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件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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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件大衣
宴會廳的大門再次合上，將輝煌與喧囂徹底關在了身後。
走廊裏的燈光暗了好幾度，腳步聲在空曠的水磨石地面上回蕩，聽著有點瘆人。
沈清辭走得很慢，在談判桌上撐起來的精氣神，像被抽了筋骨的蛇，瞬間散了個幹凈。
她扶著墻，膝蓋發軟，像是踩在棉花堆裏。
剛才那一仗，不僅耗幹了她的腦力，宋副部長臨走前那句關於“玉碎”的敲打，更像是一塊冰，貼著後背滑了下去，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呼……”
沈清辭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冷空氣裏散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藍工裝，袖口磨損的地方掛著線頭，在剛才那種場合，確實寒酸得紮眼。
但這會兒沒人在意了。
她抱著那個立了大功的筆記本，推開了北京飯店沈重的側門。
“嗚——”
北風裹著雪沫子，像早已埋伏好的野獸，咆哮著撲了上來。
室內外溫差將近三十度。
沈清辭被吹得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出聲響。
她下意識地縮起脖子，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些，試圖擋住往領口裏灌的風。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昏黃的路燈把雪地照得慘白。
這個點，公交車早停了。
嚴司長他們陪著外賓走了正門，肯定有車接送。
她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實習生，沒人顧得上。
沈清辭緊了緊衣領，準備硬著頭皮往大院的方向走。
兩束刺眼的大燈燈光，毫無征兆地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她身上。
“吱嘎——”
剎車聲尖銳短促。
一輛墨綠色的BJ212吉普車帶著一股彪悍氣，穩穩地橫在了她面前，輪胎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副駕駛的車門被推開。
一條裹著迷彩褲的長腿邁了出來，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陸驍。
他也沒打傘，雪花落在他板寸頭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他大步走過來，整個人像堵墻一樣擋在了風口上。
沈清辭只覺得眼前的風雪一停，周遭那股透骨的寒意瞬間被隔絕在外。
陸驍什麽都沒說，甚至沒看她的眼睛。
他利落地解開自己身上的軍大衣扣子，脫下來，兜頭罩在了沈清辭身上。
厚重的棉衣帶著男人滾燙的體溫，還有一股混合著劣質煙草和槍油的獨特味道，霸道地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沈清辭整個人一僵，鼻尖幾乎撞上他結實的胸膛。
陸驍低著頭，手指靈活地幫她扣扣子。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厚繭，偶爾擦過沈清辭凍得冰涼的下巴，像帶電似的激起一陣酥麻。
第一顆，第二顆，一直扣到領口最上面那顆風紀扣。
他把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陸隊……”沈清辭的聲音被衣領悶著，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上車。”
陸驍打斷了她，轉身拉開後座的車門，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駕駛座上，高揚探出個腦袋，嬉皮笑臉地吹了聲口哨：
“喲，咱們的大功臣出來啦？沈大翻譯官，今兒這仗打得漂亮啊，我在側門那邊都聽見裏頭的掌聲了！”
沈清辭拽著過長的袖子，有些艱難地爬上後座。
車裏開了暖風，熱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陸驍沒坐副駕，而是跟著坐進了後排。
逼仄的空間裏，男人的存在感強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坐姿筆挺，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目視前方，仿佛剛才那個細致扣扣子的人不是他。
“謝謝。”沈清辭縮在大衣裏，小聲說道，“麻煩你們了，這麽晚還……”
“順路。”
陸驍扔出兩個字，冷邦邦的，直接把天聊死了。
高揚在前頭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順路？
他們昆侖特戰隊的駐地在西郊，沈清辭家在東城的大院，這路順得都能繞北京城一圈了。
剛才陸驍在車裏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煙抽了半包，眼睛一直盯著飯店側門，那架勢比執行狙擊任務還專註。
但這會兒，高揚識趣地沒拆臺，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沖進了風雪裏。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雨刮器刮過玻璃的單調聲響。
沈清辭確實累狠了，暖意包裹著身體，緊繃的神經一松懈，眼皮就開始打架。
一只手突然伸到她面前。
掌心裏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皺巴巴的，邊角還有點磨損，顯然是在口袋裏揣了很久。
沈清辭楞了一下，擡頭看向陸驍。
陸驍依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側臉線條冷硬，只有耳廓在路燈的映照下，透著一點可疑的紅。
“補充體力。”他說。
沈清辭接過糖，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手心。
