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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而未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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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而未分

謝沈當即撲上去,跪地扶起沈泉照,將其半攬在懷裏。

沈泉照的唇角溢出一線發黑的血跡,順著下頜滑落,染濕了衣襟。

謝沈的呼吸驟然亂了,顫聲道:“師尊!”

他伸手想要去擦沈泉照嘴邊那血跡,手卻抖得厲害,怎麽也擦不幹凈。

沈泉照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他視野裏的一切都在晃動,看見面前謝沈的虛影,嘴唇動了幾動,方才啞聲擠出一句:“……快走。”

謝沈猛地搖頭:“不行!”

他將沈泉照抱得更緊,像是要用自己的身體把那點正在流失的溫度留住:“要走我和你一起走!”

話音未落,巷道盡頭微弱的燈光忽被擋住,數具高大的紙傀儡悄然又至。

傀儡們漂浮在半空,腳不沾地,迅速變換了站位。

沈泉照的瞳仁一縮,這些紙傀儡竟是在結陣!

他的手動了動,想去推謝沈。那只手本該有力,此刻卻好似只輕輕碰了碰謝沈的衣襟:“別管我。”

他已經失血過多,眼前的人影開始重疊,聲音也像隔水而來。眼前驟然一黑,沈泉照的頭歪向一邊,徹底失去了意識。

“師尊!”

突然,巷道上空亮起數點鬼火似的綠光。

謝沈一咬牙,將沈泉照輕輕放倒在地,讓他靠著墻根,自己轉身召出留光劍,擋在昏迷的沈泉照面前。

紙傀儡懸停於半空,燃著綠焰的符文亮起,彼此之間靈息連線,好似一張大網成形。

謝沈握劍的手因用力而發白,連帶著長劍一道微微顫抖。

他試圖運轉靈力,腦中卻忽然一片空白,那些本已背熟的法訣,那些私下裏不知練過多少回的劍招,在這一刻都好像離他遠去,

他一時間竟什麽也沒想起來。

耳邊回蕩著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混亂的呼吸聲,滴滴冷汗墜下,如墜深淵的恐懼似這無邊夜色般包裹了他。

不行。

他不能這樣。

傀儡陣結成的巨網罩下,眼看就要將謝沈籠罩其中。

謝沈卻沒有動,甚至沒有擡頭看上那大網一眼。

下一刻,他忽然擡起頭來。

那雙原本澄亮的金色眼睛,不知為何,竟已然轉為了赤紅色。

不屬於少年的冷漠與威壓自他周身鋪展開來,空氣仿佛都被炙烤得扭曲。

“區區傀儡。”他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也敢在此放肆。”

留光劍瞬間燃起熊熊火光,朱紅烈焰,自劍鋒席卷而出,火光在夜色中展開,宛如一片巨大的羽翼。

謝沈握劍的姿勢變換,一劍橫掃,空中的一眾紙傀儡瞬間在火舌中潰敗崩解,發出焦裂的輕響。

不遠處的晏王宮內,各處皆已安息,只有零星幾個宮人提著燈籠巡夜。

司流舟臨欄迎風而立,目光越過重重屋脊,望向那處巷上消散的火光。他緩緩笑了:

“果然是你,蘇棠漪。”

一道傳音轉眼落至蘇棠漪的神識海中。

“左護法不必緊張。”司流舟帶著笑的聲音響起,“我要的從來不是這少年的命,不過想借機見您一面。往後在天衡宗內,我們還有許多合作的機會。”

話音落下,靈息當即消散無蹤。

小巷重歸於靜,唯餘紙傀儡燃燃後的漫天灰燼,似落雪一般,紛紛揚揚灑了一地。

謝沈眸中的赤色散去,踉蹌了一步,扶著墻穩住身形,立刻沖過去看墻角昏厥的沈泉照:“師尊!”

他狂奔至沈泉照身側,伸手到鼻下探息時,卻又罕見猶豫了起來。

直到指間感受到那一縷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氣息時,謝沈長籲出一口氣,像被抽盡力氣般,一下癱坐在了地上,竟放聲笑了起來。

他飛快從乾坤袋中取出療傷的補靈丹,捏碎後投入甘露瓶中,一道送入沈泉照口中,又將人小心放平,伸手替他把脈。

就在謝沈撩開沈泉照的袖口時,動作卻忽止住了:

沈泉照白皙的小臂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猙獰而醜陋的咒印。

那咒印的形如灼痕,色如鮮血,哪怕在昏暗的燈影下,也顯得格外刺目。

謝沈的呼吸倏然一滯:“這是——”

神識深處,蘇棠漪的聲音忽而響起:“懲戒咒印。”

謝沈立刻在腦海中與她對話:“你知道?”

“不過是常見的懲戒之術罷了,宗門裏最愛用的那一套。”蘇棠漪冷笑了一聲。

“各宗的咒印雖有不同,終究大同小異。”蘇棠漪淡淡道,“用以封住周身靈力運轉,讓受罰人一定期限內不得使用法術。”

謝沈心頭“咯噔”了一下。

難怪那時他在山道上沒察覺到沈泉照的靈息,難怪在客棧裏,沈泉照沒有布置防護陣法,也難怪……

沈泉照一路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謝沈低下頭,雙肩微微顫抖,最終卻一滴淚也沒有落下。

他將沈泉照的衣袖輕輕拉回,像是要把那道咒印連同所有的屈辱與疼痛,一並掩蓋起來。

沈泉照轉醒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雨。

雨點細密連綿,敲在窗欞上,帶著初秋的涼意。

他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素色床帳與昏黃的燭光,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師尊醒了?”守在床側的人立刻站起來,謝沈的眼眶泛著紅,眼底布滿血絲,顯然已許久未曾合眼。

沈泉照支撐著坐起身來,想要下地,胸腔傳來一陣鈍痛,卻比昏迷前要輕了許多。

謝沈忙讓他在床上多歇會,沈泉照低聲問道:“你給我用過藥了?”

