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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還俗嗎?

文柳也不知道。

畢竟他還沒出家,這廂已經越過入門越過修行直接到了還俗。

得不到回應,關山越自說自話許久,一籮筐的話大抵有哪一句真的觸動到文柳,終於,他在右肩快被淚水淹透時回了一句:“我還沒出家。”

面對情緒激動失控的人不宜說話。

果然,這一句點了炮仗。

“沒有?!”

關山越驀地退開,攥緊了手上沒舍得扔開萬惡之源的那本經,“沒有你抄金剛經?沒有你今天不把我關在門外?沒有你剛才不理我?你明明白白都洞察空性了,你現在跟我說沒有?”

證據確鑿,關山越把金剛經晃得嘩嘩作響險些散架,恨不得將有關的細節一點點全扣出來掰碎了向此人要個解釋。

一貫做事只上半份心的關山越自詡聰明,居然有一天被一本書一句話騙過去,追著要一個答案,偏執得過了頭。

理智的人失去理智,行事全由情緒支配,哪怕是一次次重生的時間裏,這都是頭一遭。

情緒正濃,既怒又怕且悲,他的臉上唰唰連掉下好幾顆眼淚,帶著小溪似的蜿蜒清澈,快得讓人來不及惋惜。

那點晶瑩顯眼,霎時,文柳無可奈何無計可施,本該有的想法手段全拋卻再不能實施,諸般衡量轟然倒塌灰飛煙滅,什麽也不剩。

哭什麽。

他勾著關山越的脖子輕輕一帶,此人很順從地靠過來,一雙被金線硌得泛紅的眼睛重新被壓回文柳右邊肩膀。

一只手實實在在將他圈在臂彎,熟悉的妥協讓關山越找回那麽點被在意的感覺,他愈發敞開心扉,講理的不講理的全傾瀉而出。

“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有什麽事不能商量?你一言不發,就留我一個人猜。猜你的心情,猜你的想法,猜你是真‘悟空’還是拿這事來訓我,可我敢賭嗎!如果那點微渺的可能是真的,你要我怎麽辦?”

“我是假和尚。”文柳跟他講道理,“我是假和尚,可你是真死過,你那時候又想過我嗎。”

“……”

關山越自知理虧。

就憑幹過的那些事,他們之間半斤八兩,心虛後知後覺湧上來,臉往文柳脖頸處靠了靠,閉上嘴,懸著心等待文柳的反應。

“唉……”

一聲嘆息險些讓關山越魂飛膽顫,唯恐舊賬被翻出來,他雙手緊緊環住文柳的腰,害怕聽見一句拋棄之語。

當然不可能。

文柳說這些本就不是為了算賬,只想讓這姓關的長點心,別再拿自己生死不當回事,隨便風吹草動都能將命搭上。

自即位起,他總表現得岳峙淵渟,但山岳偶有石子滾落,淵水更是易起波瀾。

文柳又是一聲嘆息,緊接著極為短促地笑了一聲,說:“卿卿……”

他伸出僅有的兩只手臂,與關山越嚴絲合縫地相擁:“放心好了。”

卿卿,放心好了。

金剛經增長無量功德,消除累世業障,啟智開慧,斷除煩惱,無上正等正覺法,奉持此經可速證菩提。

一字一句臨摹過去,我只覺得每一篇都是空話,不能看破執念破除虛妄,越寫越想起每一世你中箭的景象,神不靜心不凈,不得安樂。

他收緊雙臂,語調緩慢而真切,認命似的:“放心好了。像我這樣六根不凈七情不舍,佛門不會收我的……”

“哦……”關山越被今日這出誤會嚇到,正是敏銳之時,怎麽說說什麽都不會是完美答案,這樣一句話都能被找茬似的挑出毛病,“這麽說,你動過這個念頭?”

“沒有。”

關山越歪著頭,斜著打量文柳的神色,“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關山越沒什麽好問的了,安靜片刻,一腦子彎彎繞繞仿佛停滯,好半天才轉到最初的目的,腦袋還埋在肩上,聲音發悶,“所以我叛逃的那一次,你本來準備給我送什麽?”

文柳早在賜他斬月時便猜到此人會刨根究底,現下真被印證,倒顯出二人心有靈犀,全然不似方才一樣見一本經書就瞎想,吼著追問是否要出家。

提前猜到關山越想法的默契,又被他現在不自覺顯出的呆氣觸動,文柳心情不錯,不再逗他,“早知道你要問,下朝後便已著人將東西全送到你府上,自己回去慢慢揭秘。”

“哦。”關山越興致雖高,卻依舊靠在文柳肩上,抱著人家的腰不肯起來。

文柳的手搭著他的脖子,笑他:“怎麽,賴上朕了?”

