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涼透的烤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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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涼透的烤鴨
吉普車停在南城一條狹窄的胡同口。
這裏進不去車。
路兩旁堆滿了各家各戶冬儲的大白菜，還有蓋著油氈布的蜂窩煤堆，只留下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小道。
天色擦黑，胡同裏飄著一股煤煙味和炸醬面的香氣。
陸驍熄了火，他解開風紀扣，深吸了一口氣，又重新扣好。
然後，他轉身從後座捧起那個蓋著紅旗的木盒子。
“走吧。”
沈清辭抱著那個軍綠色的挎包，包裏揣著那罐北京烤鴨。鐵皮罐頭在懷裏，冰涼、硌得肋骨生疼。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胡同。
正是飯點，大雜院裏熱鬧得很。
水龍頭前有人在洗菜，穿著棉襖的小孩舉著凍柿子瘋跑。
看到穿著軍裝、捧著盒子的陸驍走進來，原本喧鬧的胡同，像被按了暫停鍵，一點點安靜下來。
大爺放下了手裏的煙袋鍋，大媽停下了切菜的刀。
沒人說話，也沒人敢問。
那身軍裝太莊重，那個盒子太刺眼。
即使是沒上過戰場的老百姓，也知道那紅旗蓋著的是什麽。
那是命。
“是去老張家的吧？”
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嘆了口氣，指了指最裏面那個破敗的小院，“造孽啊……那孩子才十九。”
陸驍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兩人走到那個小院門口，院門是兩塊拼湊的木板，漆皮早就掉光了。
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紅對聯，那是去年虎子當兵走的時候貼的。
“娘！我回來了！”
沈清辭的腦子裏，突然冒出那天在火車上，虎子笑著跟她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陸驍站在門口，停頓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門環。
“叩、叩、叩。”
“來了……來了……”
屋裏傳來一陣摸索的聲音，那是竹竿敲擊地面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棉襖，眼睛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手裏拄著一根光溜溜的竹竿。
“是虎子嗎？”
老太太側著耳朵，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兒啊，是你回來了嗎？娘聽見腳步聲了，沈，像你。”
陸驍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著眼前這個佝僂的老人，這個在槍林彈雨裏沒眨過眼的漢子，膝蓋一軟。
“撲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滿是積雪和煤渣的地上。
這一跪，砸得地面悶響。
沈清辭咬住下唇，眼淚瞬間決堤。
老太太楞住了。
她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在空氣中亂摸：“咋了？這是咋了？兒啊，你咋不說話？”
“大娘。”
陸驍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礫，“我是虎子的隊長，我叫陸驍。”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
她雖然瞎，但心不瞎。
“隊長……”老太太哆嗦著嘴唇，“那……那虎子呢？”
“虎子他……”陸驍擡起頭，看著老人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想說虎子是英雄，想說他炸斷了橋，救了全隊的人。
可話到嘴邊，看著老人滿頭的白發，那些宏大的詞匯，全都變成了喉嚨裏的刺。
英雄是給國家看的。
對於母親來說，只要兒子活著，哪怕當個孬兵也是好的。
“虎子累了。”
陸驍咽下所有的血淚，撒了一個這輩子最沈重的謊。
“我們在邊境修橋。雨太大，他連著幹了三天三夜，太累了，睡著了。沒遭罪，走得很安詳。”
“睡著了啊……”
老太太的手慢慢垂下來，扶著門框，身子一點點往下滑。
她沒哭，也沒喊。
只是嘴裏不停地念叨著：“睡著了好，睡著了好……那孩子從小就覺多……不疼就好……”
沈清辭走上前，扶住老人。
“大娘，這是虎子給您帶的。”
她從包裏掏出那個鐵皮罐頭，塞進老人手裏，“他說，這是北京烤鴨。他一直沒舍得吃，就想帶回來給您嘗嘗。”
老太太接過來。
她用滿是裂口的手指，一點點摸索著那個罐頭，摸過冰冷的鐵皮，摸過那塊因為撞擊而凹陷的癟痕。
“兒啊……”
老太太把罐頭貼在長滿皺紋的臉頰上，眼淚從那雙灰白的眼睛裏流了出來，打濕了紅色的包裝紙。
“這鴨子……怎麽涼透了啊？”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進沈清辭的心窩。
鴨子涼了，人也走了。
“大娘，屋裏熱，進屋捂捂就熱了。”沈清辭哽咽著，攙扶著老人進了屋。
