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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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回家的第二天,平哥帶我去見了錢先生一家。錢先生和馮女士都是高尚的人,他們總是很慷慨,甚至在自己過得拮據的情況下。或許是體面的工作和淵博的學識賦予了他們這樣的道德,又或許是與生俱來,我並不清楚,也不想推究其中的原因,只是平哥總是很仰慕錢先生。

他想成為錢先生那樣的人。

眼看著家裏的情況穩定下來,錢先生一家出了不少力,娘給他們家的女兒園園做了一套衣服,托我送過去,權當作感謝。我不明白她為何叫我送去,但我們之間總還是正鬧著別扭,我不願意多搭理她,沈默著隨平哥走了。

馮女士正在客廳裏,園園也在,她在小搖籃裏睡著了。我悄悄進來,平哥照例繞去了錢先生的書房。園園在睡覺,客廳裏靜靜的,太陽很溫暖地照進來。我謝過了馮女士給我找的工作,把娘做的那一套衣服給了她。

馮女士把衣服拿在手裏,一邊摩挲一邊看,像在翻閱什麽珍貴的書籍,她輕輕地感嘆道:“她的手藝還是那樣好。”

她擡頭看著我:“她昨天來找我了,讓我好好跟你聊聊。”

左不過是同平哥結婚那些事,我想,她的世界很小,放在心上的永遠只有那麽幾件,這讓她顯得很庸俗。

“我還不急著想結婚的事。”園園在睡覺,我面對的又是馮女士,我忍著不耐煩同她搪塞。

“未必是你不急著想,你已經到了考慮愛情的年紀了。我們不急著說這個,你覺得,怎樣的男女才好結成一對夫妻呢?”馮女士講課似地對我循循善誘,可這正是我不願聽的,都是說教罷了。

“其他的先不管,最起碼是得兩廂情願吧。”

“我想你也是要這樣說的。”馮女士說著,放下搖著搖籃的手。她把那一雙溫熱而柔軟的手放在我的手上。“現在進步的女青年都要求自由戀愛,只有有愛情的人才能走到一起,我也是這樣想。但是我畢竟是你娘的說客,我把她的想法也說給你聽聽。”

馮女士沒有直接說,而是問我:“她在金陵的事,你知道多少?”

“只聽過花舫的事,娘已經好久不講了。”

“她原本也是正兒八經的小姐,她祖上一心效忠清王朝,清朝敗亡之後,她的祖父那一輩人幾乎都殉國了。”

我出生時已經是清朝敗亡的多年後了,因此並不能理解殉國之舉,只是覺得這不惜命的舉動實在愚蠢。

“我從前是她的鄰居,她比我長了三歲,我叫了她好多年阿姐。”馮女士低頭笑笑,似是在心裏勾勒娘年輕時的容貌,然後擡頭繼續說:“阿姐沒有念過書,家裏只讓她學些傳統女人該學的東西,她很溫婉,就像幾百年前那些閨秀該有的樣子。”

馮女士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收斂了笑,繼續說:“我過去常找她玩,直到我十二歲那年,阿姐十五,她父親為了改善潦倒的生活,娶了一個很有些資產的寡婦,那寡婦趁阿姐的父親不在家,把她賣到花舫去了。”

我試圖想象娘在面對那些時是什麽樣的,她該會像一個普通的少女一樣驚惶失措的罷。可我想象不出娘作為一個驚惶失措的少女的模樣,她是一個太溫和的人。這故事太過使我感到迷離和悲愴,以至於幾乎要忘記這是一個幾乎四十歲的我未來丈夫的母親的故事。

“她和曾先生好上之後,我去找過她一回,問她什麽打算。她對我講,事已至此,如今想要保後半生安穩,就只好想辦法叫曾先生帶她回去。曾先生多情,卻也願意為她負責,曾先生回程時把她也帶走了。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她,直到這次在上海重逢。”

“娘從來沒有跟我講過這些。”不過這跟我和平哥結婚有什麽關系呢?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開始了自己的議論“在阿姐的心裏,婚姻並不講兩廂情願。她待字閨中時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那之後,她把婚姻當成一場交易。她不足夠幸運擁有愛情,因而也不能理解愛情。”

“她不理解我。”我想不到怎麽回應她了,只好憋出這一句。

“我知道,我理解你。但是我沒有立場插手你們之間的事。”

“可是……”我竟一時沒辦法反駁,“我要嫁給誰,那不應該是我來做主嗎?我覺得,我該有和其他男人接觸的權利,而不是只能選擇這一條路吧?”

“我該說什麽好呢?”馮女士很無奈地笑了笑,沈默一會又說:“你娘這點做錯了,她不應該這麽著急要你的承諾,她也不應該叫我這個外人來幹預你們。莫瀾,你覺得怎樣才是兩廂情願呢?”

我沒有見過多少恩愛夫妻,只好摸索著描述出這種幻象:”要……互相敬愛對方,在最困難的時候不離不棄才好啊。”

“我沒有辦法勸你什麽。只是我想,愛並不能改變任何的困難和坎坷,它也不能帶來生活習慣的一致。想跟同自己兩廂情願的人結婚沒有任何錯,只是兩個不一樣的人,發掘出那些願意要花好久的時間。你再獨立地想想吧,拋開別人,拋開生活,只想你們兩個。”

馮女士說完這句話之後,直到我回到家之前,我才開始思索這些我從沒有想過的問題

直到最後,答案還是很迷離,有些問題一時是想不明白的,直到現在,對於我當時的感受,也只能給出這樣一種解釋:我對平哥不是沒有愛的,我只是厭惡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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