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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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戴維斯先生上唇有茂密的紅色胡須,這是他身上十分顯著且有趣的特征。

“聽你說話洋涇浜的嘛,你不是本地人?”晚間吃飯的時候他笑著問我,唇上的紅色胡須一顫一顫。

“我是北方人呀,剛來上海的時候,這裏的人說話我都聽不懂。”

不知不覺在戴維斯先生家已經幹了半年。先生是一個挺幽默的人,也溫和沒有架子,我慶幸自己遇到了一個好雇主。

“你還算好嘛,一家人還在一起,我的妻兒跟我隔了一整塊大陸啦。”

我疑心他誤會了什麽:“我爹娘也在老家呢。”

戴維斯先生對此感到很驚訝。

順著這個話頭,我把自己的事告訴了戴維斯先生一些。他沒有表現得過於好奇或憐憫,只是安靜地聽,即便如此,我也覺得自己似乎破壞了這一晚輕松的用餐氛圍。於是我在說完後保持了挺長一段時間的沈默,並試圖尋找一個愉悅的話題。

“你剛才講你的未婚夫要考中學,你覺得他考得上不?”還是先生先開了口。

“可以的。”我不假思索地說:“他學東西很認真,而且人也聰明,錢先生也說沒問題,所以我覺得沒問題。”

先生揚起胡子笑了起來:“這麽相信他?”

“至少在這件事上。”

“我後面幾天要到其他地方去,不回來了。你也回家一趟吧。”戴維斯先生說完這句話就開始把盤子一個一個摞起來,送到碗槽裏頭去了。

這半年以來我偶爾回過幾次家,基本上只待半日,很久沒有踏踏實實住過幾天,現下正好有這個機會,卻叫我有些害怕。前幾次回家,娘都有意無意地跟我提和平哥結婚的事,並不如何疾嚴令色,只是很固執,她露出了少見的強硬一面。平哥沒有再正經地和我說過話,自從我說要安靜地想一想之後,他沒有再問過我這件事,我的確感到他很尊重我,可同時,我們之間似乎出現了一道可悲的鴻溝,而我們彼此都不願意填平它。

我回去之後,娘又跟我提起平哥,她提得刻意而急躁,我明白她的用意,卻很不耐煩她這樣逼迫,便一直沈默以對。

娘見左右勸不動我,突然朝我冷笑一聲:“從前太太對我說,你慣是個心思多的,絕不會老老實實待在我們家。我當時還不相信,如今卻覺得,當初該把你看的緊些才好。”

我一時覺得惱火,她終於露出這副自私面孔來了?於是嗆她一句:“你兒子有什麽好?”

娘瞪了我一眼,她再沒說話,只是埋頭做著自己的活。

沒過多久,平哥回來了,他這段時間不時往錢先生家跑,多是為了課業的事,對此我樂見其成,他若是考上了,我的辛苦總算也沒有白費。他回來的時間也算巧,娘不願跟我兩頭僵著,到隔壁趙姨家去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家裏。平哥見了我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沈默著研究他手上的幾張紙。我覺得實在無聊,於是湊過去看,只看到幾張奇形怪狀的曲線圖和幾個外文字母。

“這是外文嗎?”我問他。

“是數學。”

“算數什麽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我驚詫道。

平哥把手上那幾張紙放下了,他對我笑道:“這不過是你少見多怪,你不知道的多了。”

我在他的草稿紙上寫下了”Davis”,頗有些得意地問他:“那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戴維斯先生的姓。”他幹凈利落地回答我。

他叫我有些挫敗,我暗下決心,回去讓先生多教我幾句。

我同平哥又說了些其他事,譬如先生前段時間帶我去了外灘。平哥並沒有什麽見聞,只說了他有次在錢先生家撞見一場沙龍。

“戴維斯先生家也開過,幾個文化人坐在一起談藝術喝咖啡,雖然我不怎麽懂,但先生總是最喜歡這樣的場合。”

這時已經隱約的出現夕照了,平哥擔憂起娘怎麽還沒有回來,我有些訕訕地回答他:“你不要擔心娘的去向,她同我吵了幾句,到隔壁同趙姨說話去了。”

平哥沒有追問我,我們又說了些有意思的事。到夕照最艷的時候,娘回來了,她還是做好晚飯,我們默契地沒有提那場爭吵,仿佛從來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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