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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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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為證

謝沈看著山道上那人清俊的面容,幾乎是脫口而出:“師——”

那一聲稱呼還未來得及說完,他猛地想起了臨別時沈泉照的話:入天衡宗後,便不必再這樣叫了。

謝沈吞咽了一下,生生將那個字吞了回去,改口道:“……沈泉照。”

他從沒有這樣直呼過沈泉照姓名,出口時連自己都楞了一下。

那青衣人同樣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隨即便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仿佛謝沈方才那一聲呼喚在他心中未曾掀起任何波瀾。

“你先回去。”沈泉照放下了幃帽前的白紗,低聲道,“你的同門還在等你。”

謝沈看著被薄紗隱去的面容,張了張嘴。

他自然有許多話想對沈泉照說,從這三個月在天衡宗內的見聞,到他每日對師尊的思念,可正如沈泉照所說,眼下還有師兄師姐在場,他只得將這些話語壓了下去:“好。”

他轉身朝陣網走去,卻是一步三回頭。

程川已一劍斬下黃鼬精的首級,妖血灑了一地。他利落地剖出了黃鼬精的內丹,和許清筠一人分了一半。

許清筠將半枚內丹攏入乾坤袋中,見謝沈朝兩人走來,站起身來,露出一個不甚分明的微笑:

“謝師弟,你還是第一次下山,想必想要四處走走,或是拜見家人朋友,記得三日後回宗覆命。今日便到這裏吧。”

她說完,似乎生怕謝沈提起黃鼬精內丹的事,拱手道了告辭。

轉身與處理完妖物屍體的程川一前一後禦劍而起,身影轉瞬消失在天邊。

謝沈自遇見許清筠起,似乎還是頭一回見她展顏微笑,就因為那妖物的內丹?

但他心裏惦記著沈泉照,便也無心細想,從峭壁上一躍而下,來到了的下方的山道上。

沈泉照仍立在原地等他,青驄馬安靜地站在一旁,低頭嚼著碧草。

謝沈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沈泉照面前,聲音裏帶著久違的輕快:“師尊!”

沈泉照見天衡宗那兩名弟子都已離開,便沒有再糾正,點頭道:“謝沈,別來無恙。”

“師尊怎麽會在這裏?”謝沈歡歡喜喜問道,“剛才我竟一點都沒感覺到師尊你的靈息。”

沈泉照的神色隱於幃帽之後,看不分明。

謝沈只聽他淡淡道:“我從門中回來,不想引人耳目,便刻意收斂了。”

謝沈不疑有他,當即讚道:“不愧是師尊,隱匿靈力的本事好生厲害!”

他的目光一轉,落在沈泉照身旁那匹青驄馬上:“師尊今日怎麽不禦劍,反像凡人一般騎馬了?”

沈泉照牽韁繩的動作一頓,語氣卻依舊溫和:

“近來我並無任務傍身,想著像凡人一般游山玩水,騎馬倒也有些趣味。”

“原來如此。”謝沈喃喃。

兩人沿著山道並肩緩步而行。

山風拂過林葉,帶起細碎聲響,沈泉照問道:“你拜入天衡宗,可還適應?”

謝沈立刻來了精神:“還好。”他的語氣裏帶了點藏不住的驕傲:

“多虧師尊之前教我的心法和劍招,我比同期入門的其他外門弟子都要更快上手,是第一個學會禦劍飛行的!

師兄說,外門弟子入門半年後,也就是今年冬天,會有一次內門弟子的選拔。我會好好準備,不讓師尊失望!”

沈泉照認真聽著,只輕輕一笑:“這些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他這話說得溫和,卻隱約透出疏離。

謝沈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他原以為,沈泉照會像從前那樣,誇他聰敏,或是摸摸他的頭。可等來的卻是這麽似是而非的一句。

他應了一聲,聲音卻比方才輕些。

沈泉照察覺到他的情緒,目光在謝沈臉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麽,卻又止住了,轉而問道:

“方才你和兩位同門,是在一起做什麽任務?”

謝沈便將此事向沈泉照從頭說起,且說近期有妖物吃行人,又提起那些上山采藥的隊伍:“許師姐說,那些人是晏王都貴族家中養的藥奴們。”

他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我有些不明白,那黃鼬精固然該除,可晏王都內素來也有修士坐鎮,何況天衡宗到底修行門派,為何要替凡人權貴料理這些事?”

沈泉照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起伏的山路上,思緒飄飛出去。他想起了清霄宗內的權力鬥爭,還有那面疑似就在天衡宗深處的幻空寶鑒。

若他仍能動用法力,或許早已深入查探。

可如今……

“師尊,”謝沈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你怎麽不說話?”

