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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夢難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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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夢難醒

次日傍晚,兩人來到了朱家府邸前。

朱家現任家主乃晏國丞相,又兼為外戚,宅邸坐落在王城東南,占地極廣,大門外鎮著兩尊石獸,威嚴森然。連綿的朱墻上隱隱流轉著陣法的靈光。

沈泉照的目光沿著墻頭緩緩掃過:“這陣法似乎有些不太尋常。”

謝沈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覺那墻上的陣法雖不如天衡宗內的繁覆精巧,卻也算嚴密,不由問:“師尊覺得哪裏不對?”

“這陣法的作用比起防禦外敵,”沈泉照聲音壓得極低,“倒更像是防著院內的人逃出去。”

謝沈心頭一沈:若只是尋常權貴的宅院,何須布下這樣的陣法?

沈泉照示意謝沈跟他來到一處無人的小巷中,隨即從袖中取出了兩張用於隱匿身形的符文。他指尖掠過朱砂寫就的符面,本該亮起符面卻只泛起一層淺淡的微光。

謝沈見狀,立刻會意:“我來。”

隨即接過了符文,註入靈力,為兩人施加了隱形的法術。

隱形後的二人來到了朱府西側一處小門旁。門邊一棵懷抱粗的老槐樹,枝繁葉茂,作藏身之所可謂再合適不過。

兩人在樹上候了沒多久,小門忽然從裏頭開啟。

一位帶面紗的高挑女子從門內走出,謝沈的瞳仁微微一縮。

女子環顧四下,周身靈光一閃,倩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莫約是啟動了傳送法陣。

沈泉照低聲道:“趁現在。”

謝沈回過神來,兩人自樹上一躍而下,趁著陣法尚未收束,悄然入內。

院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丹味,沈泉照見謝沈有些恍惚的模樣,問:“方才那女子,你認識?”

謝沈點了點頭:“是這次與我一同出任務的內門師姐,師從右護法。”

沈泉照確實記得當日與謝沈的一道的,有個天衡宗的女弟子,只不過隔著一道峭壁,他未曾與之謀面。

他想起阿貴也曾說為王城權貴私下辦事,安撫道:“天衡宗本就與晏國王室往來密切,弟子們奉命為其查驗丹藥、布置陣法,也是情理之中。”

夜色下兩人直奔煉丹院,院內不聞半點人聲。高高的丹爐靜立在庭中,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

東西兩側各有廂房數間,沈泉照:“你我分頭行動。若有異動,不可戀戰。”

沈泉照來到東邊的頭一間廂房,當中設著一張紫檀大案,案上除了筆筒硯臺,還整齊放了一疊書冊。

他取出其中一冊翻開,紙上撲面而來一陣藥氣,只見上頭密密麻麻記錄道:

“朱三,男,二十六,服丹後心悸,三刻嘔血。”

“阿蓮,女,十二,服丹後全身發熱,神志恍惚,隔夜氣絕。”

“吳七,男,三十四,服丹後暫無無明顯反應。”

一頁頁翻下去,名字大多簡單質樸,顯然並非世家子弟。旁邊偶爾用朱砂批註一句“藥性過烈”,“方中的麻黃不妥”等語,明顯是在用這些奴仆來試丹。

沈泉照借著月色將幾本冊子一一翻了。朱家雖未走到拿活人煉制丹藥那一步,卻也已毫不將這些仆人死活放在眼裏。

另一頭,謝沈進入西側廂房,觀屋內陳設的坐榻花瓶,倒不覺有何異樣。

他的鼻子輕輕一動,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異味,往墻壁上摸索一陣,找出了一扇隱藏的暗門,推門後便是一間寬闊的密室,直通地下。

