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兒是曾府的一處院子。

院子裏種滿了槭樹，秋天的時候就會紫紅一片。三姨太抓住一只白貓的後腿，朝著池子走去。她將那只貓一下子丟到了水池裏，發出“噗通”一聲響。

我看著那貓在水池中掙紮，雪白的爪子撲騰著，看得我欲下去撈它，卻被三姨太拉住，我拼命掙脫不得，只好眼睜睜看它幾度浮沈，最終飄了上來，就像只剩一張貓皮了。

“你做什麽淹死阿白呀！”我一臉激憤，大聲質問三姨太。

三姨太太脾氣真的好，只是拉起我的手柔聲嗔怪“這是太太讓淹的呢，誰叫你拿阿白去嚇她呀，我給你講過的，太太最怕貓了。”

我很生氣的抽開手，卻也沒有再說話。

她依舊沒有生氣，也沒再拉起我的手，只是細聲細氣地對我說“莫瀾，沒有貓陪你玩了沒關系呀，娘教你繡繡花。”

結果這句話沖散了我的愧疚，我大聲同她吼“我不叫莫瀾！你不是我娘！”

我可沒騙人呀，我叫柳絨花，原是臚濱人。

我是他們曾家的童養媳。

臚濱被一群小鬼攻占了，村裏的人這麽稱呼他們，他們從一個叫島國的地方來。我上頭兩個哥哥被他們騙去挖礦，他們進村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村民卻敢怒不敢言，那是因為他們有一種叫槍的武器，從那黑黑的管子裏沖出一顆圓圓的彈子，就可以讓人沒了呼吸。大家都這麽傳說，然而他們將要到臚濱來了。

然而爹娘擔心的不是這個叫槍的武器，娘時常捧著我的臉看，邊看邊嘆氣，她擔心我長大以後被逼著嫁給島國人，就和爹商量著將我送走。我那時還太年輕，不知道他們擔心的源頭是什麽。

他們去找了村裏最能說媒的陳媒婆，搭進了半數家當請她說媒，希望我能遠嫁到南方去。說來也湊巧，陳媒婆的親戚在上海的一戶人家幫傭，時常給陳媒婆寄信，家長裏短的說兩句，那信上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平時也就當個趣味，然而這次信上提到那曾家要替小兒子選個媳婦。這一來二去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他們對農村丫頭情有獨鐘，還給了挺豐厚的彩禮。我就到這裏來了。

這勉強算是我人生第一個階段的故事，很簡短。

曾家府上也有不少人，光是老爺就有三位，另外兩位不重要，排行最大的老爺居然有三房姨太太，這令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農村丫頭嘖嘖稱奇。太太給老爺生了兩個兒子，名字也起了一對兒的，老大叫曾宏，老二叫曾志。二姨太太是個什麽人我也不清楚，至今還沒見過她。三姨太太我倒是很熟，我要嫁給她的兒子嘛。我平時總與她一塊兒。我那位“丈夫”我沒怎麽見著過，話也更少說了，從僅有的幾次見面來看，他的樣貌太秀氣，以至於並不怎麽好看，話也很少，多半時間很沈默，是個了無趣味的人。

他叫曾平，是平安的平，也說不定是平庸的平。

他們嫌我原來的名字太俗氣，給我改了名字，叫柳莫瀾，迫使我像一張被割裂的紙一樣，同以往失去了聯系，那半代表過去的紙已被燒成灰燼了，然而完好的那一半被罩在陰翳裏。曾府很壓抑，時常令我感到十分難過。每每想起我要在這陰翳裏度過一輩子的時候，都會頓覺駭然。

在丟貓事件結束後，我終是跟著三姨太回了房間，既然沒什麽可幹的，那就隨便幹些什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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