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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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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騙

禦花園裏早掛滿了燈籠,暖黃的光透過枝葉,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影。兩人沈默著走了段路,他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聽說今日你與楚家兄妹在長寧殿待了一下午?下人們說,殿裏時不時傳得出笑聲。”

我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裙擺邊角,漫不經心地應了聲:“對啊。”

他頓了頓,像是自語般輕道:“也挺好的。”話音落了沒幾秒,又補了句:“還有,在小院呆夠了就早些回去,這幾日本宮朝政纏身,府中無人打理……”

我沒琢磨透他這話裏的真假,是關心還是敷衍,索性不接話,裝作沒聽見,只垂著頭加快了腳步。

兩人依舊是一前一後的模樣,鞋底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響,在寂靜的園子裏顯得格外清晰。又走了半晌,他終究還是耐不住,再次開口問:“方才周大人跟你說什麽了?”

“不過是邊境通商的事,關乎兩國邦交。”我聲音淡淡,刻意拉開距離,不願多糾纏,“殿下若是想知道詳情,直接去問周大人便是,何必來問我。”

“他是想讓你從中周旋?”他追問,語氣裏多了幾分探究。

“嗯,是有這麽個打算。”我沒有隱瞞。

“那你是如何想的?”

我擡眼看向遠處的月亮,實話實說:“若是能促成此事,無論對蘭鄀還是大慶,都是利大於弊。既然是好事,何樂而不為?況且……這也能讓我早日離開大慶。”

他卻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直面我,目光落在我發間那支舊玉簪上,語氣覆雜難辨:“你就這麽盼著蘭鄀的人來?盼著……離開東宮?離開…..離開大慶?”

我迎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臉上那幾道結痂的抓痕愈發明顯,竟讓我心頭掠過一絲莫名的澀意。我很快壓下那點情緒,輕笑一聲:“殿下不是也早就盼著我走嗎?當年兩國聯姻,新婚之夜,可是殿下親手拋下一紙約定——五年期滿,你掃清障礙,坐穩太子位,便放我自由。怎麽,殿下莫不是忘了?”

沒等他回應,我又繼續說道:“況且如今殿下已如願入住東宮,離那個位置只差半步。日後殿下功成,以青梅竹馬的情誼殿下自然要娶蘇蓉榮的,若是蘇蓉榮再為殿下生下一兒半女,我這位置自然該讓給她。我回蘭鄀,你得嬌妻,於你於我,都是最好的結果。”

話是怎麽說的,但是我逞一時嘴快,竟忘記了蘇蓉榮上次小產後不能生育了。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我瞬間蹙緊眉頭,疼得指尖發麻。“最好的結果?”他低聲重覆,語氣裏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忘了你還欠蓉榮一條命,無論結果怎麽樣,你都走不掉。”

他緩了緩,語氣稍平,“寧宛如,你就這麽不在乎這兩年在太子府的日子?在你眼裏,‘太子妃’就只是一個‘該讓’的位置?”

我掙紮著想抽回手,他卻攥得更緊。“不然呢?”我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只剩滿心疲憊,“殿下從未信過我,滿心滿眼都是蘇蓉榮。既然殿下覺得我欠她一條命,那我拿太子妃這個位置跟她換,反正我在太子府,在你二人中間,不過是個礙眼的擺設,留著又有什麽意思?”

他盯著我看了許久,眼底情緒翻湧,像是有怒火,又像是有別的什麽。忽然,他松開了手,後退一步,語氣瞬間恢覆了往日的冰冷,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別忘了,你是蘭鄀送來的和親公主。即便有那一紙約定又如何?你的婚事,從來由不得你自己做主。除非蘭婼與大慶斷交,否則,你這輩子,都只能是太子府的太子妃。”

“怎麽,殿下這是想毀約?”我擡頭盯著他的眼睛,不肯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他卻避開我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隨意:“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卑鄙。我總覺得楊昭與我八字不合,每一次與他說話都要爭吵起來,每一次都是不歡而散。

俗話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八月節雖過,次日的城裏仍飄著幾分節日餘韻。早聽說城中首富劉員外為博美人歡心,斥重金造了處能容半個城百姓的熱鬧場子,這般好戲,我自然要去湊。

自蘭鄀使臣進城,小院外楊昭派的侍衛撤了大半,剩下的那幾個,他說是“保護”,實則不過是監視罷了。

次日一早我便換了身男裝,剛擠到雲潭茶樓前,就見圍著不少人,指指點點間滿是嘆氣。湊近了才看清,茶樓前跪著個模樣嬌弱的女子,身前鋪著破草席,席上白布蓋著個衣衫襤褸的漢子,前邊豎著一塊木牌,牌子上寫著“賣身葬父”四個黑字,字寫得倒是蒼勁有力。只是那草席下紅潤的臉頰早已將二人出賣。

我故意提高聲量:“喲,這是賣身葬父啊?姑娘生得水靈,腰細屁股大,是個好生養的,不知姑娘打算將自己賣多少銀錢?”

我一出口便引來了一群人的怒視,我縮了縮脖子,身披縞素的女子抽抽搭搭的伸出五根手指。

“五文錢?”

女子搖搖頭。

“五十文?”

還是搖頭。

“五兩銀子?”

她還是搖頭。

“五十兩?”

依舊是搖頭。

我一拍大腿:“難不成要五百兩?這是想給你爹打副黃金棺材?”