謝沈拾階而下,密室內的氣味異常渾濁,越往下走,便越聞見一股臭味。

漆黑的地下傳出一陣陣低吼,淒哀慟苦,帶著難忍的痛楚。

謝沈的腳步驀然一頓,那樣低沈的吼聲,不是人喉所能發出的響動。

他屏住呼吸,施法於指間亮起一抹金色的靈光。

一瞬間,獸鳴聲大噪,只見地下竟是一間間狹窄的囚牢,鐵欄上靈紋遍布,內囚一眾形態各異的妖獸。

它們大多修為尚淺,未開靈智,更別說煉化為人形,周身鱗羽斑駁,裸露出部分皮膚,喉間帶著特制的鎖圈,龐大的身形蜷縮在狹小的囚室裏。

地面上更是汙穢不堪,糞便與腐爛的殘食混在一處,腥臭刺鼻。

最前邊的一只黃毛小妖見到階上的謝沈,眼中滿是恐懼,蜷著身子不住朝角落縮去,喉嚨裏發出斷續的嗚鳴。

謝沈見狀,想起了從前父母被修士殘殺的經歷,胃中一陣翻湧,幹嘔了出來。

他知道此處不宜久留,轉身折回了地上的廂房,正要走到院中時,忽聞一陣腳步聲。

謝沈連忙將手中的靈光一收,往角落躲了起來。

數名仆役擡著四副擔架,從後院走了過來。擔架上躺著的屍體被白布覆住,只露出一對系有奴籍木牌的蒼白腳踝。

謝沈冷眼旁觀,死者並非地牢裏那些妖獸,而是府上的家奴。

隊伍裏有人低聲問了一句:“這些人,都要埋去哪裏?”

領頭提燈籠的那人連眼皮都沒擡:

“最近為煉老爺的新丹,死的太多,哪裏還埋得過來?直接拋去城外西林吧。”

沈泉照和謝沈離開朱府的時候,夜空又下起小雨。

細密的雨絲斜斜落下,敲在青石路上,打碎了積水上的燈影,泛起一圈圈微光。

謝沈在沈泉照身側,默默走了一段路。

沈泉照一見他,就知謝沈心緒不佳,放緩了腳步:“剛才在朱家,可是見到了什麽?”

沙沙的雨聲中,謝沈停了步子,終於忍不住道:“我在廂房裏發現了一間通往地下的密室。裏面關著很多妖獸。那囚室很小,它們有的連轉身都做不到,地上又臟又臭……”

他的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袖:“有的妖還很小,看起來也不像害過人的樣子。”

他垂著頭,把話一股腦倒了出來:“若說妖和人並非同族,可我後來又遇到了一批擡著死去藥奴的隊伍,他們明明因試藥而死,卻連棺木也沒有,只被擡著往城外拋屍。”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住了,喉口好像被什麽堵住一般,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我不明白,難道他們生來就是為這個?”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滑落,謝沈的眉眼在昏暗的燈影裏顯得有些冷。

沈泉照聽完,輕輕嘆了一聲:

“修真界從來如此。同族尚且相殘,同門亦可反目,何況是對這些未開靈智的妖獸,或是身份低微的奴仆們。”

謝沈看著前方雨幕中的燈火,一時沒有說話。

他知道沈泉照說得是實話。可正因如此,心裏卻反而更悶了。

他擡起頭來,語氣帶著一點倔強:“可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沈泉照看著謝沈,雨水打濕了他的烏發,順著他秀美的臉龐淌落下來,他忽然笑了:

“既然不喜歡,等你學成了以後,倘或再遇到這些弱勢的妖與人,便出手相救。到時,我也與你一起,你看好嗎?”

謝沈一楞,嘴角隨即揚了起來,露出了尖尖的虎牙:“當真?”

沈泉照笑著看他:“我何曾對你許過假諾?”

他說著,伸出了左手的小指。

謝沈眼中光芒閃爍,忙伸出了自己的小指,與沈泉照在雨中輕輕鉤在一起:“一言為定!”

兩人說話間,已回到了清風客棧。

小二笑著迎出來,將茶水送到房內,謝沈仍是不回自己那件,跟著沈泉照進了他屋裏。

關了門,沈泉照才要伸手去解披風,頸下的系帶竟先一松,是謝沈先一步解了帶子,將披風從他肩頭輕輕褪下。

“以後這種小事,”沈泉照道,“我自己做就是了。”

謝沈搖頭:“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將披風掛到了一邊的衣架上,慢慢展平,忽道:“師尊。”

沈泉照正為兩人斟茶,聞言擡眼:“怎麽了?”

謝沈掛了衣服,轉過身來,俊秀的眉頭緊蹙:“你手臂上的那道咒印,當真只是門中尋常的懲戒嗎?”

沈泉照手中的茶盞輕輕一動,茶水晃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

謝沈見他沈默,忍不住追問道:“沒有法力,在修真界幾乎寸步難行。那寶物又不是師尊你偷的,清霄宗既是當世第一大宗,難道連這一點餘地都不肯留?”

