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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離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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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離宗

天衡宗主峰雲霧繚繞,山腰上一處寬闊的廣場內早已人聲鼎沸。

來自五湖四海的參選者不論身份長幼皆聚於此,只聽廣場中央的令鼓一陣清響,一天衡宗修士朗聲宣道:

“本次入門選拔,以抽簽分組,凡參選者皆於襟前佩紅梅一朵。賽臺上以挑落對手梅花者為勝,不得傷人性命。”

話音落下,數名弟子捧著簽筒及盛梅花的托盤,按次逐一分發。

謝沈站在隊列裏,神色比平日沈靜許多。雙手將遞來的紅梅接過了,道了一聲多謝,將梅花用靈力固定在襟前。

廣場另一頭的高樓之上,司流舟負手而立,衣袍被山風吹起一角。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參加選拔的人群,最終,落在了謝沈身上。

“果然來了。”司流舟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先前他得知蘇棠漪藏身的那處院落後,隔日曾悄然探訪過一次,不料院中早已人去樓空。

好在他本也沒打算貿然出手,畢竟那院子的主人能一劍結果了原禁軍統領的性命,可見絕非等閑之輩,若真要正面交鋒,勝負尚未可知。

但院主人身邊,還跟了一個半大的少年,倘若他是蘇棠漪,必然會選擇附身於這少年身上。

擂臺上,對決早已經開始。

謝沈抽到的簽號有些靠後,半數人的結果已有了分曉。

他被點名踏上擂臺時,眾人見他年紀尚輕,對上的又是一小門派的少門主,不由預感這場對決的勝負恐怕已有了分曉。

那被稱為少門主的青年一身玄色法衣流光溢彩,年紀比謝沈長上不少,自持從小修行,又有父母給的門中寶物,上下打量了謝沈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輕慢。

竟是起手便毫不留情,劍氣驟起,直朝謝沈面門襲去。

擂臺下頓時一陣低低的驚呼。

畢竟按規則只需挑下對手襟上梅花,青年面對比自己小那麽多的對手,如此起手,未免太不留情面。

謝沈卻並未退避。

他按沈泉照教過的步法錯身而行,留光劍上的劍氣收斂,卻以一技借力輕巧將對方的攻勢卸開。

眨眼間,兩人已連過數招,青年臉色已然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尚輕的謝沈,面對他引以為傲的劍招,竟能如此從容。

心神一亂,破綻頓生。

謝沈趁勢逼近,劍鋒已逼至對方胸前紅梅,眼看便要挑落。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有寒光一閃。

一枚淬著毒物的暗器破風而來,角度刁鉆,直取謝沈後頸。

謝沈只覺得後方一股森然殺意驟然逼近,尚未來得及回身,體內靈息卻已自行湧動。

那一瞬,他甚至來不及分辨是本能,還是別的什麽,留光劍已反手揮出。

劍鋒掠過,帶起一抹朱紅的火光。

“叮——”暗器被利落挑落,墜在擂臺上,滾了兩圈,來到了青年的腳邊。

看臺首座上,負責主持此次選拔的右護法荀飛梁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原本這類入門選拔,他已看過太多,翻來覆去無非是些資質尚可、心性未定的年輕修士,勝負如何,往往一眼便知。

直到謝沈方才出的那一劍。

他問身旁隨侍的童子:“那少年叫什麽名字?”

那童子連忙答道:“回護法,名曰謝沈。”

荀飛梁將高幾上的名冊翻開,放眼一掃,很快便落在“謝沈”二字上,眉梢隨之輕輕一挑:“極品水靈根?”

方才謝沈那一劍,他看得清清楚楚:劍氣之中,分明掠過一瞬熾烈的火意。

水火相克,本是修行界的常識。

可那少年出劍之時,靈息運轉卻異常順暢,火意只是一閃即斂,既未傷身,也未亂勢。

荀飛梁的指尖在名冊邊緣輕輕一敲。

世間確有極少數天才,能在主靈根之外,兼修他系法術。

只是這樣的人,往往百年難得一見。

他自斟了一盞酒飲下,目光卻仍停留在擂臺上的謝沈身上,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倒是有趣。”

與此同時,兩名天衡宗執法弟子自高處飛掠而出:“放肆!”

人群中尚未來得及退避的一名修士被當場鎖定,尚未反應過來,已被兩把當空落下的飛劍壓制在地。

周遭人群嘩然,紛紛朝兩側退避。

那人面色煞白,尚欲辯解,執法弟子已冷聲宣判:“幹擾選拔,暗施暗器,永絕入宗資格,即刻逐下山!”

