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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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修)

關府。

關山越到點就寢,閑適無比,既不唉聲嘆氣,也不在有限的時間盡可能做多的事,半點不為即將到來的三天煩憂。

胖球秉持著人道主義理念提醒:“關大人,你只有三天兩夜的時間,也就是說,一旦現在睡過去,你就只剩下了兩天一夜。”

“阿……胖球啊,你看看外面是什麽天色呢?”關山越翻了個身,趴在被子上,“這個時間我不睡覺做什麽,熬鷹?”

“好的,關大人。”胖球的句子一直帶有機械的停頓感,聽得人十分著急,“我不會幹擾制止你的任何決定,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

關山越學著它應一聲好的,問:“之前負責我的那個系統呢?”

“它。”系統之間沒有八卦一說,胖球猜測,“第一次做任務就失敗,大概率會被銷毀,垃圾沒有存在必要。”

銷毀,垃圾。

關山越連蒙帶猜,拼湊出一個大概,看著面前這個不遑多讓的胖球,低低笑了兩聲:“你呢?任務失敗你也會被銷毀嗎?”

“不。”胖球驕傲挺了挺胸膛,“我是來接替它的優秀員工,成功失敗都與我無關。”

“那你什麽時候會離開?”

“任務結算後。”

“如果三天之後我失去記憶,那我下次再見你時,是不是又得重新認識一下?”

“嚴格來說只剩下兩天兩夜。而且,你不會再見到我,任務結束後我會被自動觸發,帶著結果返航,不會驚動任何人。”

“這樣啊……”

“關大人不用擔心我會因守則內容發出懲罰或者警告,我的任務只有對你發出任務並帶上結果返航,過程中關心愛護你,其他一切都與我無關。”

關山越對這個結果算得上滿意。

畢竟他討厭的從來都不是某個特定的桶或者球,而是無孔不入的監視、一手遮天不屬於“人”範疇的神力以及居高臨下的強制威脅。

這樣一來,他就更加不著急。

了卻一樁心事,夜裏關山越睡得香甜,以至於第二天管家小心叩門提醒今日有早朝時,他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哪一輩子的光景。

有那麽一瞬間,關山越甚至覺得記憶有效期只有三天也挺好,至少不會努力回想這時候什麽發生什麽又沒發生,說話做事都要斟酌。

他閉著眼睛坐在床沿,任由管家帶著丫鬟進門,看也沒看,說:“換枚扳指來。”

小桃望著托盤裏那抹綠應“是”,拿下去又換了與白玉雙駿樣式的來,關山越已然在穿外袍。

他張著雙臂,瞥一眼托盤忽而笑得奇怪,低聲說:“……時不可止,命不可變。”

不是吩咐,眾人只當沒聽見,繼續做自己的活。

他揀了扳指帶上,準確叫出這侍女的名字:“小桃。”

小桃一楞,隨即猛地叩頭,“奴婢在。”

無論是打壓還是捧殺,都沒了意義,關山越給了她一個出府的機會:“隨我一起入宮。”

看看劉氏母女見到她又是什麽反應。

他比上一世晚了半刻才出府,行至皇宮暢通無阻,一路直入金鑾殿。

侍衛們瞧著關山越的臉色,出手將小桃攔在殿外看管。

一場早朝各抒己見,唯獨關山越頭都沒敢擡。

他心虛。

上輩子賭命時文柳眼睛紅成那樣,若不是涵養好,早能撲上去扇他兩耳光再讓他滾遠些。

文柳眼眶和鮮血的紅,關山越著實無力招架。

他喏喏安靜了一早上,連被彈劾也沒解釋一個字。

眼見這位一點就燃報覆心極強的關大人今日罕見地閉嘴,百官和周圍同僚交換著眼神,納罕:這姓關的是在哪傷了喉嚨不成?真是奇了。

最後還是文柳替啞巴似的關山越發聲,親自賜他寶刀“斬月”,極為體面地說了幾句場面話,賦予他先斬後奏的權力,又一番勉勵才收場,給足了他作為重臣的面子裏子。

關山越接過賞賜跪得極快,朗聲謝恩飽含情意,抑揚頓挫誇張詠嘆,頗有諂媚狗腿之風,眾人看得俱是一楞。

從前關大人雖為鷹犬,卻也只是聽話了點,不見如此心虛討好之時,怎麽如今……這表現這情景,倒生出些熟悉模樣,活像是——

懼內。

眾人被這想法一驚,唾沫險些把自己嗆死,又唯恐殿前失儀,一個個憋著,噎得臉通紅。

幸而早朝臨近尾聲時陛下才賜刀,甫一散朝,天子將將走遠,便見一群老頭咳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止住,對視一眼又嘴角抽搐,頗為不自然。