沈泉照飲了一口茶:“寶物失竊,終究是因我看守不力。”

謝沈的眉頭皺得更緊:“可這懲戒——”

“謝沈。”沈泉照打斷了他,目光在謝沈臉上停了一瞬。

如今謝沈也已拜入天衡宗,或許他該說點什麽,早點讓謝沈意識到,即便是在宗內,防人之心亦不可無,才是好事。

沈泉照權衡道:“我被宗主親自帶回清霄宗,又顯出些許修行天賦,行事難免惹人註目。

門中人心覆雜,如今宗主閉關,雲木主峰由我的大師兄秦硯執事。既然他已做決定,便少有人能置喙。”

謝沈心口猛地一沈,脫口道:“那個秦硯,未免欺人太甚了。”

他的臉頰上竟現出了片片金鱗,連呼吸都變得灼熱:“若只是尋常按門規責罰也就罷了,可他不顧宗主閉關,便封師尊經脈,我看分明就是徇私舞弊!”

沈泉照何曾見過他這副模樣,心頭直跳,脫口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謝沈道:“我要去清霄宗,替師尊討個說法。”

沈泉照只覺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當即站起身來:“不可!”

他大步到了謝沈的身前:“秦硯如今已躋身元嬰境,又執掌雲木主峰。你論修為還只是天衡宗外門弟子,論立場甚至不是清霄宗門人,你拿什麽去同他對峙?”

謝沈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那也不能就由他這般胡作非為。”

沈泉照語氣放緩了些:“你如今該做的,是安心修行,怎麽反倒管起這些來了?”

謝沈看著他眼中的急切,突然意識到,沈泉照與他說這些,其實並非維護清霄宗的什麽規矩,也不是在忍讓秦硯——而是怕他受傷。

“我知道了。”謝沈垂了眼睛,臉上浮現的金鱗漸漸退了下去,“我不會莽撞行事的。”

他應得乖巧,仿佛方才那些不過玩話,如今真被說服了一般。心中卻暗想:

有朝一日,他自會親自去問一問清霄宗的那位秦長老,憑什麽。

沈泉照自然看得出來,謝沈這話說得口不對心。

他本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忽想起,秦硯升至元嬰所服用的那枚化嬰丹,正是由謝沈雙親的屍骨所煉。

他的心頭一跳,這件事,絕不能讓謝沈現在知道——

否則便是直接將謝沈推入這仇恨的漩渦之中,再無回旋餘地。

沈泉照壓下心頭翻湧,冷冷道:“這原是我與宗門間的事,與旁人無關。你不要插手。”

謝沈的神情在那一瞬間僵住了:“旁人?”

這短短二字在他的舌尖滾了一圈,才被低低吐出,他的聲音發緊:“在師尊的眼裏,我就只是旁人?”

沈泉照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伸手想去拉他:“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一時心急,下意識仍用了右手。

可那只手毫無力氣,只勉強擡起幾分,連衣袖都沒能牽住,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沈泉照此刻也不顧不得狼狽,當即改換為了左手,拉住謝沈。

謝沈的目光落在沈泉照垂落的右手上,抿著唇不語,眼看沈泉照默默改為了左手,胸口原本翻湧的酸意,頃刻間盡數化成了心疼。

沈泉照:“剛才是我說錯話了。”

他心知兩人都需要冷靜,索性走到桌前,將宣紙鋪開,自言自語般說道:

“今晚在朱家的見聞,我便想將線索整理下來,也當整理思緒。”

他說著,左手執筆蘸墨,筆鋒落於紙上,卻因手生得很,字跡歪斜,好似醉酒之人胡亂寫下的筆畫。

謝沈早跟了上來,默默取來另一支筆,低聲道:“我替師尊代寫。”

沈泉照的筆尖一頓,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他垂眼看著紙上淩亂的字跡,沒有再逞強,將毛筆擱在了筆架上。

兩人便這樣並肩坐在桌前,一個說,一個寫。

朱家圍墻上防出不防進的陣法,天衡宗右護法麾下內門弟子的出入,地下囚室中的妖獸,試藥而死後被隨意拋屍的藥奴……一條條疑點被理得清晰分明。

待最後一字落下,謝沈放下了筆,轉頭看向沈泉照。

“師尊,”他說得鄭重,一雙金眸在燭光下愈發明亮,近乎灼人,“剛才那件事,我答應你,不會莽撞行事,更不會擅闖清霄宗。”

沈泉照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謝沈道:“但我希望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沈泉照問,他隱約覺得此事非同一般,否則謝沈也不必這樣說起。

謝沈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沈泉照那只被封住經脈,如今毫無氣力的右手。動作很輕,像是捧著什麽名貴的瓷器:

“從今以後,讓我保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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