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合一） 顯慶十八年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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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三合一） 顯慶十八年臘……
顯慶十八年臘月初二, 第一場鵝毛大雪落下，北境全面開戰。
戰亂的消息直送京城，信使輾轉於戰場和朝廷之間恨不得插上翅膀, 往往前腳才走後腳新的戰報就又要上呈。
斥候來往晝夜不停，邊防力度再度升級。
短短七日，大大小小、或正面或突襲的戰役打了不下十場, 雪堆裏一踩下去可能就是一具屍體。
承明帝下令平州作為北境後方補給開放城門, 同時中部二州、江南三州、西南四州、嶺南二州盡全力調度糧草, 支援北境。
一時間貫穿東西南北的糧道絡繹不絕, 軍隊押送著一車一車的糧草向北境輸送。
鄔松硯摘下頭盔, 身上的血腥味兒恨不得飄得有十米遠, 他鼻尖上還掛著冰霜，眉毛睫毛上全是雪晶。
“這群蠻子太難纏。”
完全不顧形象了，他一屁-股坐在總兵府裏, 直喘粗氣：“一個個壯得跟熊似的, 這麽冷的天弟兄們連刀都舞不動。”
沒過多久周參和季璉也回來了，每個都累得像死狗一樣癱著。
季璉搖頭說：“打不動，力量差距太懸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可以靠偷襲的打法。這幾天打下來死傷慘重，正面打我們根本不是蠻子的對手。”
周參難得開口補充道：“而且糧食緊缺，這樣下去不行。”
他的眉死擰在一起, 萬年不變的臉色此刻也被慍怒取代：“調來的糧草除了平州和博州的，能用的只有四成不到, 根本供不起前線兵馬的開銷。”
苗圩從他們進門之前臉色就黑如鍋底，舉全國之力調糧，有些州還稍微好點，起碼給了能用的糧, 那江南三州運來的糧食全是黴糧陳米，不能用！
氣得苗圩告上朝廷，承明帝還沒說什麽，江南那邊藩地的王爺們各個恨不得以頭搶地上表忠心，實在是倉房空虛無力支撐，情真意切地恨不能在自己身上刮下三層皮肉一起送到北境去，把承明帝的話堵在嘴巴裏。
有些州並不是陸氏皇族的封地，但也都表示已經刮地三尺找不出一點餘糧了。
平州更是因為要接納傷兵，一時間湧入了不計其數吃飯的嘴巴，承明帝挨個問詢的時候，乘欒言辭懇切，字字錐心，一個大男人都快哭出來了。
說只能盡量緊著前方戰線，剩下的他只能想想辦法。
想想辦法就代表沒有，敲骨吸髓來供應，承明帝也不好再說什麽。
國庫空虛至此，苗圩也只能恨恨作罷，乘欒的保證給他稍微定下心來，指派鄔松硯去押運輜重，護送傷兵。
鄔松硯一到王爺府福鳴就伺-候他卸甲松快筋骨，他過完生辰就回了北境，一去就是大半個月，心疼得福鳴直掉眼淚：“公子瘦了這麽多，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又沒了，一會兒主子看了指不定得多傷心。”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嘛。”鄔松硯拍拍他的肩隨口安慰道，“殿下人呢？”
“還在書房與諸位大人商議事情，主子交代您回家了先去泡個澡休息一下，他很快就好，膳食等您回來了再上，保準吃上新鮮的。”
鄔松硯看看自己泥沙裏打滾風雪裏穿行，黑的都快看不出底色的衣袍，頓時滿臉的嫌棄。
在軍中沒有辦法，戰事吃緊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不洗澡是常有的事，更何況戰場上一分一秒之差都是生死攸關，也沒那個心情去想東想西。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高高頂起的弦，時刻緊繃著，在北境時枕戈待旦，覺是根本就睡不安穩的，一點響動就會驚醒，長時間下來人的精神總像是被吊著一口氣。
鄔松硯趴在瓷實的浴池上，溫度恰到好處的水包裹著他，總算是稍緩緩解了一下這些天的疲勞，他環著手臂，頭枕在胳膊上，感覺自己像是一艘飄搖的小船，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他洗澡不要人伺-候，福鳴就揣著手等在外面，陸知行走過來問道：“洗了多久了？”
福鳴想想：“一刻鐘了。”
“他可能睡著了”陸知行說著就推開門進去，煙霧繚繞的房間裏，剝開細密溫熱的霧墻，鄔松硯安靜地趴在湯池邊睡覺。
陸知行輕笑了一聲，將他抱起來擦幹凈，又仔細穿好衣服才帶回寢殿放進柔軟暖和的床褥裏。
他俯下身貼近鄔松硯，微涼的唇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這些時日辛苦無比，也不忍心打擾他休息。
“把書信送這兒來。”
陸知行靠在床邊瀏覽一封接一封的密信，雖然他人遠在千裏之外，但京城的局勢正按照他的部署推進，新舊兩黨分庭抗禮，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目前來看是九皇子陸景明更勝一籌，隱隱有超過陸銘軒的勢頭。
是時候該加一把火了。
新黨像惡虎撲食一樣分食鄔辛兩家遺留下來的政治資源，已有不受控制之兆，恐怕現在承明帝還在為手裏一狼一虎的爭鬥暗喜，以為自己成功平衡住了朝堂，他還沒有察覺出來這是崩壞的前兆。
陸知行隨意地看了看就丟擲不管，轉而專心看著鄔松硯睡覺。
他的臉瘦削下去，戰場最是磨礪人，軍旅生活讓他短時間內成長了很多，眉眼越發硬朗，漸漸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周身的氣質也沈穩了些，在向成熟男人過渡。
他什麽樣子，陸知行都喜歡，哪怕以後七老八十成了佝僂著背的老頭，陸知行腦中勾勒了一下那個畫面，也覺得滿心欣喜。
屆時兩個老頭相互攙扶著，鄔松硯不喜歡皇宮，覺得太拘束，那他們應該會去別莊生活，新皇有時會來給他們請安，朋友親人也會來串門，不過大部分時候還是他們兩個人住，鄔松硯舞不動槍了，但還是閑不下來，有時跟他下棋有時一起餵魚。
不管做什麽事情，只要是跟鄔松硯一起，總歸就是開心的。
鄔松硯好久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覺了，醒來之後難得神清氣爽，他動了下，發現自己背後貼著一具溫暖的身體，那人的手臂還環著自己的腰。
鄔松硯懶懶地躺回去不想動彈，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思緒漫無目的地飄，或許野外的野獸冬日也是這樣取暖的，要不然也太冷了。
想著想著眼皮愈發沈重起來，又睡了過去。
再睜眼是肚子餓了，飯食香味兒勾得他抓心撓肝的，果然一側頭陸知行已經起來了，“醒了？起來用膳。”
福鳴聽到響動進來服侍他洗漱好，鄔松硯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眼前就遞來一碗熱騰騰的濃湯，“先喝點暖暖胃。”
陸知行從不在寢殿吃飯，他的行為舉止都是打小循規蹈矩培養出來的，什麽地方該做什麽事區分得一清二楚。
但自從鄔松硯那時受了傷後就破戒了，外面太冷，鄔松硯一開始連下床都困難，他不舍得讓鄔松硯專門跑宴廳，就叫下人往這兒送。
鄔松硯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散漫慣了，家裏人也不會在這些小事上管教他，所以在家中就經常在寢房吃飯，尤其是冬季的時候房裏煨著炭火，他愈發懶散不願意出去受罪。
陸知行想跟他一起，也妥協在寢殿用膳，他時常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原則在鄔松硯面前脆弱的像紙一樣，想與不想全憑鄔松硯做主。
鄔松硯灌了一碗湯感覺從內到外都暖烘烘的，“糧草都備齊了嗎？”
