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最後的告別

太陽掛在西邊的紅磚樓頂上，把整個軍區大院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紅色。

空氣裏飄著每家每戶做晚飯的油煙味，那是蔥花爆鍋和煤球燃燒混合出的人間煙火。

沈清辭推開家門，走了出來。

她沒有騎車，也沒有背包。

只穿著那件洗得幹幹凈凈的米色風衣，雙手插在兜裏，沿著那條走了二十多年的林蔭道，慢慢地走。

路過籃球場，水泥地面有些開裂，籃筐上的網早就破了，在風裏晃晃悠悠。

幾個半大的小子正在那裏瘋跑，抱著個磨得光溜溜的籃球，喊殺聲震天。

沈清辭停下腳步，瞇著眼看了一會兒。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十年前的陸驍。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穿著跨欄背心，滿身是汗，在籃下橫沖直撞，像頭不知疲倦的小老虎。

每次進球，他都會下意識地往場邊看，看那個坐在馬紮上背單詞的小姑娘有沒有在看他。

“好球！”現實中的一個孩子投進了一個三分，歡呼雀躍。

沈清辭笑了笑，轉身離開。

那個總是想在她面前逞能的少年長大了，成了要去守國門的兵王。

而那個只會背單詞的小姑娘，也要去拿槍了。

再往前走，是那棵巨大的老梧桐樹。

樹幹粗壯，兩個人合抱不過來。

樹皮斑駁，刻滿了歲月的痕跡，也刻滿了大院孩子們的秘密。

沈清辭走到樹後，蹲下身。

在樹根上方半米處，有一塊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很多年前，陸驍用小刀刻下的。

一邊是個歪歪扭扭的“陸”，一邊是個更小的“沈”。

中間畫著一條拙劣的橫線，那是小時候劃定的“三八線”。

沈清辭伸出手指，指腹輕輕撫摸著那粗糙的樹皮，順著那早已愈合變黑的刻痕描摹。

“小沈啊？遛彎呢？”

一個熱絡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張大媽提著醋瓶子，正從供銷社回來，看到沈清辭，樂呵呵地打招呼，“明兒還要上班吧？怎麽不在家歇著？”

沈清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

“嗯，隨便走走。張大媽，今晚吃餃子啊？”

“嗨，這不是聽說副食店來了新鮮的茴香嘛。”張大媽湊近了點，神神秘秘地問，“哎，你那個對象，那個當兵的小夥子，有些日子沒見著了。是不是又出任務去了？”

沈清辭的心頭一顫。

“是啊。”她輕聲說，“去很遠的地方。”

“當兵就是辛苦。”張大媽感嘆道，“不過我看那小夥子是個疼人的。等你倆辦事的時候，大媽給你們剪個最大的喜字貼窗戶上！”

“好。”沈清辭笑著點頭，眼底卻湧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大媽，借您吉言。等我們回來……一定請您吃喜糖。”

“那感情好！快回吧，天要黑了，起風了。”

張大媽擺擺手，提著醋瓶子走了。

沈清辭看著那個微胖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裏。

這才是生活。

平凡，瑣碎，卻安穩得讓人想落淚。

她轉身，看向不遠處的那棟樓。

三樓，陸驍的家。

窗戶緊閉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屋裏是黑的，沒有一絲光亮。

陸家二老應該還在老家探親沒回來，而陸驍……此刻應該已經在路上，或者已經在機場潛伏。

沈清辭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那扇黑洞洞的窗戶。

風吹起她的衣角，有些冷。

她擡起手，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裏別著那支“英雄”鋼筆，筆帽內側刻著的“驍”字，貼著她的心跳。

“陸驍。”

她在心裏默默地說。

“你看，大院還是那個大院，夕陽還是那個夕陽。”

“我們拼了命要去守護的，不就是這份能讓人安心包餃子、聽評書、閑話家常的日子嗎？”

如果為了這份安寧，需要有人走進黑暗，需要有人去流血。

那就讓我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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