關山越不理會集體犯病的老臣,抱著刀一寸寸仔細看過去,珍重愛人似的。

說來,在朝堂待著的每一世,關山越都有“先斬後奏”之權,與之一起的是權力具象化的神兵。

第一世是一柄精美絕倫的利劍,細長漂亮,利刃處反著雪一樣的寒光,只那一點劍影就照得人心慌膽寒,駭得賊人認罪伏誅。

第二世他逃了,自然什麽也沒收到。

第三世是一柄厚重的青銅劍,雖占了個劍的名頭,硬度力道與鐵劍完全有差,肆意放縱,橫起來所向披靡,斬滅一切對手。

只有第二世缺了,缺了的東西就該補回來。

關山越往乾清宮去,前世臨死前如此不愉快,今生第一次見面,不知是何光景。

他期待又帶有怯意,手上不自覺用力,斬月華麗詭譎的花紋在指尖一層疊一層,紅過又白。

以為文柳生氣的手段依舊是閉門,會在門口受阻,關山越刻意停頓片刻,在門外等著人來攔,卻像往常一般被恭敬迎進去。

“陛下。”

關山越一套大禮行完才被賜座,得到了文柳從百忙中飄來的一個眼神。

“關卿。”文柳平靜,“有事?”

無限威嚴壓得呼吸都輕微,關山越上前一步,不怕死地冒進:“敢問陛下,臣叛逃那五年,可有本該拿到的賞賜。”

他從來不怕文柳的情緒,好的壞的,甚至能要他命的,都是牽動對方心緒的證明。

早在他跪下那刻起,李公公就自覺退到外面去,沒了旁敲側擊替他求情賣可憐的人,關山越孤身奮鬥。

文柳晾了他一炷香,自顧自地揮豪,不予理睬。

關山越猜測這是試探自己誠心,也不急著追問,跪得沈穩,頗有認錯應有的姿態。

殿內香料裊裊,明燭照得更加亮堂,隔著一張書桌,兩人一坐一跪,若是忽略前因後果,倒是極為和諧的場面。

良久,筆與硯碰撞出細微的“喀嗒”聲。

關山越恪守著不能直視天顏的條律,聽見動靜也不作為,徑自垂著眼,顯出幾分討巧的乖覺來。

文柳扶著桌邊,拿著一沓不知什麽東西扔下去,摔到關山越面前的方寸之地,掀起一小陣微風。

文柳自上而下打量他,嘲弄:“鰥夫,不打開瞧瞧?”

關山越伸手就能夠到。

這一本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足夠厚,剛才的動靜表明它是當朝天子親手寫就。

關山越根本猜不到內容,繼續端正跪著,小心翼翼地打開。

靠著第一世的經驗,只讀幾句他便能認出,這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破除執念虛妄,生清凈慈悲心,是為“悟空”。

最適合引人入佛門。

此經如當頭棒喝,敲得關山越頭暈目眩眼冒金星。

怪不得!

怪不得文柳今天舍得他跪這麽久,怪不得文柳丁點都不介意他上輩子主動找死,怪不得他今天還能踏入乾清宮的門。

原是看透一切放下執念消除業障,此人要開慧成佛了!

成佛,成佛?

這是什麽破經?!

竟害得他夫君四大皆空六根清凈。

“哈!”荒誕與驚懼同時湧上心頭,關山越一把合上經書,慌亂無比,全然忘記自己之前說過的什麽抄經祈福。

他不再裝什麽知錯,猛地起身,幾個跨步上前,一掌摁在書桌上,“你要遁入空門,你要出家,你要當和尚了!?”

幾個問題,一個比一個更咬牙切齒難以接受,最後的字眼簡直是從他嘴裏搓磨出來。

文柳幾步繞過桌案,無悲無喜反襯得關山越激動得不正常。

不言不語的模樣更像默認,見狀,關山越更慌了,心亂如麻,胡言亂語懇求道:“你到底怎麽想的,你真想當和尚?假的吧?一本經就領入門了?不行當道士呢?”

起碼道士能成親。

他的退而求其次終於換來文柳的一個眼神,掃視著他,像是估量著什麽,目光落在上面,關山越卻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他方寸全無,自知插手不了文柳已做好的決定,情緒勃發,從沒在這麽短時間迅速膨脹至這個程度,什麽風度什麽穩重全滾蛋了。

關山越氣急敗壞,偏對著文柳說不出什麽狠話,只能捏著救命稻草似的捏著那本經書,一昧祈求別去。

文柳一概置之不理,像目下無塵的聖僧活佛。

“你要出家?!”

“……”

“你要出家?”

“……”

“你,要出家?”

…………

關山越撐出來的強硬在一句句反問裏一軟再軟,沒得到一點哪怕只是眼神回覆,最後磨沒了,定定看著地上金磚,強忍眼中熱意,小聲問:“……那我呢?”

那我呢?

你了悟佛法結下佛緣,我呢?

喜歡就招招手,不喜歡一句解釋也沒有,就這麽扔下一本經書,什麽都不說就想把人打發走。

“你拋妻棄子……”關山越小聲哽咽,“你拋妻棄子,佛祖不會要你的。”

肩膀上那只金龍張牙舞爪幸災樂禍,他恨恨將眼睛埋上去,不抱希望:“……能還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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