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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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不速之客
國賓館，十八號樓。
深冬的北京寒氣逼人，但這棟接待樓裏卻溫暖如春。
紅地毯一塵不染，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服務員們穿著整潔的制服，邁著輕盈無聲的步子穿梭其中。
“吱嘎——”
一列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樓前。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幾個金發碧眼的保鏢，警惕地掃視四周。
緊接著，一位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拄著文明杖的老人走了下來。
威廉伯爵，這次英國皇家商貿代表團的團長。
他擡起頭，下巴微揚，眼皮半耷拉著打量了一眼這棟充滿東方韻味的建築，鼻腔裏哼出一團白氣。
“God，這鬼天氣。”
威廉伯爵抱怨了一句，摘下皮手套，遞給身旁的隨從，“就像倫敦的霧霾一樣讓人窒息。愛德華，你確定我們要在這裏待上一周？”
“伯爵閣下，忍耐是美德。”
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後車傳來。
愛德華·哈裏森爵士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比威廉伯爵年輕許多，四十歲上下，身材瘦削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雙排扣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如果說威廉是一頭傲慢的獅子，那哈裏森就是一條陰冷的毒蛇。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輝煌的建築上，而是瞬間穿透人群，精準地落在站在臺階下迎接的中方代表團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站在嚴司長身側的那個年輕姑娘身上。
沈清辭。
哈裏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在資料裏見過這張臉——
那個毀了維克多計劃的中國女人。
“嚴司長，久仰。”
哈裏森走上前，甚至搶在團長威廉之前，主動伸出了手。
他說的是中文，字正腔圓，帶著一股老派的京片子味兒，如果不看臉，還以為是個地道的老北京。
嚴司長眼神微動，握手：“哈裏森爵士，歡迎來到中國。”
“中國有句古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哈裏森扶了扶眼鏡，鏡片後寒光一閃，“希望我們帶來的‘禮物’，能讓各位感到快樂。”
……
下午兩點，第一輪技術交流會在國賓館會議室舉行。
長條桌的一側，坐著中方的技術專家和談判人員，個個正襟危坐，筆記本攤得平平整整。
另一側，英國代表團的姿態就要放松得多。
威廉伯爵甚至點了一支雪茄，雖然被工作人員禮貌勸阻，但那股傲慢勁兒卻揮之不去。
“各位。”
哈裏森站起身，作為首席顧問，他負責主講。
他打了個響指，助手拉開了投影儀的幕布——
那是他們自帶的設備，在這個年代的中國還很少見。
一張巨大的機械圖紙投射在幕布上。
“這就是我們要向貴國推薦的‘大力神’III型深井挖掘機。”
哈裏森手裏拿著一根教鞭，指著圖紙侃侃而談，“全液壓驅動，自動化控制，最大挖掘深度可達八百米。”
“這是目前歐洲最頂尖的礦山設備，專門為了解決覆雜地質條件下的開采難題而設計。”
幻燈片一張張切換。
巨大的機械臂、精密的儀表盤、震撼的施工現場照片。
中方的幾個老專家戴著老花鏡，脖子伸得老長，眼神裏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渴望和驚嘆。
在這個技術封鎖的年代，國內的礦山設備大多還是傻大黑粗的蘇聯舊貨，稍微覆雜點的地層就挖不動。
眼前這些東西，簡直就是科幻片裏的神器。
“多少錢？”一位心急的礦業部領導忍不住問。
哈裏森微微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萬？”領導試探。
“五百萬英鎊，一臺。”哈裏森淡淡地說，“這還是考慮到中英友誼，給出的友情價。”
“嘶——”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百萬英鎊！在這個外匯極其緊缺的年代，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太貴了……”有人小聲嘀咕。
“貴？”威廉伯爵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用英語說道：
“愛德華，告訴他們，好東西自然有好的價格。如果他們買不起，那就繼續用鋤頭去挖煤吧。”
他說得很快，而且用了很生僻的俚語。
在場的翻譯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
沈清辭坐在嚴司長旁邊，手中的鋼筆輕輕點在筆記本上。
她沒有立刻翻譯這句充滿侮辱性的話，而是擡起頭，目光清冷地看向威廉。
然後，她的視線轉回到幕布上的那張圖紙。
大力神III型，這名字聽著唬人。
但沈清辭的腦海裏突然閃過爺爺筆記裏的一段摘抄。
那是爺爺當年在歐洲考察工業時記錄的。
“1972年，英國諾森伯蘭礦區，大力神II型設備因液壓系統設計缺陷，導致重大塌方事故。隨後該系列被勒令停產整改。”
“1975年，廠家推出了所謂的III型，實則是II型的換皮庫存，主要銷往第三世界國家……”
現在是1979年。
這哪裏是最先進的設備？
這分明是人家倉庫裏積壓了四年，甚至可能有安全隱患的淘汰貨！
他們是把中國當成了收破爛的冤大頭。
“哈裏森先生。”
