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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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黃大哥走了以後,那女人卻留下了,給我講了關於谷穗阿姐的好多事。

“你不知道,谷穗有時候跟個孩子似的,愛看洋人店鋪櫥窗裏的音樂盒子。那男的就給她買了一個,小小的,不氣派。她倒是喜歡,常帶在身上。”

“我知道的,”我說,“她很寶貝這個。”

“她給你看了?”那女人無不驚奇,隨即補充“她這人有一點怪得很,她喜歡的東西不愛叫旁的人看,我都沒見過幾回。”

我心裏有點小小的竊喜,覺得我在她眼裏,總歸和旁人不同,繼而又想起了她的死,又覺得難受,像被蜂蟄了似的。

“她福薄,從來都一個人,所幸她一個人也能活的好。可偏偏她招了這麽個男人,把自己害死了。”

我不喜歡她這樣說,想要反駁她,可細想,谷穗阿姐正是懷了黃大哥的孩子才死的,就沒說話。

“算了,我跟你這個孩子說這些幹什麽呢?你趁早把孩子送到育嬰堂去吧,他喝不到奶水,會死的。”那女人說。

我點了點頭,看了谷穗的兒子一眼,他正睡著,我仍然願意叫他谷千帆。他會有一個幹幹凈凈的開始,既不能怨他的母親,也不會恨他的父親。

那女人很快就離開了,我把千帆抱回了家。谷穗阿姐給我看她的音樂盒子的時候,說的明明是她的一個恩客送給她的。那之後過了很久,我才明白恩客是什麽意思,從那以後,我其實一直疑惑谷穗阿姐對黃大哥是怎麽想的。可那時黃大哥已經沒有了音信,那女人我也再沒有見過,我沒有得到過確切的答案,就只好不再去想。不管怎樣,谷穗阿姐的確是死了,黃大哥也沒有承擔撫養自己的兒子的責任。這可能叫他愧疚很長一陣子,黃大哥不是壞人,我現在仍然這麽覺得,可我也總算知道。人人都會做錯事,就算是他。過去我有時會產生愛上了他的錯覺,現在想來,不過是把一個少女對英雄的仰慕當成了愛慕。若是我真的愛上了他,對曾平哥哥和谷穗阿姐怎麽交代呢?

那時,就在我和那女人分別的時候,我卻沒有再想這件事情,我抱著谷穗阿姐的孩子,回家去了。

平哥已經回來了,我開門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像是存心不願意理我。我覺得有些尷尬,就問他:“你什麽時候回的?”

“你之前不久。”他回答,隨後又沈默,他手撐在一邊臉上,像是很倦怠。

我把孩子放床上,在床沿坐下,他擡起眼看我,說:“你趁早把他送走吧。”

“明天我就去。”我想他應該是覺得不高興了,天冷之後原本是我們三個擠一張床的,可最近為了安置孩子,平哥又打地鋪去了,睡地上真不方便,又冷。我剛說完,他突然沒來由地嗆咳一通。

“怎麽了?”我問他,擔心他病了。

“沒事,嗆口水。”他回答我,我給他倒水,他接過喝了。他一直捂著耳朵,我心裏覺得奇怪,就去掰他的手,他捂得緊,可又咳嗽起來,忙亂之間,我還是把他的手掰開了。

他耳朵裏在淌血。我心裏一緊,又發現他半邊臉有些不正常的紅。

“這是怎麽啦?”我問他。他不理我,只是捂著耳朵靠在桌子上,大冬天的,他頭上卻在冒汗。

他是不是聽不見了?我突然閃過這麽一個可怕的念頭。於是我跑出去弄了點水,往他泛紅的半邊臉上貼,又拿著擦桌子的布墊在他耳朵下面止血,他把手放開,流了一手的血,怪嚇人的。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我略擡高一點聲量問他。

“能聽見,就是不大清楚,耳朵裏響得厲害。”他支著腦袋回答我。然後就閉上眼,不再說話。

他這樣支著腦袋閉眼坐著,同他平日裏真不一樣,平哥人長得一般,肩尤其窄。但行走坐臥,都蠻端正,不像個賣力氣的,倒像是個學生。他說話不像我們身邊的那些男人一樣粗野,從不吐臟字兒,語調也四平八穩,聲音不高。我想他跟人吵嘴一定是吵不過的。他今年也有十五六了,個子再長,已經比我要高,可也不高出多少,男孩兒堆裏,他算矮的。他不跟同齡的男孩子怎麽來往,他們拿著橄欖核,陀螺什麽的玩兒,曾平哥哥從不跟他們一道,就算是閑下來,也只是在家裏坐著,沒人知道他喜不喜歡這樣,娘可能知道,可我不知道,我閑下來都是找谷穗阿姐玩,現在谷穗阿姐不在了,我才細細地想曾平哥哥的事兒。

我看著他闔上的眼睛,心裏暗中琢磨。

“我到底愛不愛他呢?”

“今天結工錢。”平哥閉著眼,冷不丁說了這麽一句。

“所以呢?”我問他。

“錢半路叫人搶了。”他睜開眼睛看我,有些抱歉的樣子。

我總算是知道他耳朵是怎麽流血的了,估摸著是叫搶錢的人給打了。

“我繞路去買蚌殼油,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不留神叫人盯上了。現在街上亂的很,他們好幾個人,我沒打過,錢都叫他們劫走了。”平哥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講了事情的經過,語氣很平淡,只帶著隱隱的憂慮。

“下回我去接你好了,咱們還是一塊兒走。”我說。

“不過你這還是比我好多了,你只丟了一個月的錢。就在前不久,我把今後的錢都丟了。”我補充道。

“都這樣了,你還開玩笑。”他說。

從前我和曾平哥哥都是一起走,有時候同趙師傅在一起,有時候黃大哥也送送,一直沒出什麽事。這回是我大意了,我有些懊悔,換了塊布給他墊著。

“過兩天要交房租錢了。”平哥說,“咱們家下個月的花銷怎麽辦呢?”

“沒事的。”我寬慰他,可心裏也在打鼓,我心裏知道已經沒什麽錢使了,只好硬著頭皮建議他:“實在不行,你給你爹寫封信,讓他接濟點兒呢?”

曾平哥哥一聽這話就笑了:“你瘋了不成?莫說信不一定寄的出去,咱們連他們住哪兒也不知道。我看你叫你黃大哥接濟點兒倒現實些。”

“他已經離開上海了。”我說。

“他是該避避風頭。”平哥這麽評價,平哥同黃大哥其實不相熟,他沒有補充什麽,繼續閉上眼睛。

沈默沒有持續多久,娘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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