屋裏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
陸驍把那個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塊易碎的豆腐。
“大娘，虎子立功了。這是部隊給的獎金。”
陸驍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那裏面裝著他所有的津貼，還有虎子的撫恤金，厚厚的一疊。
他沒敢直接給老人，而是趁著沈清辭扶老人坐下的功夫，偷偷塞到了炕頭的枕頭底下。
“隊長，吃飯吧。”
老太太摸索著拿起筷子，“虎子最愛吃豬肉大蔥的，我多放了肉。”
“不了，大娘。”
陸驍站得筆直，像還在列隊，“部隊有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我們……還得歸隊。”
他不敢留。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他怕自己那一身的血腥氣，沖撞了這屋裏的安寧。
“走啊？這就走啊……”
老太太有些失落，但還是點點頭，“也是，公家的人忙。”
“大娘，我們走了。”
陸驍後退一步，對著那個坐在陰影裏的老人，對著桌上那個木盒子，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手舉在眉邊，久久沒有放下。
……
走出大雜院，胡同裏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人臉生疼。
陸驍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像在逃離什麽。
一直走到巷子口，走到那輛吉普車旁，他才停下來。
他從兜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他深吸了一口，被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咳得眼角滲出了淚。
沈清辭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在寒風中顫抖的脊背。
她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他冰涼的大手。
“陸驍。”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陸驍沒有回頭，只是反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力氣大得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以後每年的今天，”沈清辭看著遠處大雜院微弱的燈光，輕聲說道，“我們都來替虎子，看看娘。”
陸驍的身子僵了一下。
半晌，他直起身，扔掉煙頭，用腳尖狠狠碾滅。
“好。”
他轉過身，眼底的脆弱已經收斂幹凈，重新變回了那個冷硬的特戰隊長。
但看著沈清辭的眼神，卻多了一份無法言說的深重。
“上車。”陸驍拉開車門，“回大院，你爸和我爸應該都還在等著。”
吉普車再次發動。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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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進不去車。
路兩旁堆滿了各家各戶冬儲的大白菜，還有蓋著油氈布的蜂窩煤堆，只留下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小道。
天色擦黑，胡同裏飄著一股煤煙味和炸醬面的香氣。
陸驍熄了火，他解開風紀扣，深吸了一口氣，又重新扣好。
然後，他轉身從後座捧起那個蓋著紅旗的木盒子。
“走吧。”
沈清辭抱著那個軍綠色的挎包，包裏揣著那罐北京烤鴨。鐵皮罐頭在懷裏，冰涼、硌得肋骨生疼。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胡同。
正是飯點，大雜院裏熱鬧得很。
水龍頭前有人在洗菜，穿著棉襖的小孩舉著凍柿子瘋跑。
看到穿著軍裝、捧著盒子的陸驍走進來，原本喧鬧的胡同，像被按了暫停鍵，一點點安靜下來。
大爺放下了手裏的煙袋鍋，大媽停下了切菜的刀。
沒人說話，也沒人敢問。
那身軍裝太莊重，那個盒子太刺眼。
即使是沒上過戰場的老百姓，也知道那紅旗蓋著的是什麽。
那是命。
“是去老張家的吧？”
一個頭發花白的大爺嘆了口氣，指了指最裏面那個破敗的小院，“造孽啊……那孩子才十九。”
陸驍點了點頭，喉結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兩人走到那個小院門口，院門是兩塊拼湊的木板，漆皮早就掉光了。
門框上貼著一副褪色的紅對聯，那是去年虎子當兵走的時候貼的。
“娘！我回來了！”
沈清辭的腦子裏，突然冒出那天在火車上，虎子笑著跟她說這句話時的樣子。
陸驍站在門口，停頓了足足三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敲了敲門環。
“叩、叩、叩。”
“來了……來了……”
屋裏傳來一陣摸索的聲音，那是竹竿敲擊地面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藍棉襖，眼睛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翳，手裏拄著一根光溜溜的竹竿。