沈清辭突然開口，打斷了哈裏森的推銷。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哈裏森停下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沈小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並沒有看那些光鮮亮麗的參數，而是指著圖紙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編號——SN-75-B。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英國機械制造行業的編碼規則中，‘75’代表生產年份，‘B’代表‘Backlog’（庫存積壓）或者‘Beta’（測試版）。”
沈清辭轉過身，直視哈裏森的眼睛，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既然是‘目前歐洲最頂尖’的設備，為什麽生產編號會是四年前的？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清脆，“據我所知，貴國的《礦山安全法》在1976年修正案中，已經禁止了這種單回路液壓系統的生產。”
“您現在向我們推銷的，該不會是貴國法律明令禁止的違禁品吧？”
剛才還一臉渴望的中方專家們瞬間清醒過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威廉伯爵夾著雪茄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了昂貴的大衣上。
哈裏森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變得凝重。
他原本以為，這些中國人閉關鎖國太久，根本不懂外面的技術疊代，沒想到這裏坐著一個懂行的。
而且，懂的不是技術，是規則。
“沈小姐真會開玩笑。”
哈裏森幹笑一聲，試圖掩飾，“這是……這是針對亞洲地質特殊定制的成熟版本，穩定性比新款更好。”
“是嗎？”沈清辭坐回座位，合上筆記本，“那我們可得好好審審合同裏的‘免責條款’了。”
她轉頭對嚴司長低語了幾句。
嚴司長把手裏的茶杯重重一放，冷哼一聲：“哈裏森先生，看來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貴方的‘誠意’。今天的會先到這兒吧。”
中方代表團集體起立，收拾東西離場。
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不買賬”的硬氣。
威廉伯爵氣得臉都綠了，沖著哈裏森低吼：“這就是你說的‘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愛德華，你搞砸了！”
哈裏森沒有理會伯爵的咆哮。
他站在原地，看著沈清辭離去的背影，眼神陰沈得可怕。
“有點意思。”
他低聲呢喃，手指摩挲著袖口的一枚袖扣——
那裏面藏著微型錄音設備，“S說得沒錯，這個女人是個禍害。”
……
會議室外。
陸驍站在走廊的陰影裏，一身便裝，看似在抽煙，實則目光一直鎖死在會議室大門。
看到沈清辭出來，他滅了煙，迎上去。
“怎麽樣？”
“那是堆破銅爛鐵。”
沈清辭走得很快，壓低聲音，“他們想騙錢。哈裏森剛才看我的眼神不對，他動殺心了。”
“他敢。”
陸驍冷冷吐出兩個字，手下意識地護在沈清辭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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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賓館，十八號樓。
深冬的北京寒氣逼人，但這棟接待樓裏卻溫暖如春。
紅地毯一塵不染，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服務員們穿著整潔的制服，邁著輕盈無聲的步子穿梭其中。
“吱嘎——”
一列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樓前。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幾個金發碧眼的保鏢，警惕地掃視四周。
緊接著，一位穿著深灰色羊絨大衣、拄著文明杖的老人走了下來。
威廉伯爵，這次英國皇家商貿代表團的團長。
他擡起頭，下巴微揚，眼皮半耷拉著打量了一眼這棟充滿東方韻味的建築，鼻腔裏哼出一團白氣。
“God，這鬼天氣。”
威廉伯爵抱怨了一句，摘下皮手套，遞給身旁的隨從，“就像倫敦的霧霾一樣讓人窒息。愛德華，你確定我們要在這裏待上一周？”
“伯爵閣下，忍耐是美德。”
一個富有磁性的聲音從後車傳來。
愛德華·哈裏森爵士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比威廉伯爵年輕許多，四十歲上下，身材瘦削挺拔，穿著剪裁合體的雙排扣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如果說威廉是一頭傲慢的獅子，那哈裏森就是一條陰冷的毒蛇。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輝煌的建築上，而是瞬間穿透人群，精準地落在站在臺階下迎接的中方代表團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站在嚴司長身側的那個年輕姑娘身上。
沈清辭。
哈裏森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在資料裏見過這張臉——
那個毀了維克多計劃的中國女人。
“嚴司長，久仰。”
哈裏森走上前，甚至搶在團長威廉之前，主動伸出了手。
他說的是中文，字正腔圓，帶著一股老派的京片子味兒，如果不看臉，還以為是個地道的老北京。
嚴司長眼神微動，握手：“哈裏森爵士，歡迎來到中國。”
“中國有句古話，‘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哈裏森扶了扶眼鏡，鏡片後寒光一閃，“希望我們帶來的‘禮物’，能讓各位感到快樂。”
……
下午兩點，第一輪技術交流會在國賓館會議室舉行。
長條桌的一側，坐著中方的技術專家和談判人員，個個正襟危坐，筆記本攤得平平整整。