剝開糖紙，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兒瞬間彌漫開來。她把糖含進嘴裏，濃郁的甜味化開，一直甜到了心裏。
記憶像被這顆糖砸開了一道口子。
十歲那年，父母被下放，她一個人躲在大院的防空洞裏哭。
也是這樣一個冬夜，陸驍找了過來。
那時候他也還是個半大少年，滿身泥土，把一顆捂化了的大白兔塞進她嘴裏，惡狠狠地說：“哭什麽哭？吃了糖，就不許哭了。”
那時候的糖，是稀罕物。
他省下來的，全給了她。
“還在想宋副部長的話？”
陸驍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帶著讓人安心的磁性。
沈清辭嚼碎了嘴裏的糖，有些詫異地看向他，她沒想到陸驍竟然敏銳到了這種地步。
“嗯。”她沒否認，低聲說，“他說瓷器易碎。我總覺得，話裏有話。”
“他是搞政治的，說話喜歡彎彎繞。”陸驍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深邃，“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
“你只管往前沖。”陸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迷彩服，又指了指她身上的軍大衣，“碎不了，有我兜著。”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話聽著狂，可從陸驍嘴裏說出來，就跟那顆大白兔一樣，實實在在。
“高揚。”陸驍突然喊了一聲。
“到！隊長有何指示？”前頭的高揚立馬正經起來。
“回去查一下‘鷹眼’。”
陸驍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帶著一股殺氣，“今天宴會廳外圍的無線電頻段裏，有一段雜音不對勁。”
“雖然只有零點五秒，但那是軍用加密頻段。”
沈清辭猛地坐直了身子：“鷹眼？”
“一個代號。”陸驍沒有多解釋，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可能是我多心。但最近邊境那邊不太平，這幫蒼蠅聞著味兒就來了。”
沈清辭下意識地摸了摸隨身帶的包，那裏面放著爺爺的筆記。
如果宋副部長的敲打和陸驍察覺的異常有關聯……
那爺爺的死，難道真的不是意外？
車子拐進了大院那條熟悉的胡同。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到了。”高揚一腳剎車。
沈清辭正要脫下身上的軍大衣還給陸驍。
“穿著。”陸驍按住她的手，掌心滾燙，“風大，明早讓高揚來取。”
“哎？為什麽要我來？”高揚抗議。
陸驍眼皮都沒擡：“因為你閑。”
沈清辭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裹緊了大衣，推門下車。
腳踩在實地上，那種眩暈感終於消失了。
“陸隊，高揚，路上小心。”
她站在路燈下，沖著吉普車揮了揮手。
陸驍降下車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藏著太多看不懂的情緒。
“上去吧。燈亮了我再走。”
沈清辭轉身跑進樓道。
直到三樓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樓下的吉普車才發出一聲低沈的轟鳴，碾著積雪，緩緩駛離。
沈清辭站在窗簾後，看著那兩道紅色的尾燈消失在巷口。
她摸了摸身上還帶著體溫的大衣，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張花花綠綠的糖紙。
這寒冬臘月的夜，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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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的燈光暗了好幾度，腳步聲在空曠的水磨石地面上回蕩，聽著有點瘆人。
沈清辭走得很慢，在談判桌上撐起來的精氣神，像被抽了筋骨的蛇，瞬間散了個幹凈。
她扶著墻，膝蓋發軟，像是踩在棉花堆裏。
剛才那一仗，不僅耗幹了她的腦力，宋副部長臨走前那句關於“玉碎”的敲打，更像是一塊冰，貼著後背滑了下去，激起一身的雞皮疙瘩。
“呼……”
沈清辭吐出一口濁氣，白霧在冷空氣裏散開。
她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灰藍工裝，袖口磨損的地方掛著線頭，在剛才那種場合，確實寒酸得紮眼。
但這會兒沒人在意了。
她抱著那個立了大功的筆記本，推開了北京飯店沈重的側門。
“嗚——”
北風裹著雪沫子，像早已埋伏好的野獸，咆哮著撲了上來。
室內外溫差將近三十度。
沈清辭被吹得打了個寒顫，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出聲響。
她下意識地縮起脖子，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些，試圖擋住往領口裏灌的風。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昏黃的路燈把雪地照得慘白。
這個點，公交車早停了。
嚴司長他們陪著外賓走了正門，肯定有車接送。
她這個半路殺出來的實習生，沒人顧得上。
沈清辭緊了緊衣領，準備硬著頭皮往大院的方向走。
兩束刺眼的大燈燈光，毫無征兆地刺破了黑暗，直直地打在她身上。
“吱嘎——”
剎車聲尖銳短促。
一輛墨綠色的BJ212吉普車帶著一股彪悍氣，穩穩地橫在了她面前，輪胎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痕。
副駕駛的車門被推開。
一條裹著迷彩褲的長腿邁了出來，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悶響。
陸驍。
他也沒打傘，雪花落在他板寸頭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他大步走過來，整個人像堵墻一樣擋在了風口上。
沈清辭只覺得眼前的風雪一停，周遭那股透骨的寒意瞬間被隔絕在外。
陸驍什麽都沒說，甚至沒看她的眼睛。
他利落地解開自己身上的軍大衣扣子，脫下來，兜頭罩在了沈清辭身上。
厚重的棉衣帶著男人滾燙的體溫，還有一股混合著劣質煙草和槍油的獨特味道，霸道地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沈清辭整個人一僵，鼻尖幾乎撞上他結實的胸膛。
