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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完美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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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完美的勝利

指揮部大廳裏的歡呼聲還沒完全落下,院子裏就傳來了急促的剎車聲和嘈雜的喊叫。

“醫療隊!快!擔架!”

是高揚的聲音,嘶啞,帶著火氣。

嚴司長的笑容僵在臉上,手裏的煙頭燙到了手指都沒發覺。

沈清辭心裏“咯噔”一下,剛剛獲得勝利的喜悅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

她扔下筆,第一個沖了出去。

雨後的院子裏全是泥濘。

一輛吉普車的後座車門大開,陸驍正跳下車。

他渾身像是在泥漿裏滾過一樣,臉上混合著油彩和黑灰,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回身,小心翼翼地從後座上背起一個人。

那是偵察組裏年紀最小的戰士小張,才十九歲。

此刻,小張的左小腿上纏著厚厚的止血帶,鮮血浸透了褲管,順著陸驍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泥水裏,觸目驚心。

“地雷。”

陸驍把人輕輕放在趕來的擔架上,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壓發式反步兵雷,腳掌保不住了。”

擔架兵擡著人往急救室跑,小張還在昏迷中,嘴裏無意識地喊著“疼”。

大廳門口,蘇媚扶著門框,看著那一地刺眼的血跡,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怎麽回事?”嚴司長沖出來,臉色鐵青,“不是炸了山體就撤嗎?為什麽會踩雷?那片區域不是早就標定過是安全通道嗎?”

陸驍摘下戰術手套,手套裏倒出一股血水。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人群,死死釘在癱坐在地的蘇媚身上。

“因為要核實。”

陸驍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院子裏傳得很遠,“因為指揮部發來急電,說檔案組組長堅持認為三號高地是‘必爭之地’。”

“為了確認那個見鬼的‘神聖界樁’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們不得不偏離預定撤退路線,多繞了二十公裏,進了那片未掃雷的舊雷區。”

“如果不繞路,小張不會踩雷。”

陸驍說完,從兜裏掏出一塊沾著泥土的石頭碎片,那是被炸碎的所謂“界碑”殘骸。

他走過去,把那塊石頭扔在蘇媚面前。

“這就是你要的神聖界樁。”陸驍冷冷地說,“一塊當年法國人刻的警示牌。”

石頭骨碌碌滾到蘇媚腳邊。

蘇媚像被燙了一樣縮回腳,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看著那塊石頭,又看了看地上延伸向急救室的血路。

那血太紅了,紅得刺眼,紅得讓她想吐。

“我……我不知道……”

蘇媚喃喃自語,牙齒打戰,“我真的以為那是界碑……字典上是那麽寫的……我只是想立功……我沒想害人……”

“沒想害人?”

沈清辭從人群中走出來。

此刻的蘇媚發型亂了,臉上精致的妝容被汗水和淚水糊成一團,狼狽得像個小醜。

“蘇媚。”沈清辭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你知道小張今年多大嗎?他家裏還有個瞎眼的奶奶。”

“他這只腳,是因為你的‘以為’沒的。是因為你想在大後方坐穩組長的位置,強行解釋你根本不懂的詞條,才沒的。”

“別說了!別說了!”

蘇媚突然崩潰了。

她捂著耳朵,發出一聲尖利的哭嚎,整個人縮成一團,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我怕死!我不想去前線!我想回家!”

蘇媚嚎啕大哭,把自己那點可憐的、陰暗的小心思全部剖開,赤裸裸地攤在所有人面前。

“我家那口子是個病秧子,弟弟還要娶媳婦,全家都指著我這幾十塊錢工資!我要是死了,他們怎麽辦?我就是想攬個功勞,多拿點獎金……我真的沒想讓誰去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無尊嚴。

周圍的幹事們看著她,沒人說話,也沒人上前扶她。

眼神裏有鄙夷,有憤怒,也有悲哀。

這就是那個平日裏在辦公室裏指點江山,把“政治覺悟”掛在嘴邊的蘇組長。

剝開那層虛偽的皮,裏面不過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又被恐懼擊穿了底線的可憐蟲。

嚴司長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幕閉了閉眼,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也有責任。

是他為了平衡關系,默許了蘇媚的爭權奪利。

是他被蘇媚的“勤奮”表象蒙蔽,沒能及時制止這場鬧劇。

“老趙。”嚴司長開口,聲音疲憊,“把蘇媚帶下去,關禁閉。等回了北京,交由組織處理。”

“司長!司長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不想坐牢啊!”蘇媚一聽要處理,嚇得撲過去想抱嚴司長的大腿,被老趙一把架住。

“帶走!”嚴司長背過身,不再看她。

蘇媚被拖走了,哭喊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院子裏恢覆了安靜,只有雨後的檐水還在滴答滴答地落。

陸驍站在吉普車旁,從兜裏摸出一根煙,想點,卻發現打火機濕了,怎麽也打不著。

“哢嚓。”

一簇火苗伸到他面前。

沈清辭手裏捏著一根火柴,替他點燃了煙。

陸驍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入肺,稍微壓住了心頭那股暴戾的殺意。

他低頭看著沈清辭,小姑娘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贏了,怎麽不高興?”陸驍問。

蘇媚倒了,她的理論被推翻了,沈清辭徹底證明了自己的正確。

這本該是一場完勝。

沈清辭看著急救室亮起的紅燈,搖了搖頭。

“這不是勝利。”

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陸驍,我以前覺得翻譯就是把一種語言變成另一種語言,只要準確、優美就行。”

“但我今天才知道,我筆下的每一個字,都連著前線戰士的命。”

“蘇媚錯了一個詞,小張丟了一條腿。如果我也錯了呢?”

沈清辭擡起手,看著自己纖細的手指。

這雙手握過鋼筆,翻過書頁,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感覺那支筆有千斤重。

陸驍看著她。

雨後的風很冷,吹亂了她的頭發。

他突然伸出手,大得驚人的手掌蓋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所以,你不能錯。”

陸驍的聲音很沈,帶著一股安定的力量,“沈清辭,你記住。你在紙上打的仗,不比我們在泥坑裏打的仗輕松。”

“你的筆,就是我們的眼睛。你看見了,我們才能活。”

“蘇媚那種人,不配拿這支筆。但你配。”

沈清辭眼眶一熱。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我會的。”她說,“從今往後,我寫的每一個字,都對得起你們流的血。”

嚴司長這時走了過來,他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心裏五味雜陳。

“小沈。”嚴司長語氣鄭重,“從現在起,檔案組由你全權負責。蘇媚整理的所有資料,全部作廢重審。”

“接下來的談判,我們要面對的是西方武官維克多,那是個真正的硬茬子。你準備好了嗎?”

沈清辭挺直脊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是她這幾天跟高揚學的。

“準備好了。”

“好。”嚴司長點頭,“那個抓回來的俘虜招了。他說‘鷹眼’在找一份地圖,關於邊境礦產的。這件事可能沒那麽簡單。”

沈清辭心頭一跳。

礦產圖?

爺爺筆記裏那張被撕掉的第42頁……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驍。

陸驍顯然也想到了什麽,眉頭微微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帶。

“那個俘虜在哪?”陸驍問,“我要親自審。”

“就在禁閉室隔壁。”嚴司長說,“不過你要快點。我總覺得,我們內部不太幹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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