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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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血衣
指揮部後院的臨時醫療點裏，充滿了高濃度的酒精味和來蘇水味。
“當啷。”
一只帶血的鑷子被扔進托盤。
老軍醫摘下口罩，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命硬。彈片取出來了，沒傷著大動脈，就是失血過多。燒退了就能活。”
走廊長椅上，高揚整個人癱在那兒，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那是硝煙和眼淚混出來的印子。
聽到這話，這個一米八的漢子長出了一口氣，像被抽了筋。
“謝了，老張。”
高揚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旁邊。
沈清辭坐在角落的馬紮上。
她換了一身幹爽的病號服，手裏捧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缸子，那是高揚剛給她倒的熱水，還在冒著白氣。
但她一口沒喝，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走廊盡頭的一張桌子上。
那裏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子，蓋著一面鮮紅的旗幟。
盒子很小，看著輕飄飄的。
那是虎子。
那個昨天還在跟她說“想看升旗”的大活人，現在就剩下了這麽一捧灰。
“沈幹事，你去歇會兒吧。”高揚嗓子啞得像吞了炭，“醫生說你也虛脫了，得掛水。”
沈清辭搖了搖頭，她站起身，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
“陸驍在哪？”她問。
“裏屋，剛掛上吊瓶。”
沈清辭沒說話，徑直走向那間臨時病房。
路過那個木盒子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面紅旗。
推開門，病房很簡陋，兩張床，陸驍躺在靠窗的那張。
他還在昏迷。
臉色慘白，嘴唇幹裂起皮，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胸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
那件被沈清辭撕開，染透了鮮血和泥漿的迷彩服，被剪刀剪得破破爛爛，扔在墻角的臟衣簍裏。
沈清辭走過去，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看著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傷疤，看著他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緊鎖的眉頭。
那是為了護著她留下的。
沈清辭彎下腰，從臟衣簍裏把那件破爛不堪的迷彩服撿了起來。
又撿起了那一堆被剪斷的戰術背心帶子，還有那條滿是泥點的褲子。
“同志，那個是要拿去燒掉的。”進來換藥的小護士提醒道，“上面全是細菌。”
“不燒。”
沈清辭抱著那堆散發著血腥味和汗臭味的衣服，聲音很輕，卻很倔，“我洗。”
……
水房在走廊盡頭，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水，冰涼刺骨。
沈清辭找了個紅色的塑料盆，接了半盆水。
她把那件迷彩服泡進去。
“嘩啦。”
清水瞬間變成了渾濁的黑紅色。
她拿起一塊黃色的硫磺皂，在衣服上用力塗抹，泡沫泛起來，也是紅色的。
沈清辭蹲在地上，雙手機械地搓洗著。
一下，兩下。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她掌心還沒愈合的擦傷，鉆心的疼。
可她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搓著那塊洗不掉的暗紅血漬。
那是陸驍的血。
也是虎子的血。
還有那個不知名的雇傭兵的血。
所有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最後都變成了這盆刺眼的紅水。
“嘩啦——”
她倒掉臟水，重新接了一盆。
再搓，再倒。
直到第五盆水，水終於變清了。
沈清辭的手已經被冷水泡得發白起皺，指節通紅，她擰幹衣服，走到院子裏。
雨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她把那件雖然破了幾個洞，但已經洗得幹幹凈凈的迷彩服，掛在了病房窗外的鐵絲上。
風一吹，衣服輕輕晃動，帶著股好聞的硫磺皂味道。
沈清辭站在窗外，隔著玻璃，看著病床上的陸驍。
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一顆、兩顆，掉在泥地裏，悄無聲息。
……
陸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眼皮沈得像灌了鉛，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上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窗外夕陽的餘暉，金紅色的光芒裏，一件破舊的迷彩服正在隨風飄蕩。
袖口那道口子還在，但泥巴和血跡都沒了，幹幹凈凈，透著股倔強的生氣。
陸驍楞了一下。
他轉過頭，床邊趴著一個人。
沈清辭坐在那張小馬紮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臉枕著手臂睡著了。