“夠你們打一年的”陸知行夾了一塊肉到他碗裏，“嘗嘗這個，梅子腌肉，平州的吃法。”
鄔松硯將肉送入口中，慰嘆道：“此生無憾了。”
被陸知行敲了一下頭，陸知行不渝道：“不許亂說話。”
他們從鄔松硯及冠後就不再分桌，鄔松硯在時連福鳴都會被陸知行攆走，飯桌上就他們兩個人。
如同尋常夫妻一般，他們給彼此夾菜並不使用公筷，隨意自然。
如果司禮監在的話恐怕得以死謝罪了，這在皇家是萬萬不可的，即便是貴為皇後，也不能與皇帝一桌吃飯還不分筷，這簡直是僭越禮制僭越皇權。
陸知行半點不在乎，去他的禮儀。
鄔松硯風卷殘雲地吃完總算是有八分飽，轉眼看陸知行慢條斯理地在挑魚刺：“殿下接下來什麽打算？”
陸知行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鄔松硯立馬投降：“譽卿。”
陸知行滿意地將魚換到鄔松硯面前：“裝了這麽久，也好出來露露面了。”
“那如果被陛下發現了怎麽辦？”
“他只會覺得是孤回光返照了，這樣一來京城那邊恐怕要鬥得更加厲害了。”
“那我祖父他們……”
陸知行撐著頭笑道：“放心，孤已經安排妥當了。”
聽到陸知行這麽說鄔松硯就完全放下心來，他跟陸知行坦誠相見以後，自當全身心地信任他，既然他說安排妥當了，那就是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魚裏面也沁了腌制的梅子，酸酸甜甜，鄔松硯吃得唇上沾染了糖霜，亮晶晶的。
“喜歡吃嗎？”
“這個吃法倒是新鮮，京城裏從來吃不到。”
“那孤也嘗嘗”，說著他微微前傾吻住鄔松硯，與他唇舌相纏，鄔松硯被撩得心頭火起，環住他的脖子。
等分開時兩個人都氣喘籲籲，下人進來收拾殘羹冷炙，陸知行心情很好：“今日膳食做得用心，賞。”
連帶著伺-候的下人們一塊被賞賜，頓時大家歡欣鼓舞，紛紛謝賞。
鄔松硯明日就要走，陸知行早早就讓幕僚和官員們回家休息。
一位幕僚正意猶未盡，看著陸知行遠去的背影狐疑：“殿下何事如此著急？”
乘欒可是知道內幕的，拉了同僚一把壓低聲音道：“不該問的少打聽！”
鄔松硯與陸知行共赴巫山，熱汗不斷從濕潤的發間低落。
福鳴在外面眼觀鼻鼻觀心地當門神，鄔松硯咬著牙關抑制不住，陸知行親親他低聲笑道：“小聲些，福鳴還在外頭呢。”
鄔松硯氣不過恨恨咬在他脖子上洩憤，換來的是陸知行更加放大的笑意。
*
陸知行天不亮就起來了，見鄔松硯還在睡便親親他的額頭，福鳴輕手輕腳地進入殿內為他更衣提燈：“殿下，陳大人已在偏殿等您了。”
“嗯”陸知行又返回床邊給鄔松硯攏被子：“你別跟孤去了，守著點一會兒加炭火，莫讓他著涼了。”
“誒”福鳴答應下來：“殿下要先行用早膳嗎？”
“等他起來一塊兒。”
華鳴懶洋洋地靠在柱子邊：“聽聞陳大人前幾日接連行刺兩位江南行省的官員，眼皮子底下動吳王的人，威風不減當年啊。”
陳無眼皮都懶得掀：“你倒是變了許多。”
“哦？哪裏變了？”
“變弱這麽多，看來是疏於練習了”陳無嘲笑道：“殿下最近對你太寬容了。”
華鳴：……
他剛想反駁，就聽見門外下人行禮的聲音，連忙站直身體，收起懶散的態度，陳無瞥了他一眼，滿滿都是譏諷。
陸知行走進來，及時打斷了兩個人的暗潮洶湧，他知道這兩個人向來不太對盤，但懶得管，反正也只是相互看不順眼的小打小鬧，就跟街頭巷尾的孩童玩鬧一樣，若真插手了反而麻煩。
天下英豪盡聚手中，熙熙攘攘皆為利往，他們為他做事，他給他們身份地位賞識權力，用人不拘一格，放在最適合他們的位置上面，但從不參與他們之間的矛盾，也不偏幫任何一個，最多令人去敲打一番，最大程度避免因為他的私心而讓矛盾真正走向不可調和。
“說說看江南的情況。”
“幕僚關塗和屈良才於上善若寺祈福途中暴斃，與之同行的是上個月調入汴州的同知潭永春，如今二人橫死，潭永春下落不明，吳王大怒，令知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但將下轄州縣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人。”
“人呢？”
“已經送回京城譚家。”
陸知行讚許地點點頭，“阮嬪可以動手了，叫太醫院和裘老配合她。”
陳無應下，陸知行又問華鳴：“北蠻探得如何了？”
華鳴面色凝重下來：“不好打，靼木葉的長子左賢王娶了賽駱部的女兒，次子右賢王娶了飛馬部的女兒，其他也各有聯姻，其中左賢王妃已經懷孕三個月，作為六部中勢力僅次於木狼部的部落，阿克沙擺明了要為外孫將來上位鋪路，帶頭頂立支持靼木葉要向外擴張的計劃。”
“等太子妃醒了你說給他，他知道該怎麽做。”
這回輪到陳無和華鳴楞住了：“太子妃？”
“孤說得有什麽不對嗎？”
陸知行坦坦蕩蕩地任由兩個下屬看著，臉上沒有多餘的神色，看起來鎮定自若，好像只是隨口說出來的一樣自然。
“是鄔將軍嗎？”
陸知行有些不悅：“不然呢？”
華鳴忽然道：“那需不需要大婚啊。”
陸知行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孤已經遣人去準備了。”
陳無微微蹙起眉頭，他跟鄔松硯接觸的不多，此前大部分時候他都在全境出任務，因此並不太熟悉鄔松硯是個怎麽樣的人，只知道是鄔家的小輩，他的恩師宋項禹對他很是喜歡。
陸知行瞥見陳無的表情，正當他要開口說話時，就聽見陳無不讚同道：“大婚講究三媒六聘，但眼下鄔將軍的父母親族皆不在，何不幹脆等團聚再成親？？”
華鳴瞪大眼看向陳無，他面無表情地說著驚世駭俗的話，似乎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陸知行卻笑了：“善，陳卿這提議孤采納了。”
陳無看著五-大三粗，實際心細如發，他最先開始是個孤兒，被宋項禹撿回去養大，說是徒弟其實就是兒子，後來通過宋項禹的引薦加入暗衛，大大小小執行了上千次任務，逐漸走到了暗衛同知的位置，錦衣暗衛不設指揮使，由宋項禹統一統屬，因此等同於是組織頭目，不出所料將來他要走到明處接手整個錦衣衛。
他刀口舔血，在暗夜中穿行，常年居無定所，陸知行對手下人相當慷慨，但他常年只有幾套換洗衣物，還有從宋項禹哪裏繼承的劍和幾把愛刀，過得真是有些拮據。
這件事很快被陸知行註意到了，便著人去查，卻發現他將所得的賞賜全部換成現銀去濟孤，在這上面完全不計較成本，以至於自己都過得緊巴巴。
陸知行哭笑不得，幹脆傳信讓他跟陸伯謙設了一個濟孤院，收絡流落街頭的孩童棄嬰，最大的十六歲，最小的才幾個月大，後來宋項禹在陸知行的協助下來到博州，接受濟孤院，好苗子挑出來訓練將來進入錦衣衛的預備隊伍，平庸的送去學經商和管理將來為主家效力。
陸知行一直知道他是有些特立獨行的，但這很好，錦衣衛不需要一個一板一眼只會紙上談兵的上級，這會帶著組織走向陳腐和滅亡，他一直相信陳無會給錦衣衛帶來新的機遇。因此陳無為何不幹脆冊封鄔松硯為皇後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時他全然不意外，他就像篤定一般，陸知行一定會坐上那把龍椅。
這時陳無又道：“家師與鄔大人是故交，但屬下又聽命於殿下，到底算太子妃的娘家人還是夫家人？”
表情極其認真，似乎真的很想得到一個答案。
陸知行：“……”
他哭笑不得地道：“你自個人兒慢慢想吧，太子妃要醒了，孤先回去了。”
陳無在華鳴的目瞪口呆中恭敬莊重道：“屬下恭送殿下。”
鄔松硯睡醒一摸身邊的床榻已經涼了，看來陸知行起來起碼得一個時辰了。
他懶洋洋地躺著沒動，心裏嘆了口氣，每次回康王府他都會變得極其懶散，或許是這個地方過於讓他感到安全了，整個人就像是吃飽了飯曬著太陽渾身暖融融的貓，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
這樣不行，鄔松硯默默唾棄自己，飯飽思淫-欲，人怎麽能天天把時間浪費到這些事情上呢，太不中用了。
“公子醒了？可要起來用膳？”隔著屏風福鳴問道。
鄔松硯坐起身，默了一下，想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了說不出話，只能使勁兒咳了一聲，把福鳴嚇了一跳：“公子怎麽了？可是有些風寒？”