沈泉照這才回過神來:“方才有些出神了。抱歉。”

謝沈看了沈泉照片刻,忽然抿了抿唇,輕聲道:

“今天師尊你好像心不在焉的。是不開心遇到我嗎?”

沈泉照心中一緊。

他知道謝沈並非多疑之人,也正因如此,這一句問話,反讓他覺得心疼。

可他到底不願謝沈知道他受罰之事,一則他頭一遭當“師尊”,在謝沈面前多少有些包袱;二則也怕謝沈年輕,聽後沖動行事。只避重就輕道:

“怎麽會?只是方才想起了些舊事。”

謝沈這回卻沒有立刻應聲。

他站在原地,垂著眼睛,忽想:會不會自己離開的這幾個月裏,師尊不像從前那樣喜歡他了?會不會師尊已經收了其他比他更聽話懂事的弟子?

他愈想,便愈是委屈。又怕沈泉照覺得他不懂事,沒有開口詢問。

沈泉照瞧他低眉垂目的小表情,不由寬慰道:“既然你覺得此事蹊蹺,正好我還有晏王城的通行令牌,不如陪你去王城裏查一查。”

說著便翻身上了馬,示意自己所言非虛。

謝沈回過神來,見沈泉照已上了馬,連忙抽出了留光,正欲禦劍隨行。

忽然,前方草叢裏一陣窸窣,竟竄出了一只黑熊。

青驄馬才受驚過一次,見到黑熊,一聲嘶鳴,立刻發狂似的朝前跑去。

這處山道本就狹窄,外側便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沈泉照下意識去勒韁,本能地右手用力。

可他的右手受懲戒咒印的束縛,根本使不上半點力氣,什麽也沒能抓住。

沈泉照的身形隨馬兒的沖勢猛地一晃,整個人幾乎就要從馬背墜落。

“師尊!”謝沈高呼一聲,死死拽住韁繩,另一只手拉住沈泉照的右手,不讓他掉下馬去。

好在那黑熊轉眼隱入茂林中,尋不見蹤跡,青驄馬方漸漸平靜了下來。

沈泉照在馬背上找回了平衡,才想出言安撫謝沈,低頭忽見右側的衣袖在方才的拉扯中滑了下來,露出小臂上一截醒目的咒印。

他的臉色驟變,立刻用左手將那衣袖用力拉回,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小臂。

謝沈被他這反應驚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還拉著沈泉照的手,連忙將手松開。

方才他的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如何穩住馬上,只隱約瞥見了沈泉照小臂上一團血色。

可時間太短,根本沒看清那到底是什麽,誤以為是凝固的血跡,不由關切道:

“師尊,你手臂上的——”

沈泉照立刻打斷了他:“沒什麽。”

謝沈心中本就有些疑慮,聽他這麽說,更覺得奇怪。

他回想方才的情形。那馬兒雖受驚,但沈泉照何等修為,用法術難道還有控制不住一匹馬的道理?

而且他握住沈泉照的右手時,那只手竟像是毫無力氣。

他心裏疑雲重重,最終卻只是伸手接過了韁繩,低聲道:“這段路窄,我替師尊牽馬吧。”

兩人趕在城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入了王都,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

清風客棧仍是舊日模樣,掌櫃多瞧了他們兩眼,似乎覺得似曾相識,看模樣卻又是沒見過的陌生面孔。

他一屆凡人,當然想不到這是因為二人上次來時施了幻形術,笑道:“兩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沈泉照點頭:“要兩間上房。”

他雖然失了法力,所幸此前換了不少凡人貨幣,此行至少沒有錢財方面的困擾。

謝沈的臉色卻沈了下來:他猶記得上次兩人住店時,分明是同住的是同一間房。

為何一別數月,就要分房而住?

掌櫃吩咐著小二接過謝沈手裏的韁繩,去後院馬廄裏拴馬,一面堆笑著遞過來了兩枚楊木房牌,示意二人樓上請。

謝沈將屬於他那塊房牌接過了,一言不發地跟著沈泉照上了兩樓。

沈泉照按木牌上寫的名字找到了房間,推門步入後,謝沈也閃身跟了進來。

他反手將房門關上,響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屋內沒有點燈,窗外街市的燈光照進來,在地面投下一片模糊的亮色。

沈泉照背對著謝沈,身影被拉得很長,看起來卻比從前任何時候都要清瘦單薄。

他用左手將幃帽的系繩解開,放在桌上:“今日天色已晚,先歇一夜。明日再去朱家查探。”

謝沈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裏。

沈泉照從前慣用的都是右手,如今卻改用了左手做事。此前山道上馬兒發狂時,他的右手似乎連馬韁也握不緊。

有了如此種種,謝沈幾乎可以肯定,沈泉照在與他分別的三個月裏,一定是遭遇了某種變故。

“師尊。”謝沈開口道。

沈泉照似乎在專註看著窗外的什麽東西,仍背對著他:“怎麽?”