關山越年齡不大,但早已與孩童掛不上鉤,一時撒嬌耍賴就罷了,不可能一直這麽不分場合不分輕重地親密。

他感受著眨眼時來自眼皮的阻力,眼中發澀,料想自身形容不大好,不願擡頭:“眼睛腫了。”

顧及他愛美的心思,文柳一手繞至前方,輕輕攏住對方雙眼,帶著關山越一步步退至皇帝寶座,摁著肩膀讓他坐下。

關山越一楞。

他們之前明明互相有意仍在利用來利用去,稍有逾矩便是考驗信任,如今被動坐在皇帝的“位置”,沒想到還有這麽一天。

文柳顯然也和他想起同一件事,兩人無聲,心照不宣彎彎嘴角。

“眼睛疼得厲害嗎,讓太醫來看看?”

關山越只是不願意頂著一雙蜜蜂蟄了似的眼睛見人,也沒覺得自己金貴到了這個地步:“我這又不是病,太醫來有什麽用,拿熱帕子敷一敷就好了。”

文柳還以為這是暗示,問:“朕來?”

“陛下萬金之軀,切莫因此等小事勞累,若有時間,不如自己管管我帶來的那個丫鬟,那可是你好妹妹給我塞的細作,現在我帶來還給你。”

“卿卿當真是分不清今夕何夕。”文柳說,“下一次早朝劉氏才會帶著表妹進宮,你怕是記錯了時辰。”

知道關山越不願自己這時候看他,文柳刻意移開視線才松手,準備背對著他,叫人拿點熱敷的東西來。

剛往旁邊挪動不到半步,右手指尖被關山越一把抓住,捏實攔住他後又松了勁,手拉著手虛虛地牽著,片刻才說:“……沒有。”

關山越不提任務的事,答他的問題:“我沒記錯,只是等到那時候就該不記得了。”

“不記得?”文柳皺眉,這時候還能克制住回頭的沖動,將牽著的手拉緊幾分,“什麽時候開始?還能記得什麽?”

“從明晚起,有關……的事大概都不記得,不知道最後還能剩下什麽。”

文柳知道對方沒說出來的部分應該是輪回重生。

他並不天真,關山越說他自己會遺忘,文柳不覺得自己特殊到能留存這些記憶,當機立斷:“斬草除根。”

造反的是寧親王,每一世傷亡的罪魁禍首也是寧親王,如今摸清所有底牌,要解決他不難,但肅清勢力不是一天一夜就能完成的事。

如此一來,難點在於他們沒有此前所有的記憶。

沒人比他們更清楚失去記憶後十來歲的自己幹起這件事的困難。

那時候的文柳秉持仁和,哪怕知道此人要反,也絕不在寧親王什麽還沒做時定罪;那時候的關山越帶著愛戀全然聽命於文柳,哪怕有扼殺危險的心,也不會違背文柳的意願私自解決此人。

如此看來,無記憶經歷只能是重覆悲劇。

兩人之間隔著沈默,不消片刻,文柳整理好心情,繞到關山越面前替他擋了擋,叫了李全進來,給這哭腫了眼睛的關大人好好敷一敷。

“外面關府的那個婢女,帶去鹹安宮當個掃灑丫鬟。”

文柳說完,關山越補了一句:“誒,別光提陛下恩典,記得也提提我,若不是我求情,她哪有那個福分入宮,還能拿著宮裏例銀。”

李全被關山越一副也想要別人感恩戴德的模樣逗樂,連聲應著,“大人放心,奴才一定把話帶到,定讓那姑娘銘記大人提攜之恩,時刻感念。”

退出掩門時瞧了一眼文柳的臉色,見他沒有反對,李全這才將門關上,去執行關山越的一系列吩咐。

一門之隔,關山越說完便心滿意足,一塊槿紫絹布蓋著眼睛,躺在榻上,左右轉著眼珠,猶覺難受。

文柳就坐在榻邊,紫色威嚴更內斂,張揚的臉配著這顏色,儀態萬方,瞧著比身上的絳紅官服更襯他,當即考慮說:“不若再給你提提品階,槿紫更配你些。”

上半張臉被遮住,只瞧見關山越隨著這話翹起的嘴角,“陛下,紫袍配臣,您好歹考慮考慮臣配不配穿它吧?”

這算什麽難事。

文柳:“不是說了嗎,提拔你。”

關山越笑意更甚:“我說陛下,您是真不在意史書,不在意言官,也不在意有人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造您的反啊。”

“你只說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我想不想都沒用。

過了明日傍晚,沒了前幾世生死相依的記憶,他和文柳的關系繞過一圈後又回到起點,互相愛慕但心意不通。

驟然升官雙方再失憶,作為一個深谙平衡之道的皇帝,等待關山越的絕不是恩典而是打壓。

為預防這種弄巧成拙,幹脆將明日預留作處理前幾世恩怨的最後期限。

認真算下來,今日很大可能是他們兩情相悅時最後一面。

明天白日裏還有許多時辰可以去管今後,關山越不想在兩人獨處的時間裏浪費一絲一毫,他繞過升不升官的話題,提前故作可憐問:“今夜我能宿在乾清宮嗎?”

“正殿,龍床上。”他巴巴補充,“你在旁邊那種。”

文柳知道他是單純借宿的意思,卻故意曲解,湊近關山越耳邊:“……榻上不行嗎,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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