鄔松硯尷尬地回絕道：“不用，沒有風寒，勞煩公公將我衣服掛到屏風上，我自己穿。”
福鳴不愧是陸知行的貼心棉襖，一點就通，說話都帶著笑意：“好，老奴這就去辦。”
沒說什麽卻被調侃一通的鄔松硯栽倒在床上，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
他已經不敢想要是被鄔詢知道了他跟太子如此廝混會怎麽樣，他一定被鄔詢用刀削成人片，然後再用槍串起來立在祠堂裏，死後鬼魂也不得超生，天天跪著給列祖列宗賠罪。
算了，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
陸知行比他還高半個頭呢。
到時候就跟鄔詢說是陸知行強迫他的，想必陸知行也不會拒絕。
鄔松硯心安理得地嫁禍給陸知行，然後慢悠悠把自己從床上拔-起來，結果一扭頭就看到陸知行站在屏風邊上笑盈盈地看他。
鄔松硯臉上的笑容一僵，像碎裂的冰層一樣斷開。
“想什麽呢？笑得這麽不懷好意。”
陸知行一手背在身後，他今天穿了身青竹緞錦，腰板挺直，墨色的腰帶勒出勁瘦的身段，看起來就像崢嶸向上的竹子，看起來越發清貴端方。
鄔松硯：“我想著到時候要是祖父請家法，說我放浪形骸，我就說是殿下引誘我的。”
陸知行接過福鳴送來的衣服，把他打發出去後走到床邊遞給鄔松硯：“好，到時候都推到孤身上。”
鄔松硯不動，眼睛彎彎地看著他，亮晶晶的像最稀有的寶石。
陸知行舌根麻了一下，用舌尖頂住上顎，有點癢，想咬他。
他給鄔松硯穿戴妥帖好，手掌貼在他的腰間，把他摁入自己懷裏。
鄔松硯跟沒骨頭一樣靠在他身上，完全把自己剛剛的唾棄拋到了九霄雲後，他腰肢酸疼，身上就沒勁兒，如果不是還要點臉他恨不得讓陸知行背著他走。
“老師過段時間會過來”陸知行有一下沒一下地扶著他的背，“到時候孤跟他提親如何？”
鄔松硯：……
他瞪大眼睛像見鬼了一樣從陸知行肩窩裏擡起臉，一臉的驚恐，脫口而出：“不行。”
陸知行耷拉眼皮：“你不想跟孤在一起嗎？”
鄔松硯更加不知所措：“不是，就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眼神左右飄忽不敢跟陸知行對視，最後自暴自棄道：“我祖父會殺了我的。”
陸知行輕輕摸他的臉：“不會的，你就說是孤幹的，孤給你頂著。”
鄔松硯哭喪著臉：“那他會連我們兩個一起殺了，用銀槍串起來去給列祖列宗告罪，我還沒把蠻人趕出去呢……”
“這麽嚴重麽？”陸知行的手指輕輕頓住，嘴角垂落下去，看起來十分失落，“是孤一時沖動了，都聽你的，孤等著老師能接受孤的那一天。”
像是被驟雨打落的霜花，連葉片都無精打采，鄔松硯沒來由的想，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事兒，用膳吧”陸知行撫了撫他的頭頂安慰他。
鄔松硯感覺自己的心在被撕扯，被揉皺，亂七八糟縮成一團，自己像個用完就丟的壞人。
他眨了下眼睛，來回間下了很大一個決心，臉上來來回回神色變換，最後定格在破釜沈舟。
“那要不……”鄔松硯輕咳了一聲，“還是跟他們說一聲吧，早晚都得知道。”
陸知行笑道：“不怕老師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鄔松硯反應過來這人在逗自己，哼了聲大步往外面走。
揣著手在外面候著的福鳴微閉著眼睛像一尊樂呵慈祥的吉祥物，聽著裏面玩鬧的細微動靜心下高興極了。
*
“娘娘，您的信。”
演月闔上門，從袖子裏掏出信給阮嬪，阮嬪趕緊接過來一目十行看完，用燭火將信燒成灰燼。
她如今在宮內風頭無量，承明帝本身就挺喜歡她，再加上她腹中的龍子成功幫他把新黨推到臺前，更是對她寵愛有加。
承明帝正在批奏折，喜順來報：“陛下，阮嬪娘娘來了。”
“宣”
阮嬪端著補湯進來，承明帝從禦案後站起來阻止了她要行行的動作：“愛妃快快請起，腹中有子怎麽還亂跑？”
喜德很有眼力見兒地接過碗，用銀針試過之後搖搖頭，喜順接過去端到禦案上。
阮嬪笑道：“聽聞陛下最近辛苦，臣妾從前未入宮時廚藝還不錯，便去問了太醫院如何為陛下做點大補的湯藥。”
承明帝攬著她，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幾秒：“愛妃怎麽忽然想到要為朕準備這些？”
阮嬪瞅著他，忽得嗔怒：“陛下最近少來雲夢軒，還責問臣妾。”
說著就擡起手放在眼角摸了一把，眼看著就要落淚，承明帝心裏一松，面上笑起來：“原來是愛妃怪朕沒去看，這事兒怨朕，朕最近事情多，忽視了愛妃。”
阮嬪側過頭，美人薄怒是相當好看的，但此時美人還懷著孕，承明帝使了個眼色，喜順和喜德也出來打圓場，阮嬪這才稍微消消氣，撒嬌道：“那陛下快喝了它，臣妾可熬了許久呢。”
“好，都聽愛妃的”，承明帝將藥一飲而盡，“這下可能原諒朕了？”
阮嬪被留下來與承明帝共進午膳，才在侍衛的護送下回了寢宮，與此同時，戚貴妃聽宮人來報，氣得將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茶水四濺，崩裂的碎瓷片滿地都是。
“這個小賤蹄子！”
她氣得胸口不斷起伏，所有宮人嘩啦啦地全部跪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不行，最近九皇子愈發得寵，好不容易吾兒借著裘老得到陛下的獎賞，這還沒兩天阮苑就巴巴地去給陛下送補湯，這必定是司霏指使！好不容易鬥走了太子，本宮絕不能讓她得逞！”
戚貴妃招來身邊的太監：“去，去給本宮把太醫請來！不就是進補麽，就她們那窮酸樣，升了位分一個月那點月俸還不夠打發下人的，本宮要用最好的藥材！”
王公公忙不疊道：“奴才這就去！”
和意推開門，辛皇後眼都沒擡，她每日都會抄經，自從陸知行離京後，有時承明帝例行要來她這邊看一看以安前朝大臣的心，她也是佛經青堂不離手，常伴青燈古佛，比以前更甚。似乎唯一的兒子走了她也沒什麽指望了，大家都心知肚明陸知行去往封地基本上也算是被廢了，只是承明帝還得給辛家一些顏面，不能完全寒了老臣的心罷了。
承明帝起先還在懷疑，她是不是在裝，直到他派人暗地裏取了她抄寫的經書，竟是《往生經》，侍衛還道，辛皇後常常念佛或者抄經時情難自抑啜泣，配合平州安插的眼線傳遞來的消息，承明帝的心算是安穩下來。
和意湊近辛皇後耳邊低聲將方才的事情說道了一遍，辛皇後掀起眼皮，她最近瘦了許多，為了幫陸知行瞞住消息只能裝作茶飯不思的樣子，整個人顯得蒼白又疲憊，從前尚且還算豐腴時身上那種端莊和溫柔不知不覺中褪-去許多，整個人都銳氣起來。
“戚珠嫻倘若不是要用來牽制本宮，她早該死了，多活了這麽多年了，也該有個了結了。”
辛皇後猶如嘆息一般說道，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但話語卻絲毫不溫柔，一字一頓之間就給戚貴妃定了結局。
實際上與承明帝所想的相去甚遠，辛皇後所抄的《往生經》，是送給戚貴妃的，這個常年伴在菩薩左右的女人，要送她的宿敵最後一程。
三日後，承明帝夜間忽然開始咳血不止，喜德連夜趕往太醫院署樓去請來裘向慈。
裘向慈給承明帝把脈，眉頭緊皺：“陛下-體內沖撞的如此厲害，可是服用了什麽藥物？”
承明帝捂著悸痛的心口，臉色蒼白，冷汗像水簾一樣往下掉，喜順趕緊將白日戚貴妃送補藥一聲告知，裘向慈面色一變：“藥渣倒了嗎？趕緊去將藥渣送來！”
“藥渣……”喜德忽得嘴角燎泡，“藥渣貴妃可能已經倒了啊，奴才現在去找找！”
裘向慈讓侍衛去將那日前去給戚貴妃問診的太醫帶來，結果侍衛匆匆忙忙回來，帶來的消息卻令人震驚：“那日太醫院無人去昭蘭宮。”
“問診冊呢？”
“無人”侍衛臉色刷白，“奴才去找那日當值的太醫一一核對，都沒去貴妃宮中！”
恰逢這時喜德端著一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麽的東西過來：“找到了！奴才趕去娘娘哪兒的時候正好小膳房的奴才正在清理，奴才便問這可是今日送來那藥的藥渣，那奴才老奴也給帶來了！”
