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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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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因楚曦文這丫頭在,連平日裏少言寡語的皇後,今日話也多了起來。反倒是蘇蓉榮坐在一旁,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強撐著尷尬的笑意,在旁默默陪著。

畢竟我們三人皆是蘭鄀人,聊起天來自然毫無隔閡,話題多圍繞著故土的山川風物與奇聞趣事,偶爾提及蘭鄀特有的吃食,連殿內的空氣裏,都添了幾分暖意。

曦文本就不是小家碧玉的性子,打小就不是乖乖待在閨中繡花,等著父母安排婚嫁的大家閨秀。她天生大咧,渾身帶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闖勁,也正是因此,只有她與我最是臭味相投。

從前在蘭鄀時,我們常趁半夜悄悄翻墻出去,溜去花樓聽曲兒;路上遇見模樣周正的男子,也敢湊上去調笑兩句;瞧見仗勢欺人的惡霸,更是忍不住上前教訓;若是遇上蠻不講理的,我倆也是擼起袖子就跟人幹仗,真要打不過,撒腿就跑,半點不含糊。

那時候,朝中總有一些文臣史官,仗著自己有幾分資歷總愛雞蛋裏挑骨頭,上的彈劾奏章裏,十有八九是說我和曦文“失了閨秀體統,應該嚴懲。”我們自然不會慣著那文官的矯情,下朝便堵在宮門口捉弄一番這才放人離去。

話說回來我們倆能安穩活到現在,全靠楚家哥哥和太子哥哥在背後替我們收拾爛攤子——幫我們向陛下求情,替我們擺平惹下的麻煩,不然哪有這般自在日子。

“何事能讓姑姑這般開懷?”

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楚青衡溫朗的聲音。門簾被侍者輕輕掀起,他緩步走入——一身月白色錦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如松,腰間系著墨色祥雲紋玉帶,將身形勾勒得愈發利落,發間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素凈卻難掩貴氣。

他眉目間仍是舊時那副溫潤模樣,只是比起三年前,眼底多了幾分沈澱後的沈穩,少了幾分少年意氣。目光掃過殿內,瞧見我望他,便輕輕頷首致意,視線卻在我頸間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色瘀痕上微頓——不過一瞬,便不動聲色地移開,語氣平和如常:“臣見過皇後娘娘,見過太子,太子妃殿下,見過乾王妃。”

皇後放下手中的茶盞,指尖在描金瓷沿輕輕劃過,笑意溫和:“不過是與曦文和宛如我們姑侄三人聊起蘭鄀的舊景罷了,你倒是個尖耳朵的,這點事也讓你聽了去。”

她話音剛落,楚曦文便湊上前,晃了晃楚青衡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雀躍:“大哥!方才我還跟姑姑說,當年我們在西街巷口搶了張老的糖畫,最後還是你與二哥一起,替我們擋著追來的掌櫃呢!”

楚曦文提到“二哥楚青雲”時,眼神悄悄瞟了我一眼,見我依舊滿臉堆笑,才悄悄松了口氣,繼續往下說,“但是可把我和宛姐姐嚇壞了。”

楚青衡的目光也跟著朝我看了一眼,我朝他微微點頭示意,他收回目光,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楚曦文的發頂,動作間滿是縱容:“都多大了,還提這些孩童時的荒唐事。”

許是在殿中坐得久了,皇後擡手掩住唇,連著打了幾個輕淺的哈欠,眼角泛起淡淡的紅。她放下手時,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語氣溫和:“本宮這身子,倒是越發不經熬了,才坐這一會兒便乏了,可比不得你們這些年輕人,精力這般旺盛。”

曦文立刻俯身在皇後身側,聲音軟乎乎的:“姑姑若是累了,便去歇息會兒,等姑姑醒了,曦文再跟您說些爹爹的趣事。”

“你呀,”皇後輕輕點了點曦文的額頭,話語間滿是寵溺,“都說女兒是父親的小小棉襖,本宮看你倒像是漏風的小棉襖。”

說罷,她目光輕輕掃過殿內眾人,語氣溫和得像浸了溫水:“本宮在這兒,倒像是礙著你們說話了。趁著本宮去歇息,你們兄妹三人正好好好敘敘舊,別拘束。”

皇後話音剛落,守在殿外的宮人便快步走了進來,垂首躬身,恭敬地候在一旁。她在宮人的輕扶下緩緩起身,朝寢殿走去。

蘇蓉榮倒是識趣,皇後前腳剛走,她後腳也起身告退,楊昭也緊跟著往寢殿方向去了。

大殿內頓時只剩下我們三人——明眼人都知道,這是皇後故意留下的獨處時間。

楚青衡的目光再次落在我頸間,雖只是一瞬,卻讓我心頭微緊。我下意識地攏了攏衣領,避開他的視線,慌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想以此掩飾內心的慌亂。

可他卻忽略了我的小動作,一步上前,伸手便拉開了我的衣領。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一旁的楚曦文失聲大叫:“大哥你有病啊!拉宛姐姐衣服幹嘛!”

“是他打的?”楚青衡的聲音沈了下來,目光緊緊盯著我頸間的瘀痕。

我急忙掙脫他的手,重新整理好衣領,強作鎮定地否認:“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他輕笑兩聲,語氣裏滿是不信:“你還真會摔——偏偏摔到脖頸處?你現在再摔一個給我看看。”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不願再與他爭辯。

他卻不依不饒,語氣裏添了幾分疼惜:“受了委屈也不知道開口說,不知道得還真以為你身後沒有人了。”

“我在這裏沒有受委屈。”我咬著唇,依舊嘴硬。

“還說沒有受委屈?”楚青衡的聲音高了些,眼神裏滿是怒意,“你這張小臉,現在還沒我的巴掌大,臉色蠟黃得嚇人!走,我帶你去找他討要說法!”