謝沈攥緊了手中的房牌,木片因用力而硌得掌心微微發疼:

“從前你每到一個新的住處,都會先設下一處防護法陣。可今日,卻什麽都沒有做。”

沈泉照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轉過身來,放平語氣道:

“我只是覺得晏王城都不比尋常城鎮,本就設有護城法陣,在此也不必事事如臨大敵。”

謝沈聽他這話,忽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沒有半點快意,倒像是從喉嚨裏生生擠出來的。

好一個“不比尋常城鎮”,說得好像忘了城中曾有多少修士對才破殼的他虎視眈眈一般。

“師尊,”謝沈的雙目直直盯著沈泉照的眼睛,“你方才在山道上險些墜馬,其實並非意外。”

沈泉照的脊背略微繃直,含糊其辭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謝沈見他躲閃的模樣,聲音更冷了幾分:“因為師尊你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力。我說得對嗎?”

屋內一時靜得出奇,唯餘外頭街道上隱約的人聲。

沈泉照雖沒有否認,但這樣的沈默,在謝沈看來,已等同於默認。

謝沈一步步朝沈泉照走去:“剛才我看你的小臂上——”

“夠了!”沈泉照打斷了他,語氣比先前任何一回都要冷硬,“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謝沈的眼睛微微睜大,沈泉照從沒有用這樣的口氣與他說過話。

“你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精進修為。”沈泉照避開了謝沈的目光,語氣緩和下來,“你好好修行,早日成為天衡宗的內門弟子,方才是正道。其餘的事,不必多想。”

這話像一柄鈍刀,慢慢捅進謝沈的心裏,一點點割開他的皮肉。

他難以置信般望了沈泉照片刻,忽然握緊了拳頭:

“我明白了,一切都是因為我拜入了天衡宗吧。”

沈泉照一怔,一時沒明白謝沈的意思。

“我將來若入了天衡宗內門,便會另拜他人為師。”謝沈的聲音因痛苦而微微發顫: “所以在你的眼裏,對待我這個‘前徒弟’,就只需要應付!”

他一口氣把這話全講了出來,而後像是再也不願在這裏多待一刻般,推門而出。

“砰”的一聲,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客棧外夜色已深,各處店鋪早已收攤,街道上一派寂靜。

謝沈出了客棧,沒有去往主街,而刻意朝著僻靜的巷道走去。

他的胸腔裏堵著一團氣,不想回客棧,卻又不知該去哪裏,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獨自靜靜。

轉過一條昏暗的巷口,兩側高墻遮住了月色,只餘下地面一點微弱的殘影。

謝沈悶頭直走,一股陰冷的靈壓突然毫無預兆地從後方襲來。

像是冰水蓋頭澆落,謝沈心頭猛地一跳,尚未來得及看清何人出手,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高喊:“謝沈!當心!”

謝沈楞了一下,他知道那聲音的主人,也聽得出那話中的焦急。

可他以為……

就在他出神地一刻,有人用盡全力推了他一把。

謝沈一個踉蹌朝前倒去,就聽後方一聲悶響——

原先他站過的青石板地上,竟已然被靈壓轟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謝沈緩緩擡起頭,就見沈泉照出現在裂痕的另一頭,左手持著一符紙,將他護在身後。

為何沈泉照能及時趕到?謝沈稍一思索便明白過來,只能是因為沈泉照不放心他一人賭氣出來,暗中隨行了一路。

而他因為生著悶氣,竟也一直沒有察覺。

謝沈看著沈泉照迎風而立的背影,心中一時只餘下一個念頭:

原來,師尊並沒有拋棄他。

轉眼間,比成年男子還高一個頭的紙傀儡的身影在巷中顯現,面前貼的符文在昏暗中散出幽幽冷光。

它的掌心綠光凝聚,眼看就要發動第二輪攻擊。

“謝沈退後。”沈泉照夾符紙於指間,默念口訣。

自被封經脈後,他還從沒用過符咒,危急關頭,也只好冒險一試。

朱砂寫就的符紙在夜風中搖曳,口訣落下,本該迸發出刺目金光的符文,卻只亮起了一點黯淡的微光。

不給沈泉照絲毫反應的機會,下一刻,傀儡釋放的法術已正中了他的胸前。

沈泉照悶哼一聲,一股血腥味湧上喉口,他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砸於墻頭。

他本能地想要擡起右手,去抓墻上生長的藤蘿,以此穩住身形,可被禁錮的右手卻沒能使出一絲力氣。

他重重摔倒在地,一口含在嘴裏的鮮血噴出,血染衣襟。

“師尊!”謝沈嘶聲大喊,沈泉照緩緩閉上眼睛,卻再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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