“帶上來！”承明帝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他的喉嚨火辣辣地疼，心口像被丟進炭爐中炙烤，焦灼又絕望，手也一直在發著抖，似乎要透支他的生命。
那奴才被帶上來時整個人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承明帝又怒又恨：“這可是戚珠嫻讓你熬煎的？”
“是是是”奴才說話聲音都在打岔“是娘娘身邊的明夏姑姑拿來的。”
“陛下，您看”裘向慈從拿到藥渣就叫人拿來一塊白布，將藥渣倒上去之後挑挑揀揀，他夾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此為烏頭，外敷可止血，但內服可是……”
裘向慈有些猶豫，承明帝咳了一聲，連吐-出來的穢物都帶著血，“但說無妨。”
“內服乃是劇毒之物啊。”裘向慈嘆了一聲，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個殿內的奴才嘩啦啦跪下一片，至於被從昭蘭宮帶來的那名小廝，整個人都嚇傻了，呆滯地看著裘向慈，哭都不知道該怎麽哭。
“還好這烏頭的量不多，否則陛下恐怕……”
裘向慈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承明帝也措不及防，瞪大了眼睛，寂靜了幾秒之後，他怒不可遏雙目赤紅：“混賬東西！”
旋即急火攻心猛吐了一口血，竟然生生地栽倒下去。
“陛下！”
……
陸知行站在殿外，看著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譏笑，黑鶴忽然出現在他身後：“殿下，得手了。”
“做得好，去領賞吧。”
再一個錯眼，原地早已不見黑鶴的人影，陸知行碾了下指腹，上面還有黑色的細磨，稀稀拉拉地飄散在空中無影無蹤，這可是庫房裏最好的西南烏，自然要給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用。
福鳴走到身邊：“殿下，天色晚了。”
“孤在為皇弟送行，心若不誠，那就不靈。”
“您說的是。”
“孤交代的辦好了麽？”陸知行微微側過頭問道。
“他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應該真的不知道了。”
陸知行輕眨了一下眼睛：“那就給個痛快吧。”
承明帝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且只要認定了很少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戚珠嫻尚在睡夢中被叫醒，喜德臂彎裏掛著浮塵：“貴妃娘娘，跟灑家走一趟吧。”
戚貴妃驚怒道：“放肆！你們可知本宮乃是當朝貴妃！”
喜德冷笑一聲：“今日是貴妃，明日就不是了，來人，帶走。”
說完不等戚貴妃的斥責，指揮著手底下的侍衛裏裏外外將昭蘭宮搜了個遍，所有的宮女太監侍衛全部被反扭住胳膊帶走，連嘴都被塞上布條。
戚貴妃顧不得他們，反抗被這群狗奴才暴力地鎮壓，披頭散發地被帶到承乾殿。
她猛地睜大眼睛，陸銘軒竟然也在，面如死灰地跪在殿內，隔著一塊屏風，後面就是龍床。
承明帝沒有露面，喜順站在屏風邊陰沈著臉，等侍衛將她結結實實地壓著跪到陸銘軒身邊時，從袖子裏掏出聖職。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罪婦戚氏，膽大妄為，暗害皇上，制造事端。即日起廢除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朕念及皇家顏面，其子禁足宮中，無詔不得出，戚家教女不嚴，為禍後宮，德行有虧，貶為罪臣，男丁流放，女眷充軍，欽此。”
“什麽？”戚珠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扭頭看了陸銘軒，就見陸銘軒低著頭，滿臉的絕望，她又看向喜順。
喜順遞出詔書：“娘娘，接旨吧。”
戚珠嫻不敢伸出手，這詔書一旦接了，她和她兒子，乃是背後的戚家就全完了。
眼淚瞬間擠滿眼眶，順著她瑩白無瑕的臉龐流了下來，她入宮多年卻嬌-艷依舊，就像盛放的紅牡丹，張揚無羈地炫耀著她的美-艷。
多年來，承明帝始終對她寵愛有加，不論是否是為了利用她制衡辛皇後，不可否認的是，承明帝對她是有感情的，他也一直認為多年夫妻，戚珠嫻還是愛著他的，而此時此刻，這種感情變成了反噬的毒藥，令他作嘔不已。
承明帝甚至懷疑，戚珠嫻是不是就是為了等待著這一刻，為了這把龍椅，對他下此毒手。
就像裘向慈告訴他的一樣，應該是每日戚珠嫻送來的藥裏都有烏頭，毒素在他身體裏積少成多，才會令他吐血麻痹，若不是他在這裏，恐怕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他。
他對戚珠嫻並不設防，戚珠嫻平日裏為了跟後宮嬪妃爭寵也時常送些吃食甚至親自下廚，因此連驗毒他都沒讓，結果補藥竟是穿腸的毒藥，以為後宮開得最艷的牡丹其實是夾竹桃。
屏風那一側的戚珠嫻還在哭還在解釋，求他相信她，這件事真的不是她做的。
但證據確鑿，甚至連她身邊的太監都供出來了藥材並不是從太醫院拿的，而是走了私庫從宮外買的。
承明帝閉著眼睛，他現在說不出話，整個人都虛弱無比，也不想聽見戚珠嫻的聲音。
他覺得惡心。
“還不帶下去幹什麽！”
沙啞的聲音從他喉嚨裏咕出來，難聽又艱澀，侍衛將還在不斷掙紮著喊冤的戚珠嫻帶走，陸銘軒不需要他們動手，而是乖順地跟著站起來，跟戚珠嫻像了六七分的臉此時高傲褪盡，垂頭喪氣地迎來他的軟禁。
可能是一輩子。
起先他也不相信，可是從下人到物證，全部嚴絲合縫，即便他認為他母妃絕對沒有膽子這麽做，即便下人很有可能是為了活著而順應了拷問，畢竟墻倒眾人推，他也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餘地。
因為上面坐著的是人不僅僅是他的父親，還是皇帝。
他說他們有罪，他們就是有，他認定了他們為了這把龍椅敢鋌而走險給皇帝下毒，那這毒就是他們下的。
而他甚至都不願意再見他一面。
罪詔下得如此之快，他們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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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放這兒啦……
簡淮意外死亡，進入了一片荒野，這裏的樹是詭異的黑色，火焰是藍色，動植物也長得很奇怪，黑夜與白天有嚴格的時限。
絕望之際，他聽到腦海中“叮”的一聲，機械的電子音對他說道：“歡迎玩家來到識海，系統監測到玩家在原時空已經確認死亡，如果您在識海生存失敗，即會被世界意識抹殺，祝您好運！”
“誒誒！什麽意思？！”簡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那個電子再也沒用回覆過他。
絕望之際，他的眼前出現一個面板，上面顯示了他目前的位置，他的健康狀況以及目前擁有的物資：0。
簡淮：……
“黑夜即將來臨，請玩家就近躲避。”
“不要游蕩在識海！”
“不要游蕩在識海！”
刺眼的紅色警告觸目驚心，簡淮顧不上想那麽多趕緊就近找了個樹洞躲進去，結果就在裏面發現了一個背包。
“叮！發現初級背包，獲得積分10，您的兌換商店已解鎖！”
簡淮顧不上理這個奇奇怪怪的提示音，因為他透過樹洞縫隙驚恐地發現，一頭像小山那麽大的黑熊路過他的藏身之所，而那頭熊，有兩個頭！！
*
簡淮接受了自己打不上獵的事實，到處找能吃的植物果腹，餓得兩眼昏花。
直到某天他在森林深處遇到一個火堆，上面烤著肉，油脂在滋滋啦啦地跳躍。
正當簡淮思考這到底是臨死前幻想還是定做給他的殺豬盤時，旁邊樹上跳下來一個人。
“餓了？吃吧。”
簡淮：“！！你是活人？”