她的頭發半幹不濕地亂著，側臉上還沾著一點沒洗幹凈的黑灰。
那只平時握筆的右手此刻紅腫不堪，指節上貼著兩塊膠布，搭在他的被子上。
陸驍的手指動了動。
麻藥勁兒還沒全過，身體不像自己的。
但他還是咬著牙，一點點挪動著那只沒打點滴的右手，慢慢地覆在她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
活的。
陸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醒了？”
原本睡著的沈清辭，在他手指觸碰的一瞬間就驚醒了。
她猛地擡頭，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水……”陸驍嗓音嘶啞。
沈清辭立刻起身，端過那個搪瓷缸子，水溫正好，她拿了個勺子一點點餵給他。
陸驍喝了幾口，喉嚨裏的火滅了。
“虎子呢？”他問的第一句話。
沈清辭拿著勺子的手僵住了。
“在外面。”
沈清辭放下杯子，聲音很輕，“高揚給他裝好了，就在桌子上。”
陸驍閉上了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
半晌，他重新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卻幹澀得沒有一滴淚。
“檔案呢？”他問第二句。
“交給嚴司長了。”沈清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張沒少。”
陸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窗外那件衣服。
“你洗的？”
“嗯。”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太臟了，怕醫生不讓進屋。”
“那是死人堆裏滾出來的衣服。”陸驍看著她，眼神覆雜，“晦氣。”
“我不嫌。”
沈清辭回答得很快，也很幹脆。
她重新坐下，反手握住了陸驍那只粗糙的大手。
“陸驍，那是你護著我的時候穿的衣服。上面有你的血，也有虎子的血，那是勳章，不是晦氣。”
她的手很涼，卻很軟。
陸驍感受著掌心的觸感，看著眼前這個以前連殺雞都不敢看，現在卻敢為了他開槍、為他洗血衣的姑娘。
“手伸過來。”陸驍說。
沈清辭把手伸過去。
陸驍看著她指關節上的紅腫，那是長時間泡冷水凍的，還有虎口處被後坐力震開的裂口。
他輕輕摩挲著那道裂口，動作輕柔得不像是一個拿槍的人。
“以後別碰冷水。”
他說，“還有以後別開槍，那不是你該幹的事。”
“那誰幹？”沈清辭反問。
“我幹。”陸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輪不到你拿槍。”
沈清辭鼻頭一酸，她把臉貼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的眼淚滲進陸驍的指縫裏。
“陸驍。”
“嗯？”
“我想吃烤鴨了。”她帶著哭腔說，“我想回家。”
陸驍的手指緊了緊。
“好。”他說，“等把虎子送回去，我們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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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後院的臨時醫療點裏，充滿了高濃度的酒精味和來蘇水味。
“當啷。”
一只帶血的鑷子被扔進托盤。
老軍醫摘下口罩，滿頭大汗地走了出來：“命硬。彈片取出來了，沒傷著大動脈，就是失血過多。燒退了就能活。”
走廊長椅上，高揚整個人癱在那兒，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那是硝煙和眼淚混出來的印子。
聽到這話，這個一米八的漢子長出了一口氣，像被抽了筋。
“謝了，老張。”
高揚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旁邊。
沈清辭坐在角落的馬紮上。
她換了一身幹爽的病號服，手裏捧著一個白色的搪瓷缸子，那是高揚剛給她倒的熱水，還在冒著白氣。
但她一口沒喝，她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走廊盡頭的一張桌子上。
那裏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子，蓋著一面鮮紅的旗幟。
盒子很小，看著輕飄飄的。
那是虎子。
那個昨天還在跟她說“想看升旗”的大活人，現在就剩下了這麽一捧灰。
“沈幹事，你去歇會兒吧。”高揚嗓子啞得像吞了炭，“醫生說你也虛脫了，得掛水。”
沈清辭搖了搖頭，她站起身，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
“陸驍在哪？”她問。
“裏屋，剛掛上吊瓶。”
沈清辭沒說話，徑直走向那間臨時病房。
路過那個木盒子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那面紅旗。
推開門，病房很簡陋，兩張床，陸驍躺在靠窗的那張。
他還在昏迷。
臉色慘白，嘴唇幹裂起皮，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胸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
那件被沈清辭撕開，染透了鮮血和泥漿的迷彩服，被剪刀剪得破破爛爛，扔在墻角的臟衣簍裏。
沈清辭走過去，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看著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傷疤，看著他即使在昏睡中依然緊鎖的眉頭。
