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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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那天除了黃師傅一行人去請願之外,其它很多工人都在靜坐示威,但是黃師傅死了的消息傳回來後,大家都害怕起來了,於是全散了。

這一次請願就像一場鬧劇似的,什麽也沒有改變。

我想,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一場鬧劇,黃師傅永遠留在了那一天,街上的那個地方似乎有永遠不能擦除的血汙,我想,我這一輩子也忘不了這件事。

廠裏開始換工人,自從打仗前後逃來租界許多難民,這裏就根本不缺人,如果一個工人被辭退,那麽馬上就會有下一個來頂上。不知道是不是我去見了黃師傅那一面,我也被辭退了。

黃大哥正在失蹤,我真心希望他能藏得好好的,不要遭遇什麽危險,但同時又盼著想和他見一面說說話。我無時無刻不感到仿徨和茫然,黃師傅不過是代表工人們去討一條活路而已,可他就死在那條路上,強權似乎總有道理可以依循,而弱者總是得逆來順受。

我不明白。

黃大哥總是能帶給我力量,我常常仰視他,不僅能感受到他使不完的力氣,還有他那一顆總是希冀著去奉獻和犧牲的心,這是繼承自黃師傅,我想。

我一邊想,一邊正發著呆,我本來正在抹桌子,可我停下了很久,自從黃師傅和谷穗阿姐死了之後,我就時常如此。娘最近正忙著,她找到了一個替人縫補衣服的活計,在家幹,事情雖然不多,但是好歹能帶來些收入,雖說如此,但是我預感到我們將要過一段更拮據的生活。

這時谷穗阿姐的房門口有人在敲門,這房子隔音一向很差,我就出門向那裏看去。

是一個女人,我想她比谷穗阿姐年紀大些,我向她說:

“不用敲了,谷穗阿姐前幾天就過世了。”

她聞言轉向我,問:“你是誰啊?”她的聲音不經意間帶著些戲謔,這種調子,或許在谷穗阿姐的口中我才聽到過,這使我倍感懷念。

“我是她的鄰居。”我說。

“這我難道看不出來嗎?我當然不是問的這個,我想知道,你是她的朋友嗎?”她說。

“算是吧,但這不是重點。我只是想說,谷穗阿姐已經死了,你是來幹什麽的?”我問她。

“她本來承諾今天就會回來一趟的,我沒想到她已經死了。”那女人這時才透露出一絲惋惜,讓我感到很不舒服,她繼續說:“她的孩子呢?也沒保住?”

“她的孩子還在我這裏,”我說,“你要看看嗎?”

我把孩子抱過來,他現在只能靠些米湯過活,沒什麽力氣,哭鬧起來的聲音甚至也很輕。

那女人接過了孩子,看了一會兒,問我:“給他取名字沒有?”

我回答她:“谷穗托我給取的,叫千帆。

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是我早年在曾家不知哪一本書裏念到的一句詩,詩的意思是曾平哥哥告訴我的。他是舊時代的新希望,或許等到他成年以後,我的國家就大不一樣了。

“活像個島國人名字。”那女人笑著評價。

“我還沒有問,你是誰?”我問她。

“我從前跟她在舞廳裏一起上班的。我這次來找她,還有一件事,她那個相好托我來找她,他就要離開上海了,想見她最後一面。”

“相好?”我大吃一驚,我真沒想到谷穗阿姐有一個愛人,她從來沒跟我提過。

“你不知道?”那女人驚訝地一笑,說:“我記得她對我說過,她有一個玩的很好的鄰家妹妹,那想來就是你,她連這個也沒同你講嗎?她生的這個孩子就是他的啊!”

“她從沒跟我說起過這件事。”我一邊說,一邊思忖著,我想起我跟谷穗阿姐看音樂盒子的那一天,門外有一個人影,或許就是他了。

“我以為谷穗阿姐的孩子是什麽其他人的……”我補充道。

“你開玩笑!”那女人又笑了起來:“難道你想到的是來舞廳尋開心的客人?怎麽可能?谷穗的舞跳的挺不錯,也常常同那些人跳舞,但她絕對沒幹過那件事。”

“對了”,她又補充道:“這個孩子或許應該給她的相好看一眼,他就在弄堂口等著,不如我叫他過來。”

我點了頭,想到合該如此,我想千帆的父親或許願意撫養他。

那女人走了,不一會兒,帶了個人進來,那人身量高,身材很健壯,叫我想起一個熟悉的人來。

等到他走進,我們把彼此都嚇了一大跳,我很熟悉他,仰視他,有一段時間,我幾乎認為我已經愛上了他。

谷穗阿姐的愛人,不是別人,而是黃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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