齊楠齜開一口大白牙：“不，我已經死了。不過我也沒想到這個識海居然還能聯機的。”
簡淮：“……”
自此以後他們開始組團打野，他發現所謂的規則根本約束不住齊楠，這家夥能獵殺雙頭熊腰斬白骨鱷。
他簡直是個超人。
日子竟然有滋有味地過起來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都摸出了森林邊緣建起小屋和院子，還養了雞鴨羊，再也不需要為溫飽發愁。
就是有一點奇怪……
簡淮夜晚睜開眼，果然背後一片火熱，他狠狠磨牙，這家夥有床不睡就非得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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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慶十八年臘月初二, 第一場鵝毛大雪落下，北境全面開戰。
戰亂的消息直送京城，信使輾轉於戰場和朝廷之間恨不得插上翅膀, 往往前腳才走後腳新的戰報就又要上呈。
斥候來往晝夜不停，邊防力度再度升級。
短短七日，大大小小、或正面或突襲的戰役打了不下十場, 雪堆裏一踩下去可能就是一具屍體。
承明帝下令平州作為北境後方補給開放城門, 同時中部二州、江南三州、西南四州、嶺南二州盡全力調度糧草, 支援北境。
一時間貫穿東西南北的糧道絡繹不絕, 軍隊押送著一車一車的糧草向北境輸送。
鄔松硯摘下頭盔, 身上的血腥味兒恨不得飄得有十米遠, 他鼻尖上還掛著冰霜，眉毛睫毛上全是雪晶。
“這群蠻子太難纏。”
完全不顧形象了，他一屁-股坐在總兵府裏, 直喘粗氣：“一個個壯得跟熊似的, 這麽冷的天弟兄們連刀都舞不動。”
沒過多久周參和季璉也回來了，每個都累得像死狗一樣癱著。
季璉搖頭說：“打不動，力量差距太懸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可以靠偷襲的打法。這幾天打下來死傷慘重，正面打我們根本不是蠻子的對手。”
周參難得開口補充道：“而且糧食緊缺，這樣下去不行。”
他的眉死擰在一起, 萬年不變的臉色此刻也被慍怒取代：“調來的糧草除了平州和博州的，能用的只有四成不到, 根本供不起前線兵馬的開銷。”
苗圩從他們進門之前臉色就黑如鍋底，舉全國之力調糧，有些州還稍微好點，起碼給了能用的糧, 那江南三州運來的糧食全是黴糧陳米，不能用！
氣得苗圩告上朝廷，承明帝還沒說什麽，江南那邊藩地的王爺們各個恨不得以頭搶地上表忠心，實在是倉房空虛無力支撐，情真意切地恨不能在自己身上刮下三層皮肉一起送到北境去，把承明帝的話堵在嘴巴裏。
有些州並不是陸氏皇族的封地，但也都表示已經刮地三尺找不出一點餘糧了。
平州更是因為要接納傷兵，一時間湧入了不計其數吃飯的嘴巴，承明帝挨個問詢的時候，乘欒言辭懇切，字字錐心，一個大男人都快哭出來了。
說只能盡量緊著前方戰線，剩下的他只能想想辦法。
想想辦法就代表沒有，敲骨吸髓來供應，承明帝也不好再說什麽。
國庫空虛至此，苗圩也只能恨恨作罷，乘欒的保證給他稍微定下心來，指派鄔松硯去押運輜重，護送傷兵。
鄔松硯一到王爺府福鳴就伺-候他卸甲松快筋骨，他過完生辰就回了北境，一去就是大半個月，心疼得福鳴直掉眼淚：“公子瘦了這麽多，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肉又沒了，一會兒主子看了指不定得多傷心。”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嘛。”鄔松硯拍拍他的肩隨口安慰道，“殿下人呢？”
“還在書房與諸位大人商議事情，主子交代您回家了先去泡個澡休息一下，他很快就好，膳食等您回來了再上，保準吃上新鮮的。”
鄔松硯看看自己泥沙裏打滾風雪裏穿行，黑的都快看不出底色的衣袍，頓時滿臉的嫌棄。
在軍中沒有辦法，戰事吃緊的時候十天半個月不洗澡是常有的事，更何況戰場上一分一秒之差都是生死攸關，也沒那個心情去想東想西。
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高高頂起的弦，時刻緊繃著，在北境時枕戈待旦，覺是根本就睡不安穩的，一點響動就會驚醒，長時間下來人的精神總像是被吊著一口氣。
鄔松硯趴在瓷實的浴池上，溫度恰到好處的水包裹著他，總算是稍緩緩解了一下這些天的疲勞，他環著手臂，頭枕在胳膊上，感覺自己像是一艘飄搖的小船，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他洗澡不要人伺-候，福鳴就揣著手等在外面，陸知行走過來問道：“洗了多久了？”
福鳴想想：“一刻鐘了。”
“他可能睡著了”陸知行說著就推開門進去，煙霧繚繞的房間裏，剝開細密溫熱的霧墻，鄔松硯安靜地趴在湯池邊睡覺。
陸知行輕笑了一聲，將他抱起來擦幹凈，又仔細穿好衣服才帶回寢殿放進柔軟暖和的床褥裏。
他俯下身貼近鄔松硯，微涼的唇蜻蜓點水般親了一下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這些時日辛苦無比，也不忍心打擾他休息。
“把書信送這兒來。”
陸知行靠在床邊瀏覽一封接一封的密信，雖然他人遠在千裏之外，但京城的局勢正按照他的部署推進，新舊兩黨分庭抗禮，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目前來看是九皇子陸景明更勝一籌，隱隱有超過陸銘軒的勢頭。
是時候該加一把火了。
新黨像惡虎撲食一樣分食鄔辛兩家遺留下來的政治資源，已有不受控制之兆，恐怕現在承明帝還在為手裏一狼一虎的爭鬥暗喜，以為自己成功平衡住了朝堂，他還沒有察覺出來這是崩壞的前兆。
陸知行隨意地看了看就丟擲不管，轉而專心看著鄔松硯睡覺。
他的臉瘦削下去，戰場最是磨礪人，軍旅生活讓他短時間內成長了很多，眉眼越發硬朗，漸漸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周身的氣質也沈穩了些，在向成熟男人過渡。
他什麽樣子，陸知行都喜歡，哪怕以後七老八十成了佝僂著背的老頭，陸知行腦中勾勒了一下那個畫面，也覺得滿心欣喜。
屆時兩個老頭相互攙扶著，鄔松硯不喜歡皇宮，覺得太拘束，那他們應該會去別莊生活，新皇有時會來給他們請安，朋友親人也會來串門，不過大部分時候還是他們兩個人住，鄔松硯舞不動槍了，但還是閑不下來，有時跟他下棋有時一起餵魚。
不管做什麽事情，只要是跟鄔松硯一起，總歸就是開心的。
鄔松硯好久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覺了，醒來之後難得神清氣爽，他動了下，發現自己背後貼著一具溫暖的身體，那人的手臂還環著自己的腰。
鄔松硯懶懶地躺回去不想動彈，聽著耳邊均勻的呼吸聲思緒漫無目的地飄，或許野外的野獸冬日也是這樣取暖的，要不然也太冷了。
想著想著眼皮愈發沈重起來，又睡了過去。
再睜眼是肚子餓了，飯食香味兒勾得他抓心撓肝的，果然一側頭陸知行已經起來了，“醒了？起來用膳。”
福鳴聽到響動進來服侍他洗漱好，鄔松硯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眼前就遞來一碗熱騰騰的濃湯，“先喝點暖暖胃。”
陸知行從不在寢殿吃飯，他的行為舉止都是打小循規蹈矩培養出來的，什麽地方該做什麽事區分得一清二楚。
但自從鄔松硯那時受了傷後就破戒了，外面太冷，鄔松硯一開始連下床都困難，他不舍得讓鄔松硯專門跑宴廳，就叫下人往這兒送。
鄔松硯沒覺得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散漫慣了，家裏人也不會在這些小事上管教他，所以在家中就經常在寢房吃飯，尤其是冬季的時候房裏煨著炭火，他愈發懶散不願意出去受罪。
陸知行想跟他一起，也妥協在寢殿用膳，他時常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原則在鄔松硯面前脆弱的像紙一樣，想與不想全憑鄔松硯做主。