另一側，英國代表團的姿態就要放松得多。
威廉伯爵甚至點了一支雪茄，雖然被工作人員禮貌勸阻，但那股傲慢勁兒卻揮之不去。
“各位。”
哈裏森站起身，作為首席顧問，他負責主講。
他打了個響指，助手拉開了投影儀的幕布——
那是他們自帶的設備，在這個年代的中國還很少見。
一張巨大的機械圖紙投射在幕布上。
“這就是我們要向貴國推薦的‘大力神’III型深井挖掘機。”
哈裏森手裏拿著一根教鞭，指著圖紙侃侃而談，“全液壓驅動，自動化控制，最大挖掘深度可達八百米。”
“這是目前歐洲最頂尖的礦山設備，專門為了解決覆雜地質條件下的開采難題而設計。”
幻燈片一張張切換。
巨大的機械臂、精密的儀表盤、震撼的施工現場照片。
中方的幾個老專家戴著老花鏡，脖子伸得老長，眼神裏流露出掩飾不住的渴望和驚嘆。
在這個技術封鎖的年代，國內的礦山設備大多還是傻大黑粗的蘇聯舊貨，稍微覆雜點的地層就挖不動。
眼前這些東西，簡直就是科幻片裏的神器。
“多少錢？”一位心急的礦業部領導忍不住問。
哈裏森微微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萬？”領導試探。
“五百萬英鎊，一臺。”哈裏森淡淡地說，“這還是考慮到中英友誼，給出的友情價。”
“嘶——”
會議室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百萬英鎊！在這個外匯極其緊缺的年代，這簡直是天文數字。
“太貴了……”有人小聲嘀咕。
“貴？”威廉伯爵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嗤笑一聲，用英語說道：
“愛德華，告訴他們，好東西自然有好的價格。如果他們買不起，那就繼續用鋤頭去挖煤吧。”
他說得很快，而且用了很生僻的俚語。
在場的翻譯楞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
沈清辭坐在嚴司長旁邊，手中的鋼筆輕輕點在筆記本上。
她沒有立刻翻譯這句充滿侮辱性的話，而是擡起頭，目光清冷地看向威廉。
然後，她的視線轉回到幕布上的那張圖紙。
大力神III型，這名字聽著唬人。
但沈清辭的腦海裏突然閃過爺爺筆記裏的一段摘抄。
那是爺爺當年在歐洲考察工業時記錄的。
“1972年，英國諾森伯蘭礦區，大力神II型設備因液壓系統設計缺陷，導致重大塌方事故。隨後該系列被勒令停產整改。”
“1975年，廠家推出了所謂的III型，實則是II型的換皮庫存，主要銷往第三世界國家……”
現在是1979年。
這哪裏是最先進的設備？
這分明是人家倉庫裏積壓了四年，甚至可能有安全隱患的淘汰貨！
他們是把中國當成了收破爛的冤大頭。
“哈裏森先生。”
沈清辭突然開口，打斷了哈裏森的推銷。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哈裏森停下動作，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沈小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沈清辭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並沒有看那些光鮮亮麗的參數，而是指著圖紙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編號——SN-75-B。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英國機械制造行業的編碼規則中，‘75’代表生產年份，‘B’代表‘Backlog’（庫存積壓）或者‘Beta’（測試版）。”
沈清辭轉過身，直視哈裏森的眼睛，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既然是‘目前歐洲最頂尖’的設備，為什麽生產編號會是四年前的？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清脆，“據我所知，貴國的《礦山安全法》在1976年修正案中，已經禁止了這種單回路液壓系統的生產。”
“您現在向我們推銷的，該不會是貴國法律明令禁止的違禁品吧？”
剛才還一臉渴望的中方專家們瞬間清醒過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威廉伯爵夾著雪茄的手抖了一下，煙灰掉在了昂貴的大衣上。
哈裏森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第一次變得凝重。
他原本以為，這些中國人閉關鎖國太久，根本不懂外面的技術疊代，沒想到這裏坐著一個懂行的。
而且，懂的不是技術，是規則。
“沈小姐真會開玩笑。”
哈裏森幹笑一聲，試圖掩飾，“這是……這是針對亞洲地質特殊定制的成熟版本，穩定性比新款更好。”
“是嗎？”沈清辭坐回座位，合上筆記本，“那我們可得好好審審合同裏的‘免責條款’了。”
她轉頭對嚴司長低語了幾句。
嚴司長把手裏的茶杯重重一放，冷哼一聲：“哈裏森先生，看來我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貴方的‘誠意’。今天的會先到這兒吧。”
中方代表團集體起立，收拾東西離場。
動作整齊劃一，透著一股“不買賬”的硬氣。
威廉伯爵氣得臉都綠了，沖著哈裏森低吼：“這就是你說的‘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愛德華，你搞砸了！”
哈裏森沒有理會伯爵的咆哮。
他站在原地，看著沈清辭離去的背影，眼神陰沈得可怕。
“有點意思。”
他低聲呢喃，手指摩挲著袖口的一枚袖扣——
那裏面藏著微型錄音設備，“S說得沒錯，這個女人是個禍害。”
……
會議室外。
陸驍站在走廊的陰影裏，一身便裝，看似在抽煙，實則目光一直鎖死在會議室大門。
看到沈清辭出來，他滅了煙，迎上去。
“怎麽樣？”
“那是堆破銅爛鐵。”
沈清辭走得很快，壓低聲音，“他們想騙錢。哈裏森剛才看我的眼神不對，他動殺心了。”
“他敢。”
陸驍冷冷吐出兩個字，手下意識地護在沈清辭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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