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北上

“況且、況且、況且……”

綠皮火車像一條不知疲憊的長龍，穿過秦嶺，越過黃河，一路向北。

車廂裏很暖和，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方便面調料、茶葉蛋和橘子皮的味道。

這是屬於人間的煙火氣，與幾天前充滿血腥、腐屍和火藥味的地獄，截然不同。

沈清辭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身上那件借來的迷彩服已經換了下來，穿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藍工裝。

只有懷裏那個軍綠色的挎包，還透著一股戰場的硝煙味。

包裏裝著爺爺的筆記，和那罐還沒打開的北京烤鴨。

“寫完了。”

坐在對面的林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把鋼筆帽重重地扣上。

她面前的小桌板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稿紙。

有些紙頁皺皺巴巴的，上面還暈開了幾個圓形的墨跡——

那是寫的時候掉下來的眼淚。

“寫的什麽？”高揚坐在林嵐旁邊，腦袋湊過去看。

他的一只胳膊吊著繃帶，那是撤退時為了掩護嚴司長被流彈擦傷的。

林嵐把稿紙整理好，手指在那行加粗的標題上用力撫過。

《誰是最可愛的人——記西南邊境的一次勘界行動》。

“我想把虎子的事寫出來。”

林嵐的聲音有些啞，眼圈還是紅的，“我想讓大家都知道，在這個和平的年代，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裏，有一群像虎子一樣的孩子，是為了什麽沒的。”

高揚沈默了。

這個平時最愛貧嘴的漢子，此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從兜裏摸出一根煙，剛想點，看了看周圍抱著孩子、嗑著瓜子的乘客，又默默地把煙塞了回去。

“寫得好。”

陸驍坐在沈清辭身邊，一直閉目養神。

此刻他睜開眼，聲音低沈，“發表的時候，記得給我留一份。我要燒給虎子。”

林嵐用力點了點頭。

沈清辭側過頭，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窗外的景色變了。

是大片大片收割後的麥田，是光禿禿的楊樹林，是遠處村莊裏升起的裊裊炊煙。

越往北走，天越冷，但也越亮堂。

“下雪了。”沈清辭輕聲說。

窗外，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覆蓋了黃褐色的土地。

北京的雪，總是帶著一股凜冽的幹脆。

“算算日子，大院裏的老槐樹，葉子該掉光了吧。”

沈清辭喃喃自語，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這時候，虎子的娘應該坐在胡同口，一邊納鞋底，一邊等著郵遞員送信。”

她沒法想象當那個瞎眼的老人，摸不到兒子的信，卻摸到了一個冰冷的骨灰盒時，會是什麽樣。

一只溫熱的大手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沈清辭回頭。

陸驍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已經褪去了一些，但那股深邃依舊。

“別想了。”

陸驍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老繭摩挲著她的皮膚，“我們把虎子帶回來了。他沒丟在亂葬崗，沒丟在異國他鄉。他回家了。”

“嗯。”沈清辭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掙脫。

在這列滿載著歸鄉人的列車上，在這個嘈雜卻溫暖的人間，她貪戀這份來自戰友的溫度。

“前方到站，北京站。請下車的旅客整理好行李……”

列車廣播裏，播音員聲音響起，伴隨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隨後是一段激昂的樂曲。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車廂裏騷動起來。

人們紛紛站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大包小包。

有人在喊“借過”，有人在招呼孩子，有人趴在窗戶上，興奮地指著遠處出現的城市輪廓。

火車拉響了長長的汽笛——“嗚——！！！”

汽笛聲穿透風雪，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宣告著一段征程的結束。

車速慢了下來。

站臺上的燈光一盞盞劃過，像流動的星河。

陸驍站起身，單手提起沈清辭的行李，另一只手自然地護在她的身後，幫她擋住了擁擠的人流。

“走吧。”

他低下頭，湊在沈清辭耳邊，聲音很輕卻很沈，像是承諾，又像是感慨。

“沈清辭，我們到家了。”

沈清辭抱緊了懷裏的挎包，那是虎子的魂，也是國家的界碑。

她深吸一口氣，那是屬於北京帶著煤煙味和雪花味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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