鄔松硯灌了一碗湯感覺從內到外都暖烘烘的，“糧草都備齊了嗎？”
“夠你們打一年的”陸知行夾了一塊肉到他碗裏，“嘗嘗這個，梅子腌肉，平州的吃法。”
鄔松硯將肉送入口中，慰嘆道：“此生無憾了。”
被陸知行敲了一下頭，陸知行不渝道：“不許亂說話。”
他們從鄔松硯及冠後就不再分桌，鄔松硯在時連福鳴都會被陸知行攆走，飯桌上就他們兩個人。
如同尋常夫妻一般，他們給彼此夾菜並不使用公筷，隨意自然。
如果司禮監在的話恐怕得以死謝罪了，這在皇家是萬萬不可的，即便是貴為皇後，也不能與皇帝一桌吃飯還不分筷，這簡直是僭越禮制僭越皇權。
陸知行半點不在乎，去他的禮儀。
鄔松硯風卷殘雲地吃完總算是有八分飽，轉眼看陸知行慢條斯理地在挑魚刺：“殿下接下來什麽打算？”
陸知行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鄔松硯立馬投降：“譽卿。”
陸知行滿意地將魚換到鄔松硯面前：“裝了這麽久，也好出來露露面了。”
“那如果被陛下發現了怎麽辦？”
“他只會覺得是孤回光返照了，這樣一來京城那邊恐怕要鬥得更加厲害了。”
“那我祖父他們……”
陸知行撐著頭笑道：“放心，孤已經安排妥當了。”
聽到陸知行這麽說鄔松硯就完全放下心來，他跟陸知行坦誠相見以後，自當全身心地信任他，既然他說安排妥當了，那就是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魚裏面也沁了腌制的梅子，酸酸甜甜，鄔松硯吃得唇上沾染了糖霜，亮晶晶的。
“喜歡吃嗎？”
“這個吃法倒是新鮮，京城裏從來吃不到。”
“那孤也嘗嘗”，說著他微微前傾吻住鄔松硯，與他唇舌相纏，鄔松硯被撩得心頭火起，環住他的脖子。
等分開時兩個人都氣喘籲籲，下人進來收拾殘羹冷炙，陸知行心情很好：“今日膳食做得用心，賞。”
連帶著伺-候的下人們一塊被賞賜，頓時大家歡欣鼓舞，紛紛謝賞。
鄔松硯明日就要走，陸知行早早就讓幕僚和官員們回家休息。
一位幕僚正意猶未盡，看著陸知行遠去的背影狐疑：“殿下何事如此著急？”
乘欒可是知道內幕的，拉了同僚一把壓低聲音道：“不該問的少打聽！”
鄔松硯與陸知行共赴巫山，熱汗不斷從濕潤的發間低落。
福鳴在外面眼觀鼻鼻觀心地當門神，鄔松硯咬著牙關抑制不住，陸知行親親他低聲笑道：“小聲些，福鳴還在外頭呢。”
鄔松硯氣不過恨恨咬在他脖子上洩憤，換來的是陸知行更加放大的笑意。
*
陸知行天不亮就起來了，見鄔松硯還在睡便親親他的額頭，福鳴輕手輕腳地進入殿內為他更衣提燈：“殿下，陳大人已在偏殿等您了。”
“嗯”陸知行又返回床邊給鄔松硯攏被子：“你別跟孤去了，守著點一會兒加炭火，莫讓他著涼了。”
“誒”福鳴答應下來：“殿下要先行用早膳嗎？”
“等他起來一塊兒。”
華鳴懶洋洋地靠在柱子邊：“聽聞陳大人前幾日接連行刺兩位江南行省的官員，眼皮子底下動吳王的人，威風不減當年啊。”
陳無眼皮都懶得掀：“你倒是變了許多。”
“哦？哪裏變了？”
“變弱這麽多，看來是疏於練習了”陳無嘲笑道：“殿下最近對你太寬容了。”
華鳴：……
他剛想反駁，就聽見門外下人行禮的聲音，連忙站直身體，收起懶散的態度，陳無瞥了他一眼，滿滿都是譏諷。
陸知行走進來，及時打斷了兩個人的暗潮洶湧，他知道這兩個人向來不太對盤，但懶得管，反正也只是相互看不順眼的小打小鬧，就跟街頭巷尾的孩童玩鬧一樣，若真插手了反而麻煩。
天下英豪盡聚手中，熙熙攘攘皆為利往，他們為他做事，他給他們身份地位賞識權力，用人不拘一格，放在最適合他們的位置上面，但從不參與他們之間的矛盾，也不偏幫任何一個，最多令人去敲打一番，最大程度避免因為他的私心而讓矛盾真正走向不可調和。
“說說看江南的情況。”
“幕僚關塗和屈良才於上善若寺祈福途中暴斃，與之同行的是上個月調入汴州的同知潭永春，如今二人橫死，潭永春下落不明，吳王大怒，令知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但將下轄州縣翻了個遍也沒找到人。”
“人呢？”
“已經送回京城譚家。”
陸知行讚許地點點頭，“阮嬪可以動手了，叫太醫院和裘老配合她。”
陳無應下，陸知行又問華鳴：“北蠻探得如何了？”
華鳴面色凝重下來：“不好打，靼木葉的長子左賢王娶了賽駱部的女兒，次子右賢王娶了飛馬部的女兒，其他也各有聯姻，其中左賢王妃已經懷孕三個月，作為六部中勢力僅次於木狼部的部落，阿克沙擺明了要為外孫將來上位鋪路，帶頭頂立支持靼木葉要向外擴張的計劃。”
“等太子妃醒了你說給他，他知道該怎麽做。”
這回輪到陳無和華鳴楞住了：“太子妃？”
“孤說得有什麽不對嗎？”
陸知行坦坦蕩蕩地任由兩個下屬看著，臉上沒有多餘的神色，看起來鎮定自若，好像只是隨口說出來的一樣自然。
“是鄔將軍嗎？”
陸知行有些不悅：“不然呢？”
華鳴忽然道：“那需不需要大婚啊。”
陸知行臉上浮現了一絲笑意：“孤已經遣人去準備了。”
陳無微微蹙起眉頭，他跟鄔松硯接觸的不多，此前大部分時候他都在全境出任務，因此並不太熟悉鄔松硯是個怎麽樣的人，只知道是鄔家的小輩，他的恩師宋項禹對他很是喜歡。
陸知行瞥見陳無的表情，正當他要開口說話時，就聽見陳無不讚同道：“大婚講究三媒六聘，但眼下鄔將軍的父母親族皆不在，何不幹脆等團聚再成親？？”
華鳴瞪大眼看向陳無，他面無表情地說著驚世駭俗的話，似乎並未覺得有任何不妥。
陸知行卻笑了：“善，陳卿這提議孤采納了。”
陳無看著五-大三粗，實際心細如發，他最先開始是個孤兒，被宋項禹撿回去養大，說是徒弟其實就是兒子，後來通過宋項禹的引薦加入暗衛，大大小小執行了上千次任務，逐漸走到了暗衛同知的位置，錦衣暗衛不設指揮使，由宋項禹統一統屬，因此等同於是組織頭目，不出所料將來他要走到明處接手整個錦衣衛。
他刀口舔血，在暗夜中穿行，常年居無定所，陸知行對手下人相當慷慨，但他常年只有幾套換洗衣物，還有從宋項禹哪裏繼承的劍和幾把愛刀，過得真是有些拮據。
這件事很快被陸知行註意到了，便著人去查，卻發現他將所得的賞賜全部換成現銀去濟孤，在這上面完全不計較成本，以至於自己都過得緊巴巴。
陸知行哭笑不得，幹脆傳信讓他跟陸伯謙設了一個濟孤院，收絡流落街頭的孩童棄嬰，最大的十六歲，最小的才幾個月大，後來宋項禹在陸知行的協助下來到博州，接受濟孤院，好苗子挑出來訓練將來進入錦衣衛的預備隊伍，平庸的送去學經商和管理將來為主家效力。
陸知行一直知道他是有些特立獨行的，但這很好，錦衣衛不需要一個一板一眼只會紙上談兵的上級，這會帶著組織走向陳腐和滅亡，他一直相信陳無會給錦衣衛帶來新的機遇。因此陳無為何不幹脆冊封鄔松硯為皇後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時他全然不意外，他就像篤定一般，陸知行一定會坐上那把龍椅。
這時陳無又道：“家師與鄔大人是故交，但屬下又聽命於殿下，到底算太子妃的娘家人還是夫家人？”
表情極其認真，似乎真的很想得到一個答案。
陸知行：“……”
他哭笑不得地道：“你自個人兒慢慢想吧，太子妃要醒了，孤先回去了。”
陳無在華鳴的目瞪口呆中恭敬莊重道：“屬下恭送殿下。”
鄔松硯睡醒一摸身邊的床榻已經涼了，看來陸知行起來起碼得一個時辰了。
他懶洋洋地躺著沒動，心裏嘆了口氣，每次回康王府他都會變得極其懶散，或許是這個地方過於讓他感到安全了，整個人就像是吃飽了飯曬著太陽渾身暖融融的貓，一點勁兒都提不起來。
這樣不行，鄔松硯默默唾棄自己，飯飽思淫-欲，人怎麽能天天把時間浪費到這些事情上呢，太不中用了。
“公子醒了？可要起來用膳？”隔著屏風福鳴問道。
鄔松硯坐起身，默了一下，想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了說不出話，只能使勁兒咳了一聲，把福鳴嚇了一跳：“公子怎麽了？可是有些風寒？”
鄔松硯尷尬地回絕道：“不用，沒有風寒，勞煩公公將我衣服掛到屏風上，我自己穿。”
福鳴不愧是陸知行的貼心棉襖，一點就通，說話都帶著笑意：“好，老奴這就去辦。”