謝沈卻沒有立刻回答。

“師尊既有問題問我,”謝沈忽道,“我也有一問問師尊。”

沈泉照微微一怔。

謝沈擡起頭,目光不躲不閃,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方才在巷中面對紙傀儡時,師尊用的符紙,為何會失效?又為何隨後沒改用霽光劍?”

屋內的雨聲驟然變得急促,亂雨打在院中的芭蕉葉上,劈啪作響。

沈泉照張了張口,似乎想解釋什麽。

可話還未出口,謝沈卻像是早已料到一般,眉頭一蹙,先一步打斷了他:

“這次師尊就別再敷衍我了。”他頓了頓,才輕聲道,“你小臂上的咒印,我都已經看見了。”

沈泉照心頭一跳,下意識想要去遮掩,卻隨即意識到已無意義,嘆出一口氣來:“你竟還知道這咒印?”

謝沈嘟噥了一聲:“那麽明顯,猜也猜到了。”

他頓了頓:“不光是法力。你的右手也不能用了,對嗎?所以那天在山道上,你才連馬都控制不住。”

沈泉照默然良久,忽嘆出一口氣來。

說來卻又奇怪,他此前明明最不願謝沈知道自己受罰不能用法力的事,如今謝沈明明白白地道了出來,他心頭反覺一陣難以言喻的輕松。

他擡手按了按額角,聲音裏透出些許無奈:“我沒能尋回失竊的寶物,所以便按門規受了懲戒。三年之內,無法動用法力。”

謝沈楞在原地,那句“那句沒能尋回失竊的寶物”在他腦中反覆回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問:

“……是因為我嗎?”

他抿著唇,放在雙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因為我這枚龍蛋擅自出逃,你沒有把我交回清霄宗,所以他們才這樣懲罰你?”

“自然不是。”沈泉照當即否認了,他不願這個念頭在謝沈心中紮根,於是撒了個無關痛癢的謊,“此事重點還在於那面幻空寶鑒。”

雖然種種跡象都說明幻空寶鑒就在天衡宗深處,但謝沈既已經拜入天衡宗,沈泉照便也沒有多提。

謝沈回憶起沈泉照小臂上那道咒印,眉心微微蹙起,帶著憤怒:“可他們不是師尊的同門嗎,為何要下這樣的狠手?”

沈泉照嘆道:“門中自有門中的規矩。”

他說著,便穿鞋站了起來。

先前謝沈為了不打擾沈泉照休息,只點了角落裏一盞燭燈。沈泉照覺得室內昏暗,下意識擡起手,想要施法點亮燭臺,動作做到一半,卻忽然一頓。

他的指尖緩緩收緊,又松開,最終將手垂了下來。

這時,數根紅燭忽然同時點亮,燭光瞬間驅散了昏暗。是謝沈施法點亮了各處燭臺。

燭光映在沈泉照臉上,照得他眉目清晰,卻也毫無保留地現出了他臉上的倦色:“多謝。”

他瞥見鏡中的自己臉色憔悴,長發披散,便坐了下來,取木梳想要梳頭束發。

從前沈泉照慣用右手,如今換成左手,哪怕數月過去,動作總有些生疏。長發幾番梳起後,卻顯得有些淩亂。

原來人生中多少習以為常的事,當失去時,才覺原是一種奢侈。

謝沈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喉結不由微微一滾。

他伸手按住了沈泉照手裏的梳子,低聲道:“我來。”

沈泉照本想拒絕,木梳卻已先一步被謝沈抽走。

謝沈用木梳將沈泉照頭青絲慢慢理順,接著仔細攏起,梳齒輕輕落下,對待什麽易碎之物,每個動作都近乎虔誠。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相交,而後觸電似的分開。

沈泉照忽道:“謝沈,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

謝沈手裏的動作一頓。

木梳停在半空中,幾縷發絲從梳縫裏滑落下來:

“為何?”

沈泉照垂了眼,不再看那鏡子:“如今我已無法動用法術。你要查藥奴的事,我若同行,未必幫得上忙,反倒——”

話未說完,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你沒有法力,那又如何?”謝沈的話音帶著酸澀。

他緊緊握著沈泉照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會消失一般:“你還是你。在我心裏,你……永遠是我師尊。”

說著,竟低頭吻了下去。

雙唇相抵的一瞬,沈泉照如遭雷擊一般,心頭狠狠一震。

他本該立刻推開謝沈,可那一瞬間,他的受禁的右手沒能擡起來。

那並非一個深吻,兩人的唇一碰即分。

謝沈看清了沈泉照竟是這副驚異的神色,好似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倏而回過神來:“我……”

他的心跳得像是要沖出胸膛,生怕沈泉照動怒,倉皇朝後退去,木梳一不留神脫手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響。

沈泉照一頭攏起的青絲覆又垂落,散了滿肩。

“抱歉。”謝沈低下了頭。沒敢再去看鏡中沈泉照的臉。

沈泉照強迫自己收回心神,謝沈的那點溫度卻依稀還留在唇間,讓他一時竟有些失神:

失去法力之後,他其實並不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雲淡風輕。

此刻,那些被他強行壓下的無力與疲憊,忽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有那麽一瞬,他也想要尋求些許依靠。

可謝沈到底太年輕,無論如何,他不該將這些妄念施到這條小龍身上。

他俯身拾起了地上的木梳,為了整理思緒,慢慢道:“明日去朱家——”

“我和你一起去。”謝沈立刻接道。

沈泉照背對著謝沈,良久,他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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