的。”

丫鬟們連忙對劉盈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

劉盈看看威風凜凜的親兵,覺得姐姐簡直是世上最厲害的人,比只會哭鬧的自己強多了。

這個小不點如今徹底成了姐姐劉元最忠實的小尾巴。在他小小的世界裏,姐姐的形象變得無比高大且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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