擂臺之上,謝沈卻全然沒顧臺下發生的一切,留光劍直挑而出,正是此前在泉邊不知練了千百回的第一式。

劍氣自留光劍鋒無聲蕩開,綻開五色光芒。

青年眼見劍勢難擋,下意識朝後退去,腳下一磕,原已來到了擂臺邊緣。

他的心臟狂跳,倉皇提劍,卻見謝沈神色從容還劍入鞘。

青年的眼睛略微睜大,緩緩低頭看去,只見襟前的紅梅花竟不知何時被劍氣掃落,旋轉著落到了擂臺中央——

勝負已分。

短暫的靜默之後,廣場上驟然爆發出掌聲與喝彩:

“好身手!”

“漂亮!”

“穩得住心神,小小年紀竟有這般定力!”

高臺之上,荀飛梁一擡手,示意場中安靜:

“此場,謝沈獲勝。”

且說沈泉照施幻形術後,便混在人流中進了天衡宗。

他趁諸位長老及護法皆在擂臺前,悄然順著靈盤的指引來到了另一處更為陡峭險峻的山峰上。

映入眼簾的是一處恢弘華美宮宇,隔墻可見其內飛樓繡閣,仙葩佳木,顯然並非尋常居所。

沈泉照細細觀察,院墻各處皆設有繁覆的防護陣法,正思量如何悄然潛入,袖中的傳音卷軸忽然一陣強烈的顫動。

他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至隱蔽處拉開卷軸,果然與以往簡單的傳音不同,這一回,清霄宗雲木峰大殿赫然在目。

殿中立著數名內門弟子,為首之人一襲嶄新的長老法袍,不是別人,正是秦硯。

沈泉照微微一怔:“大師兄?”

秦硯聞言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尊卑有序。我已升至元嬰,沈師弟,如今該喚我一聲長老了。”

那一瞬,沈泉照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一撞。

秦硯升至了元嬰,也就意味著……那枚由謝沈的父母煉制的化嬰丹,已被秦硯服下。

沈泉照垂下眼,良久,才低聲道:“……見過秦長老。”

秦硯的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片刻,對他這一聲勉強的稱呼似有不悅,卻終究沒有發作,擡手止住了身旁欲出言的內門弟子,淡淡道:

“門中失竊寶物之事,師弟你查得如何了?”

沈泉照指尖微緊。此前在山嶺中,曾有清霄宗的門人現身,追蹤他與謝沈。

與其說是巧合,倒不如說是有人授意下的監視。

“已有線索。”沈泉照沈聲道,“失竊的法鏡,極有可能就在天衡宗內部。只需再給我幾日——”

“天衡宗”三字出口時,秦硯的神色驟然一冷,截口道:

“這麽說,就是還沒找到了。一連數月過去,沈師弟你身為首席弟子,不做出表率也就算了,當宗門是什麽地方,會縱容你恣意行事?”

“即刻回宗。”秦硯一錘定音,“領罰。”

沈泉照低頭看向掌中的靈盤,指針仍穩穩指著眼前的宮宇。

或許只要再進一步,便能查清一切。

然而,此處的法陣重重,貿然闖入,風險極大。

他終是收起靈盤:“我明白了。”

沈泉照連夜禦劍,抵達清霄宗時,已過了三更。

天邊濃雲蔽月,主殿內仍是燈火通明。

秦硯居最上主座,數名素與秦硯往來密切的內門弟子分立兩側,氣氛肅然。

見沈泉照進殿,秦硯唇角緩緩露出一絲笑意:

“沈師弟,師尊仍在閉關,雲木峰內事務如今皆由我這位新晉長老負責。你既按令歸宗,想來也是知錯。念你並非有意失職,我等商議過後,決計給你兩個選擇:

一者,閉關思過十年,不得踏出宗內洞府半步。

二者,封印靈力三年,以示懲戒。”

閉關十年,雖可不妨修行,但沈泉照想起與謝沈的三年之約,擡起頭來,平靜道:“我選第二條。”

秦硯眼中笑意一閃,甚至不曾多問一句緣由,便已點頭。

當即有人送來一軟墊放至沈泉照身前。沈泉照看那軟墊片刻,跪了下來。

秦硯催動了一張早已寫好的懲戒符文,一道血色的咒印自虛空浮現,如鎖鏈一般纏上沈泉照的右臂。

咒印落下的那一刻,沈泉照悶哼了一聲。

經脈中流淌的靈力仿佛被什麽強行封死,他只覺右臂一陣火烤般的灼痛,小臂浮現出一道森然的清霄宗懲戒咒印。

術法已畢。

沈泉照試著屈指,右手卻毫無知覺。

不只是周身靈力無法運轉,連整條右臂的行動,也被一並被剝奪,意味著他整整三年內不能用劍握筆。

他的臉色一變,意識到懲戒術已被暗中做了改動。擡頭看向殿中諸位師兄弟,卻無一人面露驚訝之色。

原來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唯獨他是最後一個。

沈泉照喉嚨發緊,一陣說不出的屈辱與寒意順著脊背攀上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既然師尊尚在閉關,我有一事,想求長老應允。”

這時,殿外忽有人喊道:“泉照師兄!”

