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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蘇媚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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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蘇媚的“避風港”

指揮部的走廊裏,穿堂風陰冷刺骨,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鐵銹味。

那是血的味道,混著高濃度的來蘇水味,直往鼻子裏鉆。

蘇媚站在廁所門口,手還在微微發抖。

剛才那一幕像烙鐵一樣印在她腦子裏——

兩個擔架兵擡著一個剛從前線運回來的傷員跑過。

那年輕戰士的一條腿像是被撕碎的布條,血把行軍擔架的帆布都浸透了,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

那戰士看著也就十八九歲,臉上的稚氣還沒脫,疼得連叫都叫不出來,只有喉嚨裏發出風箱破損般的喘息。

“嘔——”

蘇媚幹嘔了一聲,扶著墻才沒軟倒下去。

太可怕了。

這裏不是北京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這裏真的會死人。

她哆哆嗦嗦地從貼身襯衣的口袋裏摸出一個信封。

信封是牛皮紙的,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邊角磨起了毛。

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她抽出裏面的信紙。

那是一張從小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字跡歪歪扭扭,那是村裏會計代寫的。

“媚兒,家裏遭了災,豬崽病死了兩頭。你弟狗娃眼看就要說親,女方咬死了要‘三轉一響’,還得蓋新房。你是國家幹部,在大北京享福,不能不管家裏。這個月務必寄五十塊錢回來,不然你爹就帶著你弟去北京找你們領導評理,問問國家怎麽教出個不孝女……”

五十塊。

蘇媚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指甲幾乎把紙戳破。

她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二塊五,除去吃飯穿衣,還要攢錢買擦臉油撐門面,哪來的一筆巨款?

可如果不給,她那個渾不吝的爹真能鬧到外交部去。

到時候,她好不容易立起來的“城裏人”人設,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全都會被踩在泥地裏。

錢,她要錢。

命,她也要命。

這次南下任務,前線補貼是每天一塊二,還有“檔案突擊組”的專項獎金。

只要保住這個組長的位置,既能躲在這個有警衛連保護的大後方,又能名正言順地拿到那筆救命錢。

絕對不能讓沈清辭那個丫頭壞了事。

蘇媚把信紙重新折好,塞回貼身口袋,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僵硬的臉頰,擠出一個標準、幹練的笑容。

她轉身,踩著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大步走進會議室。

……

會議室裏,嚴司長正在分配任務。

幾十個麻袋堆得像小山一樣,灰塵在燈光下飛舞。

“這次檔案整理工作量巨大。”嚴司長指著那些麻袋,“不僅要分類,還要翻譯、考證。沈清辭,你之前……”

“司長!”

蘇媚突然插話,聲音有些急切,但很快調整為關切的語調。

她走到沈清辭身邊,甚至伸手想要去拉沈清辭的手,被沈清辭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司長,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媚看著嚴司長,一臉誠懇,“沈幹事她們剛經歷了伏擊,那是真槍實彈的生死關頭啊。”

“我看沈幹事臉色這麽差,肯定還沒緩過勁來。這時候讓她負責核心檔案的翻譯,萬一精神恍惚出了錯……”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用為了大局考慮的語氣說道:“這可是關系到國土歸屬的大事,容不得半點閃失。”

嚴司長皺了皺眉,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確實臉色蒼白,渾身是泥,防彈背心留下的壓痕還在肩膀上清晰可見。

“我不累。”沈清辭平靜地開口,“我可以工作。”

“哎呀,小沈,你就別逞強了。”

蘇媚搶過話頭,像是知心大姐一樣嘆了口氣,“年輕人想進步是好事,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再說了,這些檔案裏很多都是幾十年前的老公文,格式枯燥,還要搬上搬下的。我是老同志,這種苦活累活,理應我來扛。”

她轉頭看向嚴司長,拍著胸脯保證:

“司長,我向您立軍令狀!我在部裏就是管檔案歸類的,這攤子事我熟。”

“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保證把所有涉及界碑的資料整理出來,哪怕不睡覺我也給它啃下來!”

嚴司長沈吟了片刻。

蘇媚雖然平時愛計較,但業務能力在部裏也是老資格,歸納整理確實是把好手。

而且,沈清辭剛經歷了那種驚嚇,確實需要緩沖。

“行。”嚴司長終於點頭,“那就以蘇媚為主。蘇媚,你挑幾個人,負責核心資料的篩選和翻譯。”

蘇媚心中狂喜,臉上卻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沈重:“保證完成任務!”

她轉過身,指了指墻角的幾個幹事:“小劉、小張,你們跟我進裏間辦公室,咱們封閉作業。至於沈幹事……”

蘇媚的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

“沈幹事,你就負責外圍吧。這些麻袋都要拆封、除塵、做初步登記。”

“這活兒不費腦子,正好適合你養養神。哦對了,還有那邊幾箱受潮的地圖,得搬到院子裏晾晾,別發黴了。”

搬麻袋,晾地圖。

這是把一個精通八國語言的天才翻譯,當搬運工使喚。

林嵐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把手裏的相機往桌上一磕,剛要發作:“蘇媚你……”

沈清辭伸手攔住了林嵐。

她看著蘇媚那張寫滿算計的臉,神色淡然得像一潭深水。

她不在乎什麽組長的頭銜,也不在乎幹什麽活。

她只知道,只有接觸到這些麻袋裏的原始文件,才能找到真正的線索。

而在外圍做初篩,恰恰能讓她經手所有的原始資料。

蘇媚以為把她趕出了核心圈,殊不知是把鑰匙遞到了她手裏。

“好,聽從組長安排。”沈清辭點點頭,轉身走向墻角那堆臟兮兮的麻袋。

蘇媚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沈清辭這麽好說話。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擠兌的話,這會兒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贏了。

她拿到了核心資料的控制權,拿到了那筆獎金的入場券,也給自己在這個危險的前線找了一個最安全的避風港。

“動作都快點!別磨蹭!”

蘇媚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指揮著兩個年輕幹事,抱起桌上那幾摞看起來最重要、封皮最精美的法文檔案。

她走到裏間辦公室門口,那是這個指揮部裏唯一一間有鐵門的房間。

“哢噠。”

鎖舌彈開。

蘇媚抱著資料走進去,卻轉身擋在門口,沒有讓沈清辭進去的意思。

“沈幹事。”

蘇媚站在門檻內,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彎腰搬麻袋的沈清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外面兵荒馬亂的,這種精細活兒需要絕對的安靜。你心太野,靜不下來的,還是我來吧。”

“這幾天沒有我的允許,這間辦公室誰也不準進。我要對國家的機密負責。”

說完,她當著沈清辭的面,重重地關上了鐵門。

“哢嚓——”

反鎖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廳裏回蕩。

沈清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目光掃過腳邊那個麻袋上露出來的一角——

那是一本封面發黴、毫不起眼的傳教士日記,正是被蘇媚嫌棄,扔在外面的“廢紙”。

沈清辭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蠢貨。

真正有價值的情報,往往都藏在沒人要的垃圾堆裏。

“林嵐,”沈清辭低聲喚道,“幫我搭把手,把這袋‘垃圾’搬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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