陸驍低著頭，手指靈活地幫她扣扣子。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厚繭，偶爾擦過沈清辭凍得冰涼的下巴，像帶電似的激起一陣酥麻。
第一顆，第二顆，一直扣到領口最上面那顆風紀扣。
他把衣領豎起來，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陸隊……”沈清辭的聲音被衣領悶著，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上車。”
陸驍打斷了她，轉身拉開後座的車門，動作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駕駛座上，高揚探出個腦袋，嬉皮笑臉地吹了聲口哨：
“喲，咱們的大功臣出來啦？沈大翻譯官，今兒這仗打得漂亮啊，我在側門那邊都聽見裏頭的掌聲了！”
沈清辭拽著過長的袖子，有些艱難地爬上後座。
車裏開了暖風，熱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陸驍沒坐副駕，而是跟著坐進了後排。
逼仄的空間裏，男人的存在感強得讓人無法忽視。
他坐姿筆挺，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目視前方，仿佛剛才那個細致扣扣子的人不是他。
“謝謝。”沈清辭縮在大衣裏，小聲說道，“麻煩你們了，這麽晚還……”
“順路。”
陸驍扔出兩個字，冷邦邦的，直接把天聊死了。
高揚在前頭握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裏瞥了一眼，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順路？
他們昆侖特戰隊的駐地在西郊，沈清辭家在東城的大院，這路順得都能繞北京城一圈了。
剛才陸驍在車裏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煙抽了半包，眼睛一直盯著飯店側門，那架勢比執行狙擊任務還專註。
但這會兒，高揚識趣地沒拆臺，一腳油門，吉普車轟鳴著沖進了風雪裏。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雨刮器刮過玻璃的單調聲響。
沈清辭確實累狠了，暖意包裹著身體，緊繃的神經一松懈，眼皮就開始打架。
一只手突然伸到她面前。
掌心裏躺著一顆大白兔奶糖，糖紙皺巴巴的，邊角還有點磨損，顯然是在口袋裏揣了很久。
沈清辭楞了一下，擡頭看向陸驍。
陸驍依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側臉線條冷硬，只有耳廓在路燈的映照下，透著一點可疑的紅。
“補充體力。”他說。
沈清辭接過糖，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手心。
剝開糖紙，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兒瞬間彌漫開來。她把糖含進嘴裏，濃郁的甜味化開，一直甜到了心裏。
記憶像被這顆糖砸開了一道口子。
十歲那年，父母被下放，她一個人躲在大院的防空洞裏哭。
也是這樣一個冬夜，陸驍找了過來。
那時候他也還是個半大少年，滿身泥土，把一顆捂化了的大白兔塞進她嘴裏，惡狠狠地說：“哭什麽哭？吃了糖，就不許哭了。”
那時候的糖，是稀罕物。
他省下來的，全給了她。
“還在想宋副部長的話？”
陸驍突然開口，聲音低沈，帶著讓人安心的磁性。
沈清辭嚼碎了嘴裏的糖，有些詫異地看向他，她沒想到陸驍竟然敏銳到了這種地步。
“嗯。”她沒否認，低聲說，“他說瓷器易碎。我總覺得，話裏有話。”
“他是搞政治的，說話喜歡彎彎繞。”陸驍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深邃，“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
“你只管往前沖。”陸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迷彩服，又指了指她身上的軍大衣，“碎不了，有我兜著。”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話聽著狂，可從陸驍嘴裏說出來，就跟那顆大白兔一樣，實實在在。
“高揚。”陸驍突然喊了一聲。
“到！隊長有何指示？”前頭的高揚立馬正經起來。
“回去查一下‘鷹眼’。”
陸驍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帶著一股殺氣，“今天宴會廳外圍的無線電頻段裏，有一段雜音不對勁。”
“雖然只有零點五秒，但那是軍用加密頻段。”
沈清辭猛地坐直了身子：“鷹眼？”
“一個代號。”陸驍沒有多解釋，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可能是我多心。但最近邊境那邊不太平，這幫蒼蠅聞著味兒就來了。”
沈清辭下意識地摸了摸隨身帶的包，那裏面放著爺爺的筆記。
如果宋副部長的敲打和陸驍察覺的異常有關聯……
那爺爺的死，難道真的不是意外？
車子拐進了大院那條熟悉的胡同。
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到了。”高揚一腳剎車。
沈清辭正要脫下身上的軍大衣還給陸驍。
“穿著。”陸驍按住她的手，掌心滾燙，“風大，明早讓高揚來取。”
“哎？為什麽要我來？”高揚抗議。
陸驍眼皮都沒擡：“因為你閑。”
沈清辭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她裹緊了大衣，推門下車。
腳踩在實地上，那種眩暈感終於消失了。
“陸隊，高揚，路上小心。”
她站在路燈下，沖著吉普車揮了揮手。
陸驍降下車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藏著太多看不懂的情緒。
“上去吧。燈亮了我再走。”
沈清辭轉身跑進樓道。
直到三樓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樓下的吉普車才發出一聲低沈的轟鳴，碾著積雪，緩緩駛離。
沈清辭站在窗簾後，看著那兩道紅色的尾燈消失在巷口。
她摸了摸身上還帶著體溫的大衣，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張花花綠綠的糖紙。
這寒冬臘月的夜，好像也沒那麽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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