是林昭聞訊趕來,粗喘著氣,聲音發顫,看到跪地的沈泉照,眼眶一紅,奔向前去想要扶他起來。

沈泉照朝她搖頭,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林昭見這滿屋都是秦硯一派的人,眼神冷了下來,朝秦硯一禮,默默退至了後方。

秦硯看著昔日最受師尊偏愛的沈泉照如今這副模樣,不由笑道:“師弟這麽說,倒顯得與我分生了。不知是什麽事?”

沈泉照沈聲道:“請長老準我在懲戒期滿後,脫離清霄宗,做一散修,自此與清霄宗……再無瓜葛。”

此言一出,殿中一陣騷動。不少人紛紛朝秦硯看去。

林昭驚道:“泉照師兄!你這又是何必?只要罰期一過,你仍是首席弟子,仍是我的師兄——”

沈泉照沒有回頭看她。

秦硯卻已緩緩起身,眼中快意難掩,卻仍擺出一副寬厚姿態:“此事事關重大,原需請示師尊。只是沈師弟向來行事穩重,莫非當真心意已決?”

沈泉照目光清明:“自然。”

秦硯連連點頭,語氣溫和得近乎仁慈:“既如此,今日諸位皆聽到了。我這做長老的,也只好成人之美了。”

沈泉照朝著殿內供奉的師祖與歷代宗主畫像,鄭重叩首三下。

這一拜,拜的是師尊教導之恩,與他曾真心相信過的同門之誼。

起身後,他頭也不回離開了清霄宗。

他來時禦劍而行,千裏之行不過半日;去時卻只能循著山道,步行下山。

所幸如今已是五月,嚴寒已過,山路也比積雪時好走了不少。

三個月後,中秋將近,天衡宗內處處丹桂飄香。

謝沈作為新晉外門弟子,因平日修行刻苦、行事負責,贏得了首次隨師兄師姐出宗歷練的機會。

據說,晏國王都附近的山嶺近來妖物作亂,已有數名行路人慘死妖口。

天衡宗接下這樁案子,派他們三人前來除妖。

謝沈心中隱隱覺得奇怪:曾經沈泉照曾教導他,修行中人,切不可傷害凡人,但平日裏,也不宜和凡人走得過近,以免沾染因果。為何天衡宗此番卻要接手這樁案子?

可他資歷尚淺,心裏又總覺得自己在天衡宗,不過是個暫居之客,到底沒有開口詢問,只跟著師兄師姐默默隨行。

一行人循著報案人描述的方位,進入山嶺。

山間地勢險峻,道旁便是峭壁,四周草木蔥郁,遮天蔽日。

謝沈一路仔細觀察,估摸著此地應與他和沈泉照曾經修行的山泉不算太遠。

沿途,他們遇見了幾撥背著藥簍上山采藥的凡人隊伍,有老有少,卻個個面色灰敗、眼神空洞,似乎被掏幹了精氣神。

“那些是朱家養的藥奴。”師姐許清筠一雙淩厲的丹鳳眼,素日不茍言笑,低聲解釋,語氣冷淡,“晏王都的大戶人家,多養著這樣的奴仆們,視作私人財產。”

謝沈遠遠望著那批藥奴的背影,忽然意識到他們此行,與其說是為死者討個公道,不如說,是替晏國的權貴清理“財產損失”。

轉眼夕陽西下,漫天霞光染紅了群山。

三人依著殘留的妖氣一路前行,資歷最長的師兄程川臉型方正,做事沈穩,按隨身百妖譜推斷,作亂的應是一只修得人形的黃鼬精。

程川當即布下擒妖陣法,與謝沈及許清筠一道伏於灌木叢中,將身上的靈息隱至最低,靜候入夜後黃鼬精出來活動。

山林漸暗,周遭蟲鳴四起。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自前方山徑傳來。

謝沈下意識擡頭望去。

只見山道上迎面來了一匹青驄馬,馬上的男人一襲青衣,身姿挺拔,只是被幃帽遮住了面容。

謝沈的心口猛地一跳:太像了,就算說是沈泉照騎馬而來,他也不會有絲毫驚訝。

可下一刻,他又皺起眉來。

那人身上,竟感受不到半點靈息波動,仿佛只是個尋常凡人。

正疑惑間,一聲尖銳的嘯聲驟然撕裂暮色。

倏而林木震動,一道黑影自暗處暴起,直撲山道上的騎馬之人!

青驄馬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受驚之下前蹄奮力高揚,仰首嘶鳴。

說時遲那時快,程川厲喝一聲,手中法訣猛然變換,預先布置好的陣網驟然合攏,一片靈光驟閃,將那黃鼬精生生困在了半空。

與此同時,那青衣人已順勢翻身下馬,幃帽的薄紗被山風掀起。

謝沈猛地站起身來,紗下的那張臉,他再熟悉不過——

正是沈泉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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