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我仔細端詳黃大哥，他比平常憔悴很多了，想來父親和愛人的死亡讓他很受打擊。

“你怎麽要走了？”我問他。

“她……什麽時候？”黃大哥似乎在想很多事，以至於話都說不完整，我卻知道他在問什麽。

“三四天之前，她是半夜死的。”

“安葬了嗎？”

“嗯，我……從始至終都不知道谷穗阿姐同你是這樣的關系，她走的時候你也很忙，我知道的，黃師傅過世了，還有好多的工友也在等你。可這麽多天了，你怎麽也沒來看她一眼呢？”我問他。

“這是……她的孩子？”黃大哥沒有答，反而這麽問了一句。

“是你的。”那女人插了一句嘴，又說：“你該把他帶走。”

黃大哥也沒有答，只是看著孩子。他在睡覺，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塊藍色土布裏，那曾經是谷穗阿姐常穿的旗袍。

“你也知道，我要走了。”他突然提起這件事來，“要悄悄走，要通過碼頭，再走陸路，到北方去。”

“你要幹什麽去。”

“去打仗。這次罷工失敗，我們都在反思，我覺得，在一個殖民區搞罷工，對上侵略者，你知道的，一直有人逃到租界來，他們不缺人手。我們不是他們的國民，他們沒理由向我們妥協，只有一條路，那就是把他們都趕跑了，我們才有出路。”他這番話說得堅定，連帶著我也受到些感染，暫時忘卻了他沒來看過谷穗阿姐的事情。

“你沒回答我呢，孩子，你帶是不帶走？”那女人卻很執著地追問。

“我一路上多少危險！帶著孩子就走不脫了！”黃大哥回答。

“真是因為這個？”她譏嘲地問。

“那我把話說明白。”黃大哥像是敗下陣來，說：“這孩子，是個意外。我同谷穗很要好，她卻不想叫人知道，我們總在舞廳不遠的雜草地見面，我來這兒找過她一次，那次她很生氣，叫我不要來這兒找她。我愛她，她也像是對我有點兒意思。我有一天，沖動，我當時就想，我要是同她……她就不會瞞著這事兒了。那天之後，她再沒來找過我，我也沒等到過她，她見著我都裝著不認識，直到有一天，她跟我說，她懷孕了，我給她錢，她沒有要，這之後我開始害怕見她，我去哪兒都躲著她，舞廳那邊的地兒，我再沒去過，不知道怎麽樣，事情就突然變成這樣了，我不知道怎麽辦，可我不能帶著孩子，我還沒有結婚。”黃大哥此時說的很急，說了一長串，該說的不該說的，他似乎都釋放出來，像是在懺悔，也像是在開脫，也像是同一個孩子一樣的破罐子破摔，這突然就叫我對他有了那麽一點點懷疑，他從前是個英雄，做的事大多很正確，見識也很高，我不懂得他現在還算不算個英雄。

“這就是男人！”那女人笑起來，語氣更加譏嘲地說。

“不論怎麽樣，谷穗阿姐同我說，要把他送到育嬰堂去，不用你掛心。”我說，為這件事作結。

黃大哥長舒了一口氣，卻也沒有答話，只沈默著，或許他是想把孩子帶走，只是情勢不許。

“罷了，”那女人兀自笑了一陣兒，收起臉上譏嘲的神色。她原來靠著墻，現在卻直起身子，看著黃大哥的眼睛說：“谷穗死了，你本來能當成什麽事都沒有的，可你還是來找她，說明你還記著她，我只問一句，你真的愛她嗎？”

“我對不起她。”黃大哥慢慢垂下頭，我看不見他眼睛裏的表情。但他的樣子，像是天神成了凡人。

“她死啦！”那女人一聲長嘆，“不過還是要謝你，你願意把這些告訴我們，也算對活著的人有了交代。你既然要走了，就忘了她吧。”

黃大哥再沒有接她的話，只是叮囑我好好生活，多學習。

他走了。

他或許今天就會忘了谷穗阿姐，頭也不回地過上新生活，或許永遠也忘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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