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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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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絕境

這一夜,雨下得仿佛天漏了一般。

茂密的原始叢林像一張巨大的獸嘴,將兩人一口吞下。

四周全是黑影,樹枝像鬼爪一樣橫七豎八地伸展著,每一次剮蹭都在身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走……別停……”

陸驍的聲音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渾濁,帶著重重的喘息。

他的一只手還要去拽沈清辭,但那只鐵鉗般有力的手,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指尖冰涼,掌心卻燙得嚇人。

沈清辭踉蹌著跟在他身後,她能感覺到陸驍的步伐亂了。

起初,他還能像獵豹一樣敏銳地避開盤根錯節的樹根,現在他幾乎是在憑著本能向前,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幾次差點撞在樹幹上。

“陸驍,我們得找地方避雨!”

沈清辭大喊,雨水灌進嘴裏,苦澀得讓人想吐。

陸驍沒回答,只是機械地重覆著:“不能停……會有狗……順著味兒……”

話音未落,他腳下的泥土突然松動。

那是一個被枯葉覆蓋的斜坡,暴雨沖刷走了表層的浮土,露出了下面濕滑的苔蘚。

陸驍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後栽倒。

“陸驍!”

沈清辭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他,卻被巨大的慣性帶得一起滾了下去。

天旋地轉,泥漿裹挾著碎石,沒頭沒臉地砸下來。

但在墜落的那一瞬間,沈清辭感覺到一只滾燙的大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後腦勺,用力將她的頭死死按進了堅硬的懷抱裏。

“砰!”

一聲悶響,兩人重重地摔在坑底,陸驍當了人肉墊子。

沈清辭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趴在陸驍身上。

身下是一堆厚厚的腐爛落葉,四周是陡峭滑膩的土壁——

這是一個廢棄已久的獵人陷阱,大概有兩米深,上面被灌木遮得嚴嚴實實,卻也正好擋住了漫天的風雨。

“陸驍?”

沈清辭撐起身體,手上傳來黏膩的觸感。

借著偶爾劃過夜空的閃電,她看清了手上的東西。

全是血。

陸驍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卻燒成了詭異的紫紅色。

他的左臂——

那條為了護住她而脫臼又強行接上的胳膊,此刻腫得把迷彩服袖管都撐緊了,傷口處的紗布早就變成了暗紅色。

更可怕的是他的呼吸。

急促、淺短,像是破了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胸腔痛苦的起伏。

“陸驍!你醒醒!”

沈清辭拍打著他的臉頰。

那張平日裏冷硬如鐵的臉,此刻燙得能煎雞蛋。

傷口感染引發的急性高燒,加上失溫,正在快速吞噬這個兵王的生命力。

陸驍沒有反應,只有喉嚨裏發出無意識的囈語:“檔……檔案……走……”

沈清辭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

都這個時候了,他還在想檔案,還在想讓她走。

她摸了摸陸驍身上的衣服,濕透了,像冰冷的鐵皮一樣貼在身上,不斷帶走他僅存的熱量。

如果不處理,他熬不過今晚。

沈清辭咬住下唇,直到嘴裏嘗到了血腥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哭,哭救不了他。

她從懷裏掏出那把陸驍給她的“狼牙”匕首,割斷了陸驍身上的戰術背心帶子,把他沈重的裝備卸下來。

然後,她的手伸向他的衣領。

扣子被泥漿糊住了,解不開。

“嘶啦——”

沈清辭雙手用力,直接撕開了他的迷彩上衣,布料撕裂的聲音在狹窄的土坑裏格外清晰。

露出的胸膛上傷痕累累,既有舊傷,也有剛才車禍留下的淤青和劃痕。

皮膚因為高燒而泛紅,卻又因為寒冷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在發抖。

那種無法抑制的、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寒顫,讓這個一米八八的漢子蜷縮成了一團。

必須取暖。

可是這裏全是濕透的爛葉子,根本生不了火。而且一旦有煙火氣,維克多的人馬上就會發現。

唯一的兩個熱源,就是他們自己。

沈清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同樣濕透的襯衫。

沒有任何猶豫,羞恥心在這個生死的節骨眼上,比那個犧牲的小戰士還要輕。

她飛快地解開自己的扣子,脫下那件冷得像冰一樣的濕衣服,扔到一邊。

然後,她俯下身鉆進了陸驍敞開的懷抱裏。

皮膚相貼的那一瞬間,沈清辭被燙得顫了一下,而陸驍則被冰得一激靈。

“冷……”陸驍迷迷糊糊地呢喃了一聲。

“不冷,一會兒就不冷了。”

沈清辭緊緊抱住他精壯的腰身,把自己的身體盡可能大面積地貼合在他身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熨帖他那顆狂跳的心臟。

她拉過那件還算幹燥的防彈背心,又把兩人脫下來的濕衣服蓋在最上面,搭成了一個簡易的保溫層。

雨還在外面嘩嘩地下,偶爾有積水順著坑沿滴落,“滴答、滴答”,像是時間的倒計時。

陸驍的身體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又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

他在做夢。

夢裏是火光,是爆炸,是斷裂的橋,還有虎子最後那個帶血的笑。

“別死……都別死……”

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抓著,指節青白,像是要抓住什麽正在流逝的東西。

一只柔軟微涼的手,抓住了他,然後十指相扣。

“我在。陸驍,我在。”

一個溫柔的聲音穿透了夢魘的火光,鉆進他的耳朵裏。

像是小時候發燒,母親的手。又像是那年夏天,大院樹蔭下的一縷涼風。

陸驍掙紮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出於生物的本能,他感覺到了懷裏那個柔軟、微涼卻源源不斷散發著生機的熱源。

他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把懷裏的人勒得更緊,恨不得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他的頭無力地垂下來,埋在沈清辭的頸窩裏,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皮膚上,帶著一股令人心顫的灼熱。

沈清辭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肋骨生疼。

但她沒有掙紮,反而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陸驍滿是硬茬的後腦勺,一下又一下。

“陸驍,你聽著。”

她在黑暗中貼著他的耳朵,輕聲說道:

“你答應過我,要帶我去吃烤鴨的。全聚德,兩只。”

“你要是敢食言,我就……我就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寫進回憶錄裏,讓全世界都知道。”

懷裏的男人沒有回應,只是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

沈清辭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一整夜。

她的身體也開始發冷,意識有些昏沈。

但她不敢睡。

她一直盯著坑口那方小小的天空,雨好像小了,烏雲正在散去,露出了幾顆暗淡的星。

突然,陸驍動了一下。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肩膀,蹭了蹭,像是受了委屈的大狗。

然後,一聲極其微弱卻清晰的低語,從他幹裂的唇齒間溢出。

“清辭……”

不是沈幹事,是清辭。

沈清辭的眼淚無聲地砸落在他的背脊上。

“我在。”她抱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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