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屈辱的簽字

下午兩點，國賓館簽字大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全開，將大廳照得如同白晝，紅色的絨布背景板上，懸掛著中英兩國國旗。

幾十名中外記者早已架好了長槍短炮，空氣中彌漫著膠卷特有的酸味和閃光燈爆燃後的輕微焦糊味。

長條形的簽字桌鋪著墨綠色的臺呢。

嚴司長一身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甚至特意去理發店刮了胡子，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紅光滿面。

坐在他對面的威廉伯爵，這位平日裏眼高於頂的英國貴族，此刻臉色灰敗，眼袋浮腫。

他手裏捏著那支用來簽字的金筆，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請。”禮賓司的同志將兩份文本分別推到雙方代表面前。

那是一份足以讓任何英國商人都心肌梗塞的合同。

價格三折，包含全套圖紙轉讓，五年全額保修，還要附贈三套備用核心液壓系統。

這哪裏是賣設備，這簡直是在做慈善，而且是被逼著做的慈善。

威廉伯爵拿著筆，手在微微顫抖。

他不想簽。

簽了字，回到倫敦，董事會那幫吸血鬼會把他生吞活剝了。

可是不簽……

他側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身側的哈裏森。

哈裏森低著頭，還在不停地擦汗，那副金絲眼鏡滑到了鼻梁上，狼狽不堪。

那個黑色的膠卷盒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逼得他們不得不低頭。

“簽吧，伯爵閣下。”

嚴司長微笑著催促，語氣裏帶著幾分平時難得一見的戲謔，“記者朋友們都在等著呢，這可是中英友誼的見證。”

“友誼？”

威廉伯爵從牙縫裏擠出這個詞，像嚼碎了一塊玻璃。

他深吸一口氣，筆尖重重地落在紙上。

“嘶啦——”

因為用力過猛，鋒利的金筆尖劃破了紙張，在簽名處留下了一道難看的裂痕。

墨水洇開，像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該死！”威廉伯爵低聲咒罵了一句。

他迅速簽完名字，把筆往桌上一扔，轉頭對著哈裏森用英語低吼：

“你這個蠢貨！白癡！你毀了家族的生意！回去之後，自己向董事會解釋吧，別想讓我替你背黑鍋！”

哈裏森臉色慘白，一聲不敢吭，只是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褲料。

嚴司長倒是簽得行雲流水，最後一筆勾上去，甚至還帶了個漂亮的回鋒。

雙方交換文本。

“哢嚓！哢嚓！哢嚓！”

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白光晃得人眼花。

嚴司長站起身，滿臉笑容地伸出手。

威廉伯爵不得不站起來，他看著嚴司長那只手，就像看著一只沾滿細菌的死老鼠。

他極不情願地伸出手，甚至沒有握實，只是指尖碰了一下，就迅速抽了回去。

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帕，當著所有記者的面，用力擦了擦手。

傲慢，無禮。

但嚴司長根本不在意，他轉過身高高舉起手中的合同文本，向全場的記者展示。

“嘩——！！！”

大廳裏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中方的技術專家、工作人員，一個個眼圈通紅，把巴掌都拍紅了。

老劉總工更是摘下眼鏡，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只有他們知道，這幾頁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咱們的礦山能開工了，意味著咱們不用再受洋人的窩囊氣了，意味著中國的工業，又往前邁了一大步！

……

沈清辭沒有站在聚光燈下，她站在最後一排的陰影裏，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摸了摸胸口口袋裏的那支“英雄”鋼筆，筆身微涼，卻讓她感到無比踏實。

這字是嚴司長簽的。

但這筆墨是陸驍和高揚他們在寒風裏蹲守、在暗巷裏搏殺換來的。

是溫景然連夜測繪換來的。

“結束了。”沈清辭輕聲呢喃。

這時，英方代表團開始離場。

他們像一群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腳步匆匆，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這個讓他們受盡屈辱的地方。

哈裏森夾著公文包，走在最後。

經過沈清辭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擡起頭，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傲慢，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怨毒。

那眼神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卻還沒死的毒蛇，正盤在陰暗的角落裏，吐著信子，等待著最後反撲的機會。

兩人對視，沈清辭面無表情，眼神清澈坦蕩，沒有任何回避。

哈裏森咬了咬牙，收回目光，拉了拉衣領，灰溜溜地走出了大門。

大廳裏，掌聲還在繼續。

嚴司長被記者們團團圍住，正在回答提問。

沈清辭悄悄退出了人群。

她不想去應酬，也不想聽那些溢美之詞，她現在只想見一個人。

她穿過側門，來到了大廳外回廊的立柱後。

那裏，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陸驍穿著一身便裝，靠在柱子上，嘴裏叼著根沒點的煙，正看著大廳裏的方向。

看到沈清辭走出來，他站直了身子，緩緩擡起右手，對著她比了一個大拇指。

動作很土，很憨。

但在沈清辭眼裏，這比任何勳章都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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