說著,他氣憤地扯住我的手腕,就要往殿外走。可他抓著的地方,偏偏是前幾日受傷還未養好的腕骨,我疼得“嘶哈”一聲,忍不住皺緊了眉。

他聽見痛呼,立刻停下腳步,也顧不得我抽回手腕,伸手便將我的衣袖往上翻——那腕骨處的淤青雖已淡了些,卻仍清晰可見。

“這就是你說的‘沒受委屈’?”他的語氣帶著質問,眼底的怒意更甚,“我答應過婉婷和青雲要好好照顧你;來之前,你大哥更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務必看看你在這裏是不是受了委屈。你看看你——脖頸處一圈淤青,腕骨上也是傷!剛看那混蛋就與蘇氏目光來回拉扯,走,我現在就帶你找那個混蛋!什麽五年之約,狗屁都不是!難不成任由他這麽欺負?我們這就寫封休書給他,回蘭鄀!”

我被他這股急勁氣笑了,輕輕撥開他拽著我的手,放緩了語氣:“阿衡哥哥,我與楊昭的婚事,本就牽扯著兩國邦交。若是因為這點小事鬧得人盡皆知,反倒會讓有心人抓住把柄,說我們蘭鄀不懂禮數。到時候,吃啞巴虧的還是蘭鄀的百姓啊。”

見他依舊氣鼓鼓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我又補充道:“雖然楊昭那混蛋抓傷了我,可他也沒好到哪裏去。你是沒瞧見他那張臉,如今被我抓得亂七八糟的,比我慘多了。”

楚青衡本還緊繃著下頜線,聽到這話,眉頭先是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像是沒忍住,喉間溢出一聲低笑。原本滿是戾氣的眼神,也軟了幾分。他伸手想去碰我的手腕,指尖懸在半空,卻又輕輕收回,語氣裏仍帶著些餘怒,卻多了點無奈:“你啊……都這時候了,還想著這些。我們宛如自小就是被我們捧在手心裏的好妹妹,何時受過這種罪?他抓你一下,你就算抓他十下,也值不回你受的疼,若是青雲知道了他該多心疼啊。”

殿內突然安靜了下來,楚青衡也意時到了自己說錯了話,曦文連忙轉移話題道:“宛姐姐,曦文來之前便常聽聞說大慶的秋日,京郊的香山會漫山紅透,像燃了半片天似的;還有城外的蘆花蕩,風一吹便起雪似的白浪,連空氣裏都飄著蘆葦的清香,不知道是不是與咱們蘭鄀城外的楓樹林相比還要好看。”

我接過話茬道:“確實不同。蘭鄀的秋偏清寂,楓葉落時像鋪了層碎金,靜得能聽見葉響;大慶的秋卻熱鬧些,香山的紅、蘆花的白、還有禦花園裏遲開的菊,顏色湊在一處,倒像把全年的鮮活都攢在了這時候。若你想去,等過幾日便陪你去京郊走走。”

楚青衡見氣氛緩和,緊繃的肩線也松了些。

宴席之上,皇上體諒皇後遠嫁思鄉,特意下旨讓曦文與楚青衡坐在離皇後最近的席位,好讓姑侄幾人多些親近。

我這邊卻另有心思——實在不願與楊昭有過多牽扯,便趁著眾人落座的間隙,悄悄往皇家貴女們的席位挪去,選了個角落坐下。

心裏暗自盤算:這席位滿是女眷,楊昭便是臉皮再厚,總不至於硬擠到女人堆裏來,如此一來,倒能落個清凈。

席間,楊昭好幾次用眼神示意我過去他身邊,可我偏不遂他意——每次與他的目光剛對上,便立刻慌亂地移開,故意裝作未曾看見。

正僵持著,蘭鄀使臣周炳大人借著敬酒的由頭,緩步走到我身側,壓低聲音道:“公主,陛下托臣帶話,蘭鄀與大慶的邊境通商事宜,還需公主從中斡旋,促成此事。”

話音剛落,我便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不知何時,楊昭又看向了這邊,正目光沈沈地盯著我與周大人,眼底情緒覆雜難辨,有幾分探究的疑惑,更藏著絲不易察覺的惱怒,像在揣測我們方才私語的內容。

我定了定神,面上裝作無事,擡手與周大人輕輕碰了碰杯,將杯中桂花釀一飲而盡。酒液初入口時滿是清甜的桂香,可入喉的瞬間卻翻湧出幾分辛辣,嗆得我喉嚨發緊,忍不住輕咳了兩聲。

宴席過半,皇後讓人端上一盤精致的月餅,笑著打破了席間的微妙氣氛:“今日是團圓節,你們夫妻倆總隔著這麽遠,也該好好說說話。昭兒,你帶宛如去禦花園走走,賞賞這中秋月色。”

她這話一出,席間眾人都默契地沈默了片刻——想來誰都清楚,大慶太子與太子妃不過是面和心不和,這般“勸和”,更像一場心照不宣的體面。

我雖滿臉不情願,卻也不敢當眾違逆皇後的意思,他起身朝我遞了個冷淡的眼色。我不情不願地跟上,刻意與他保持著三步遠的距離,一路沈默地跟著他往禦花園走。誰知他走著走著,竟突然停在了原地,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腳步沒收住,徑直撞在了他的後背之上,鼻尖瞬間泛了酸。

我眼角泛淚大罵他有病,他今日心情不知怎麽卻出奇的好,不怒反笑。

“明明是你自己的不看路撞到本宮身上。”

我懶得與他計較那麽多,撇開他朝禦花園內繼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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