沒說什麽卻被調侃一通的鄔松硯栽倒在床上，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
他已經不敢想要是被鄔詢知道了他跟太子如此廝混會怎麽樣，他一定被鄔詢用刀削成人片，然後再用槍串起來立在祠堂裏，死後鬼魂也不得超生，天天跪著給列祖列宗賠罪。
算了，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著。
陸知行比他還高半個頭呢。
到時候就跟鄔詢說是陸知行強迫他的，想必陸知行也不會拒絕。
鄔松硯心安理得地嫁禍給陸知行，然後慢悠悠把自己從床上拔-起來，結果一扭頭就看到陸知行站在屏風邊上笑盈盈地看他。
鄔松硯臉上的笑容一僵，像碎裂的冰層一樣斷開。
“想什麽呢？笑得這麽不懷好意。”
陸知行一手背在身後，他今天穿了身青竹緞錦，腰板挺直，墨色的腰帶勒出勁瘦的身段，看起來就像崢嶸向上的竹子，看起來越發清貴端方。
鄔松硯：“我想著到時候要是祖父請家法，說我放浪形骸，我就說是殿下引誘我的。”
陸知行接過福鳴送來的衣服，把他打發出去後走到床邊遞給鄔松硯：“好，到時候都推到孤身上。”
鄔松硯不動，眼睛彎彎地看著他，亮晶晶的像最稀有的寶石。
陸知行舌根麻了一下，用舌尖頂住上顎，有點癢，想咬他。
他給鄔松硯穿戴妥帖好，手掌貼在他的腰間，把他摁入自己懷裏。
鄔松硯跟沒骨頭一樣靠在他身上，完全把自己剛剛的唾棄拋到了九霄雲後，他腰肢酸疼，身上就沒勁兒，如果不是還要點臉他恨不得讓陸知行背著他走。
“老師過段時間會過來”陸知行有一下沒一下地扶著他的背，“到時候孤跟他提親如何？”
鄔松硯：……
他瞪大眼睛像見鬼了一樣從陸知行肩窩裏擡起臉，一臉的驚恐，脫口而出：“不行。”
陸知行耷拉眼皮：“你不想跟孤在一起嗎？”
鄔松硯更加不知所措：“不是，就是……”
他支支吾吾半天，眼神左右飄忽不敢跟陸知行對視，最後自暴自棄道：“我祖父會殺了我的。”
陸知行輕輕摸他的臉：“不會的，你就說是孤幹的，孤給你頂著。”
鄔松硯哭喪著臉：“那他會連我們兩個一起殺了，用銀槍串起來去給列祖列宗告罪，我還沒把蠻人趕出去呢……”
“這麽嚴重麽？”陸知行的手指輕輕頓住，嘴角垂落下去，看起來十分失落，“是孤一時沖動了，都聽你的，孤等著老師能接受孤的那一天。”
像是被驟雨打落的霜花，連葉片都無精打采，鄔松硯沒來由的想，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沒事兒，用膳吧”陸知行撫了撫他的頭頂安慰他。
鄔松硯感覺自己的心在被撕扯，被揉皺，亂七八糟縮成一團，自己像個用完就丟的壞人。
他眨了下眼睛，來回間下了很大一個決心，臉上來來回回神色變換，最後定格在破釜沈舟。
“那要不……”鄔松硯輕咳了一聲，“還是跟他們說一聲吧，早晚都得知道。”
陸知行笑道：“不怕老師了？”
得了便宜還賣乖，鄔松硯反應過來這人在逗自己，哼了聲大步往外面走。
揣著手在外面候著的福鳴微閉著眼睛像一尊樂呵慈祥的吉祥物，聽著裏面玩鬧的細微動靜心下高興極了。
*
“娘娘，您的信。”
演月闔上門，從袖子裏掏出信給阮嬪，阮嬪趕緊接過來一目十行看完，用燭火將信燒成灰燼。
她如今在宮內風頭無量，承明帝本身就挺喜歡她，再加上她腹中的龍子成功幫他把新黨推到臺前，更是對她寵愛有加。
承明帝正在批奏折，喜順來報：“陛下，阮嬪娘娘來了。”
“宣”
阮嬪端著補湯進來，承明帝從禦案後站起來阻止了她要行行的動作：“愛妃快快請起，腹中有子怎麽還亂跑？”
喜德很有眼力見兒地接過碗，用銀針試過之後搖搖頭，喜順接過去端到禦案上。
阮嬪笑道：“聽聞陛下最近辛苦，臣妾從前未入宮時廚藝還不錯，便去問了太醫院如何為陛下做點大補的湯藥。”
承明帝攬著她，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幾秒：“愛妃怎麽忽然想到要為朕準備這些？”
阮嬪瞅著他，忽得嗔怒：“陛下最近少來雲夢軒，還責問臣妾。”
說著就擡起手放在眼角摸了一把，眼看著就要落淚，承明帝心裏一松，面上笑起來：“原來是愛妃怪朕沒去看，這事兒怨朕，朕最近事情多，忽視了愛妃。”
阮嬪側過頭，美人薄怒是相當好看的，但此時美人還懷著孕，承明帝使了個眼色，喜順和喜德也出來打圓場，阮嬪這才稍微消消氣，撒嬌道：“那陛下快喝了它，臣妾可熬了許久呢。”
“好，都聽愛妃的”，承明帝將藥一飲而盡，“這下可能原諒朕了？”
阮嬪被留下來與承明帝共進午膳，才在侍衛的護送下回了寢宮，與此同時，戚貴妃聽宮人來報，氣得將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茶水四濺，崩裂的碎瓷片滿地都是。
“這個小賤蹄子！”
她氣得胸口不斷起伏，所有宮人嘩啦啦地全部跪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不行，最近九皇子愈發得寵，好不容易吾兒借著裘老得到陛下的獎賞，這還沒兩天阮苑就巴巴地去給陛下送補湯，這必定是司霏指使！好不容易鬥走了太子，本宮絕不能讓她得逞！”
戚貴妃招來身邊的太監：“去，去給本宮把太醫請來！不就是進補麽，就她們那窮酸樣，升了位分一個月那點月俸還不夠打發下人的，本宮要用最好的藥材！”
王公公忙不疊道：“奴才這就去！”
和意推開門，辛皇後眼都沒擡，她每日都會抄經，自從陸知行離京後，有時承明帝例行要來她這邊看一看以安前朝大臣的心，她也是佛經青堂不離手，常伴青燈古佛，比以前更甚。似乎唯一的兒子走了她也沒什麽指望了，大家都心知肚明陸知行去往封地基本上也算是被廢了，只是承明帝還得給辛家一些顏面，不能完全寒了老臣的心罷了。
承明帝起先還在懷疑，她是不是在裝，直到他派人暗地裏取了她抄寫的經書，竟是《往生經》，侍衛還道，辛皇後常常念佛或者抄經時情難自抑啜泣，配合平州安插的眼線傳遞來的消息，承明帝的心算是安穩下來。
和意湊近辛皇後耳邊低聲將方才的事情說道了一遍，辛皇後掀起眼皮，她最近瘦了許多，為了幫陸知行瞞住消息只能裝作茶飯不思的樣子，整個人顯得蒼白又疲憊，從前尚且還算豐腴時身上那種端莊和溫柔不知不覺中褪-去許多，整個人都銳氣起來。
“戚珠嫻倘若不是要用來牽制本宮，她早該死了，多活了這麽多年了，也該有個了結了。”
辛皇後猶如嘆息一般說道，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但話語卻絲毫不溫柔，一字一頓之間就給戚貴妃定了結局。
實際上與承明帝所想的相去甚遠，辛皇後所抄的《往生經》，是送給戚貴妃的，這個常年伴在菩薩左右的女人，要送她的宿敵最後一程。
三日後，承明帝夜間忽然開始咳血不止，喜德連夜趕往太醫院署樓去請來裘向慈。
裘向慈給承明帝把脈，眉頭緊皺：“陛下-體內沖撞的如此厲害，可是服用了什麽藥物？”
承明帝捂著悸痛的心口，臉色蒼白，冷汗像水簾一樣往下掉，喜順趕緊將白日戚貴妃送補藥一聲告知，裘向慈面色一變：“藥渣倒了嗎？趕緊去將藥渣送來！”
“藥渣……”喜德忽得嘴角燎泡，“藥渣貴妃可能已經倒了啊，奴才現在去找找！”
裘向慈讓侍衛去將那日前去給戚貴妃問診的太醫帶來，結果侍衛匆匆忙忙回來，帶來的消息卻令人震驚：“那日太醫院無人去昭蘭宮。”
“問診冊呢？”
“無人”侍衛臉色刷白，“奴才去找那日當值的太醫一一核對，都沒去貴妃宮中！”
恰逢這時喜德端著一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麽的東西過來：“找到了！奴才趕去娘娘哪兒的時候正好小膳房的奴才正在清理，奴才便問這可是今日送來那藥的藥渣，那奴才老奴也給帶來了！”
“帶上來！”承明帝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他的喉嚨火辣辣地疼，心口像被丟進炭爐中炙烤，焦灼又絕望，手也一直在發著抖，似乎要透支他的生命。
那奴才被帶上來時整個人已經抖得不成樣子，承明帝又怒又恨：“這可是戚珠嫻讓你熬煎的？”
“是是是”奴才說話聲音都在打岔“是娘娘身邊的明夏姑姑拿來的。”