周圍人一聽,頓時對著女子指指點點。她急得連連擺手,嘴裏“阿巴阿巴”說不出話。

“呵,原來是個小啞巴。”我又補了句。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矛頭又對準我。我吐吐舌頭退到人群後,繞著圈仔細打量——草席下那“死人”的呼吸,正輕輕吹動席角一根掉線;還有女子孝衣下,藏著雙怎麽也遮不住的大腳。

“哇,這位姑娘的腳可真夠大的!”我故意喊出聲。

旁邊人還以為我耍流氓,好幾人都擼起了袖子。人群裏幾個女子也跟著打量,那女子慌忙把腳往衣裙裏縮,卻不小心露出了藏在身後的包裹。

“誰家的包裹被狗叼走啦!”我突然大叫。女子下意識四處張望,我趁機沖上前,往草席上狠狠踹了一腳。

草席下的漢子吃痛叫出了聲,我有大叫:“誰在叫?”

有人指著草席下的大喊結結巴巴的喊道:“詐…詐屍。”

眾人一聽急忙後退,膽小的已經四處逃躥,膽大的小心上前去看那具“死屍。”

我趁著眾人不註意又狠狠的踩在那大漢手上,這一次出腳比上一次要重,疼的大漢跳了起來。

“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踩老子的手!”草席下突然傳出一聲痛罵,那“死人”猛地掀開白布坐起來,捂著被踩紅的手背,唾沫星子橫飛地瞪向四周。

我立刻接話:“王八蛋罵誰?”

他想都沒想就吼:“王八蛋罵你!”

話音剛落,我指著他的鼻子笑得直不起腰。

“王八蛋就是在罵我。”

他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一把扯開身邊“女子”的縞衣,粗聲罵道:“跪跪跪!你他媽是個沒用的廢物,起來給老子砍死他!”

縞衣被扯落,裏頭赫然露出一身灰布男裝——胸前的束帶松了半截,喉結還隨著喘氣上下滾動。我裝作像是發現了天大的秘密,故意拔高聲音驚叫道:“男的!這小啞巴居然是男的!”

起初還在害怕是詐屍的眾人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是被騙了。

先前還怕“詐屍”往後縮的眾人,此刻全回過神來,臉上的同情瞬間變成了羞惱。人群“轟”地炸開了鍋,剛才還念叨著“姑娘可憐”的漢子們,個個漲紅了臉,指著兩個騙子破口大罵:

“好你個混小子!裝女的賣身葬父,這不是把咱們當猴耍嗎?你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打成太監。”

“連死人都敢裝,真是喪良心!老子剛才還掏了碎銀子想幫你,現在想想都覺得晦氣!”

那扮死人的大漢見把戲被拆穿,也顧不上手疼,扯著男扮女裝的同夥就要往外跑。可周圍的人哪會輕易放他們走,幾個年輕力壯的夥計抄起茶樓門口的長凳,“哐當”一聲擋在路前,怒聲道:“想跑?把咱們剛才的同情心還回來!”

我抱著胳膊站在人群外,看著兩個騙子被圍在中間推來搡去,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正熱鬧時,不知誰喊了句“官兵來了”,眾人瞬間慌了神,齊刷刷往後扭頭張望——畢竟誰也不想摻和這事惹上牢獄之災。可等大家再轉回頭,那兩個騙子早已趁著混亂,貓著腰從人群縫隙裏溜得沒影了。

“嘖,跑得還挺快。”我摸了摸下巴,倒是那些剛才義憤填膺的百姓,見騙子跑了,又對著空氣罵罵咧咧了幾句,才悻悻地散開。

我轉身掀簾進了雲潭的茶樓,剛跨進門就見她優哉游哉地斜倚在窗邊軟椅上,二郎腿翹得自在,目光還時不時飄向樓外沒散盡的人群,手裏端著盞青瓷茶碗,空氣中盡是彌漫著“金瑤春仙”這是東越進貢來的紅茶,聽說女子喝了養精氣神,我二話沒說便送給了雲潭。如今聞著滿屋子的飄香,倒是有些後悔沒給自己留一點。

她指尖慢悠悠轉著杯沿。

“抓到騙子了?”她指尖慢悠悠轉著杯沿,語氣裏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跑了。”

“你還是那麽愛多管閑事。”她眼尾勾著點戲謔又悠哉游哉的又抿了一小口茶。

看她的樣子我便知道她一早就知道這二人是騙子,我突然大跳起來,指著她:“你知道他們二人是騙子?”

她指尖搭在茶碗沿,輕輕敲了兩下,坦然點頭:“知道啊,昨兒就見他們在西街演了一出,不過今日換了身行頭。”

“那你為什麽不阻攔?”我往前湊了湊,實在不理解她這“事不關己”的態度。

“阻攔什麽?”她挑眉。“那只是他人謀生的手段,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出來混都不容易。”

我聽得火冒,伸手就奪過她剛舉到嘴邊的“金瑤春仙”,茶盞裏的茶水晃出幾滴在她手背上。

“這叫毫無底線!什麽謀生手段,分明是坑蒙拐騙!”我端著茶盞仰頭一飲而盡,醇厚的茶香壓不住心裏的氣,“這種毀三觀的話你也說得出口,這茶你不配喝!”

她看著手背上的茶漬,又瞧了瞧我空了的茶盞,無奈地笑了聲,指尖輕輕點了點我:“你啊,真是個小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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