那是為了護著她留下的。
沈清辭彎下腰，從臟衣簍裏把那件破爛不堪的迷彩服撿了起來。
又撿起了那一堆被剪斷的戰術背心帶子，還有那條滿是泥點的褲子。
“同志，那個是要拿去燒掉的。”進來換藥的小護士提醒道，“上面全是細菌。”
“不燒。”
沈清辭抱著那堆散發著血腥味和汗臭味的衣服，聲音很輕，卻很倔，“我洗。”
……
水房在走廊盡頭，水龍頭裏流出來的水，冰涼刺骨。
沈清辭找了個紅色的塑料盆，接了半盆水。
她把那件迷彩服泡進去。
“嘩啦。”
清水瞬間變成了渾濁的黑紅色。
她拿起一塊黃色的硫磺皂，在衣服上用力塗抹，泡沫泛起來，也是紅色的。
沈清辭蹲在地上，雙手機械地搓洗著。
一下，兩下。
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她掌心還沒愈合的擦傷，鉆心的疼。
可她像是感覺不到一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搓著那塊洗不掉的暗紅血漬。
那是陸驍的血。
也是虎子的血。
還有那個不知名的雇傭兵的血。
所有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最後都變成了這盆刺眼的紅水。
“嘩啦——”
她倒掉臟水，重新接了一盆。
再搓，再倒。
直到第五盆水，水終於變清了。
沈清辭的手已經被冷水泡得發白起皺，指節通紅，她擰幹衣服，走到院子裏。
雨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她把那件雖然破了幾個洞，但已經洗得幹幹凈凈的迷彩服，掛在了病房窗外的鐵絲上。
風一吹，衣服輕輕晃動，帶著股好聞的硫磺皂味道。
沈清辭站在窗外，隔著玻璃，看著病床上的陸驍。
眼淚終於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一顆、兩顆，掉在泥地裏，悄無聲息。
……
陸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眼皮沈得像灌了鉛，喉嚨裏火燒火燎的疼。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上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窗外夕陽的餘暉，金紅色的光芒裏，一件破舊的迷彩服正在隨風飄蕩。
袖口那道口子還在，但泥巴和血跡都沒了，幹幹凈凈，透著股倔強的生氣。
陸驍楞了一下。
他轉過頭，床邊趴著一個人。
沈清辭坐在那張小馬紮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臉枕著手臂睡著了。
她的頭發半幹不濕地亂著，側臉上還沾著一點沒洗幹凈的黑灰。
那只平時握筆的右手此刻紅腫不堪，指節上貼著兩塊膠布，搭在他的被子上。
陸驍的手指動了動。
麻藥勁兒還沒全過，身體不像自己的。
但他還是咬著牙，一點點挪動著那只沒打點滴的右手，慢慢地覆在她的手上。
溫熱的觸感傳來。
活的。
陸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
“醒了？”
原本睡著的沈清辭，在他手指觸碰的一瞬間就驚醒了。
她猛地擡頭，眼底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水……”陸驍嗓音嘶啞。
沈清辭立刻起身，端過那個搪瓷缸子，水溫正好，她拿了個勺子一點點餵給他。
陸驍喝了幾口，喉嚨裏的火滅了。
“虎子呢？”他問的第一句話。
沈清辭拿著勺子的手僵住了。
“在外面。”
沈清辭放下杯子，聲音很輕，“高揚給他裝好了，就在桌子上。”
陸驍閉上了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兩下。
半晌，他重新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卻幹澀得沒有一滴淚。
“檔案呢？”他問第二句。
“交給嚴司長了。”沈清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張沒少。”
陸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窗外那件衣服。
“你洗的？”
“嗯。”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太臟了，怕醫生不讓進屋。”
“那是死人堆裏滾出來的衣服。”陸驍看著她，眼神覆雜，“晦氣。”
“我不嫌。”
沈清辭回答得很快，也很幹脆。
她重新坐下，反手握住了陸驍那只粗糙的大手。
“陸驍，那是你護著我的時候穿的衣服。上面有你的血，也有虎子的血，那是勳章，不是晦氣。”
她的手很涼，卻很軟。
陸驍感受著掌心的觸感，看著眼前這個以前連殺雞都不敢看，現在卻敢為了他開槍、為他洗血衣的姑娘。
“手伸過來。”陸驍說。
沈清辭把手伸過去。
陸驍看著她指關節上的紅腫，那是長時間泡冷水凍的，還有虎口處被後坐力震開的裂口。
他輕輕摩挲著那道裂口，動作輕柔得不像是一個拿槍的人。
“以後別碰冷水。”
他說，“還有以後別開槍，那不是你該幹的事。”
“那誰幹？”沈清辭反問。
“我幹。”陸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輪不到你拿槍。”
沈清辭鼻頭一酸，她把臉貼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的眼淚滲進陸驍的指縫裏。
“陸驍。”
“嗯？”
“我想吃烤鴨了。”她帶著哭腔說，“我想回家。”
陸驍的手指緊了緊。
“好。”他說，“等把虎子送回去，我們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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