“陛下，您看”裘向慈從拿到藥渣就叫人拿來一塊白布，將藥渣倒上去之後挑挑揀揀，他夾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此為烏頭，外敷可止血，但內服可是……”
裘向慈有些猶豫，承明帝咳了一聲，連吐-出來的穢物都帶著血，“但說無妨。”
“內服乃是劇毒之物啊。”裘向慈嘆了一聲，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整個殿內的奴才嘩啦啦跪下一片，至於被從昭蘭宮帶來的那名小廝，整個人都嚇傻了，呆滯地看著裘向慈，哭都不知道該怎麽哭。
“還好這烏頭的量不多，否則陛下恐怕……”
裘向慈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承明帝也措不及防，瞪大了眼睛，寂靜了幾秒之後，他怒不可遏雙目赤紅：“混賬東西！”
旋即急火攻心猛吐了一口血，竟然生生地栽倒下去。
“陛下！”
……
陸知行站在殿外，看著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譏笑，黑鶴忽然出現在他身後：“殿下，得手了。”
“做得好，去領賞吧。”
再一個錯眼，原地早已不見黑鶴的人影，陸知行碾了下指腹，上面還有黑色的細磨，稀稀拉拉地飄散在空中無影無蹤，這可是庫房裏最好的西南烏，自然要給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用。
福鳴走到身邊：“殿下，天色晚了。”
“孤在為皇弟送行，心若不誠，那就不靈。”
“您說的是。”
“孤交代的辦好了麽？”陸知行微微側過頭問道。
“他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應該真的不知道了。”
陸知行輕眨了一下眼睛：“那就給個痛快吧。”
承明帝是個極度自負的人，他只相信他想相信的，且只要認定了很少會改變自己的想法，戚珠嫻尚在睡夢中被叫醒，喜德臂彎裏掛著浮塵：“貴妃娘娘，跟灑家走一趟吧。”
戚貴妃驚怒道：“放肆！你們可知本宮乃是當朝貴妃！”
喜德冷笑一聲：“今日是貴妃，明日就不是了，來人，帶走。”
說完不等戚貴妃的斥責，指揮著手底下的侍衛裏裏外外將昭蘭宮搜了個遍，所有的宮女太監侍衛全部被反扭住胳膊帶走，連嘴都被塞上布條。
戚貴妃顧不得他們，反抗被這群狗奴才暴力地鎮壓，披頭散發地被帶到承乾殿。
她猛地睜大眼睛，陸銘軒竟然也在，面如死灰地跪在殿內，隔著一塊屏風，後面就是龍床。
承明帝沒有露面，喜順站在屏風邊陰沈著臉，等侍衛將她結結實實地壓著跪到陸銘軒身邊時，從袖子裏掏出聖職。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罪婦戚氏，膽大妄為，暗害皇上，制造事端。即日起廢除封號，降為庶人，打入冷宮，朕念及皇家顏面，其子禁足宮中，無詔不得出，戚家教女不嚴，為禍後宮，德行有虧，貶為罪臣，男丁流放，女眷充軍，欽此。”
“什麽？”戚珠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扭頭看了陸銘軒，就見陸銘軒低著頭，滿臉的絕望，她又看向喜順。
喜順遞出詔書：“娘娘，接旨吧。”
戚珠嫻不敢伸出手，這詔書一旦接了，她和她兒子，乃是背後的戚家就全完了。
眼淚瞬間擠滿眼眶，順著她瑩白無瑕的臉龐流了下來，她入宮多年卻嬌-艷依舊，就像盛放的紅牡丹，張揚無羈地炫耀著她的美-艷。
多年來，承明帝始終對她寵愛有加，不論是否是為了利用她制衡辛皇後，不可否認的是，承明帝對她是有感情的，他也一直認為多年夫妻，戚珠嫻還是愛著他的，而此時此刻，這種感情變成了反噬的毒藥，令他作嘔不已。
承明帝甚至懷疑，戚珠嫻是不是就是為了等待著這一刻，為了這把龍椅，對他下此毒手。
就像裘向慈告訴他的一樣，應該是每日戚珠嫻送來的藥裏都有烏頭，毒素在他身體裏積少成多，才會令他吐血麻痹，若不是他在這裏，恐怕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他。
他對戚珠嫻並不設防，戚珠嫻平日裏為了跟後宮嬪妃爭寵也時常送些吃食甚至親自下廚，因此連驗毒他都沒讓，結果補藥竟是穿腸的毒藥，以為後宮開得最艷的牡丹其實是夾竹桃。
屏風那一側的戚珠嫻還在哭還在解釋，求他相信她，這件事真的不是她做的。
但證據確鑿，甚至連她身邊的太監都供出來了藥材並不是從太醫院拿的，而是走了私庫從宮外買的。
承明帝閉著眼睛，他現在說不出話，整個人都虛弱無比，也不想聽見戚珠嫻的聲音。
他覺得惡心。
“還不帶下去幹什麽！”
沙啞的聲音從他喉嚨裏咕出來，難聽又艱澀，侍衛將還在不斷掙紮著喊冤的戚珠嫻帶走，陸銘軒不需要他們動手，而是乖順地跟著站起來，跟戚珠嫻像了六七分的臉此時高傲褪盡，垂頭喪氣地迎來他的軟禁。
可能是一輩子。
起先他也不相信，可是從下人到物證，全部嚴絲合縫，即便他認為他母妃絕對沒有膽子這麽做，即便下人很有可能是為了活著而順應了拷問，畢竟墻倒眾人推，他也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餘地。
因為上面坐著的是人不僅僅是他的父親，還是皇帝。
他說他們有罪，他們就是有，他認定了他們為了這把龍椅敢鋌而走險給皇帝下毒，那這毒就是他們下的。
而他甚至都不願意再見他一面。
罪詔下得如此之快，他們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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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放這兒啦……
簡淮意外死亡，進入了一片荒野，這裏的樹是詭異的黑色，火焰是藍色，動植物也長得很奇怪，黑夜與白天有嚴格的時限。
絕望之際，他聽到腦海中“叮”的一聲，機械的電子音對他說道：“歡迎玩家來到識海，系統監測到玩家在原時空已經確認死亡，如果您在識海生存失敗，即會被世界意識抹殺，祝您好運！”
“誒誒！什麽意思？！”簡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那個電子再也沒用回覆過他。
絕望之際，他的眼前出現一個面板，上面顯示了他目前的位置，他的健康狀況以及目前擁有的物資：0。
簡淮：……
“黑夜即將來臨，請玩家就近躲避。”
“不要游蕩在識海！”
“不要游蕩在識海！”
刺眼的紅色警告觸目驚心，簡淮顧不上想那麽多趕緊就近找了個樹洞躲進去，結果就在裏面發現了一個背包。
“叮！發現初級背包，獲得積分10，您的兌換商店已解鎖！”
簡淮顧不上理這個奇奇怪怪的提示音，因為他透過樹洞縫隙驚恐地發現，一頭像小山那麽大的黑熊路過他的藏身之所，而那頭熊，有兩個頭！！
*
簡淮接受了自己打不上獵的事實，到處找能吃的植物果腹，餓得兩眼昏花。
直到某天他在森林深處遇到一個火堆，上面烤著肉，油脂在滋滋啦啦地跳躍。
正當簡淮思考這到底是臨死前幻想還是定做給他的殺豬盤時，旁邊樹上跳下來一個人。
“餓了？吃吧。”
簡淮：“！！你是活人？”
齊楠齜開一口大白牙：“不，我已經死了。不過我也沒想到這個識海居然還能聯機的。”
簡淮：“……”
自此以後他們開始組團打野，他發現所謂的規則根本約束不住齊楠，這家夥能獵殺雙頭熊腰斬白骨鱷。
他簡直是個超人。
日子竟然有滋有味地過起來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都摸出了森林邊緣建起小屋和院子，還養了雞鴨羊，再也不需要為溫飽發愁。
就是有一點奇怪……
簡淮夜晚睜開眼，果然背後一片火熱，他狠狠磨牙，這家夥有床不睡就非得挨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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