“是虎子嗎？”
老太太側著耳朵，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希冀，“兒啊，是你回來了嗎？娘聽見腳步聲了，沈，像你。”
陸驍的身子猛地一晃。
他看著眼前這個佝僂的老人，這個在槍林彈雨裏沒眨過眼的漢子，膝蓋一軟。
“撲通。”
他直挺挺地跪在滿是積雪和煤渣的地上。
這一跪，砸得地面悶響。
沈清辭咬住下唇，眼淚瞬間決堤。
老太太楞住了。
她伸出枯樹皮一樣的手，在空氣中亂摸：“咋了？這是咋了？兒啊，你咋不說話？”
“大娘。”
陸驍的聲音啞得像吞了把沙礫，“我是虎子的隊長，我叫陸驍。”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
她雖然瞎，但心不瞎。
“隊長……”老太太哆嗦著嘴唇，“那……那虎子呢？”
“虎子他……”陸驍擡起頭，看著老人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想說虎子是英雄，想說他炸斷了橋，救了全隊的人。
可話到嘴邊，看著老人滿頭的白發，那些宏大的詞匯，全都變成了喉嚨裏的刺。
英雄是給國家看的。
對於母親來說，只要兒子活著，哪怕當個孬兵也是好的。
“虎子累了。”
陸驍咽下所有的血淚，撒了一個這輩子最沈重的謊。
“我們在邊境修橋。雨太大，他連著幹了三天三夜，太累了，睡著了。沒遭罪，走得很安詳。”
“睡著了啊……”
老太太的手慢慢垂下來，扶著門框，身子一點點往下滑。
她沒哭，也沒喊。
只是嘴裏不停地念叨著：“睡著了好，睡著了好……那孩子從小就覺多……不疼就好……”
沈清辭走上前，扶住老人。
“大娘，這是虎子給您帶的。”
她從包裏掏出那個鐵皮罐頭，塞進老人手裏，“他說，這是北京烤鴨。他一直沒舍得吃，就想帶回來給您嘗嘗。”
老太太接過來。
她用滿是裂口的手指，一點點摸索著那個罐頭，摸過冰冷的鐵皮，摸過那塊因為撞擊而凹陷的癟痕。
“兒啊……”
老太太把罐頭貼在長滿皺紋的臉頰上，眼淚從那雙灰白的眼睛裏流了出來，打濕了紅色的包裝紙。
“這鴨子……怎麽涼透了啊？”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紮進沈清辭的心窩。
鴨子涼了，人也走了。
“大娘，屋裏熱，進屋捂捂就熱了。”沈清辭哽咽著，攙扶著老人進了屋。
屋裏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
陸驍把那個木盒子放在桌子上，動作輕得像在放一塊易碎的豆腐。
“大娘，虎子立功了。這是部隊給的獎金。”
陸驍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那裏面裝著他所有的津貼，還有虎子的撫恤金，厚厚的一疊。
他沒敢直接給老人，而是趁著沈清辭扶老人坐下的功夫，偷偷塞到了炕頭的枕頭底下。
“隊長，吃飯吧。”
老太太摸索著拿起筷子，“虎子最愛吃豬肉大蔥的，我多放了肉。”
“不了，大娘。”
陸驍站得筆直，像還在列隊，“部隊有紀律，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我們……還得歸隊。”
他不敢留。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來，他怕自己那一身的血腥氣，沖撞了這屋裏的安寧。
“走啊？這就走啊……”
老太太有些失落，但還是點點頭，“也是，公家的人忙。”
“大娘，我們走了。”
陸驍後退一步，對著那個坐在陰影裏的老人，對著桌上那個木盒子，再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手舉在眉邊，久久沒有放下。
……
走出大雜院，胡同裏的風似乎更大了，吹得人臉生疼。
陸驍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像在逃離什麽。
一直走到巷子口，走到那輛吉普車旁，他才停下來。
他從兜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他深吸了一口，被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下去，咳得眼角滲出了淚。
沈清辭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個高大的男人在寒風中顫抖的脊背。
她走過去，伸出手握住了他冰涼的大手。
“陸驍。”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陸驍沒有回頭，只是反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力氣大得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以後每年的今天，”沈清辭看著遠處大雜院微弱的燈光，輕聲說道，“我們都來替虎子，看看娘。”
陸驍的身子僵了一下。
半晌，他直起身，扔掉煙頭，用腳尖狠狠碾滅。
“好。”
他轉過身，眼底的脆弱已經收斂幹凈，重新變回了那個冷硬的特戰隊長。
但看著沈清辭的眼神，卻多了一份無法言說的深重。
“上車。”陸驍拉開車門，“回大院，你爸和我爸應該都還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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