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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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間,葉南就瞥見薛九歌左臂上滲著點暗紅,應該有未愈合的傷口,驚道:“你今日救我時受傷了?還在滲血,怎麽不處理?”

薛九歌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給自己斟滿酒一飲而盡,帶著少年人的爽朗:“沙場摸爬滾打的,這點傷算什麽。”說完,往葉南身邊靠近了些,語氣裏滿是懷念,“說起來,還記得當年在山裏嗎?你贈我的那本《姽滿子》兵法抄寫本,我現在還貼身帶著呢!書頁都翻得起毛邊了。”

葉南正往嘴裏倒酒,聞言笑出聲,酒液差點嗆進喉嚨。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大大咧咧地擺手:“書是好書,可當年我不太靠譜,抄錄時還漏了兩頁,後來發現錯字連篇,本想燒了重抄,結果被你哭著搶去了。”

“哪有哭!”薛九歌急得臉又紅了,梗著脖子辯解,“再說,那書好用得很,有一次靠裏面虛則實之的法子,把敵兵騙得團團轉。”

他說著飛快地回到賬中,掏出個包,覆又坐下來,小心翼翼地解開,露出本泛黃的書,封面上的“姽滿子”三個字確實有些歪扭。

“你看,” 薛九歌獻寶似的把書遞到葉南面前,“我都裱了三次了,比寶貝還金貴。”

葉南探頭瞅了眼,指著某頁笑了:“這裏,乘虛而入被我寫錯了,你居然也敢照著用?難怪聽厲翎說過,你有一回,仗打得沒有章法。”

薛九歌的耳根又紅了,撓著頭傻笑道,“不過歪打正著,還是贏了。”

厲翎在一旁端著酒碗,看著薛九歌獻寶似的翻著舊書,又看看葉南笑得前仰後合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漫了出來。

“得虧你命大。”厲翎伸手敲了敲薛九歌的腦袋。

薛九歌趕緊把書收好揣回懷裏,又端起酒碗敬葉南:“不管怎麽說,都得謝公子南當年贈書之恩,這碗我幹了!”

“少來這套。” 葉南跟他碰了碰碗,仰頭飲盡,倒有幾分當年在山中偷喝酒的野趣,“要謝就謝你自己命硬,換個人照著那錯字書打仗,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薛九歌被他說得嘿嘿直笑,又猛灌了幾口酒,臉頰紅撲撲的,倒比剛才談及林枕月時更顯憨態。

篝火的暖光落在三人臉上,把那些刀光劍影的戾氣都烘得淡了,只剩下輕松自在。

“白簡之那邊……” 薛九歌往篝火裏添了塊柴,火星劈啪濺起來,“真就放他去西戎了?”

厲翎點頭,“西戎各部本就互相看不慣,他去那裏絕對沒空再插手中原。”

“對,”薛九歌用樹枝撥了撥炭火,露出底下通紅的炭核:“西戎巫蠱雖盛,卻派系林立,白簡之到了西戎,怕是要先應付各部的暗算與拉攏。”

葉南沒接話,只是望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厲翎往他碗裏添了點酒,“待中原一統後,我就讓人去西戎邊境築高墻,只留幾個關卡互市,絲綢茶葉可以過,鐵器硫磺半點不許流過去。”

薛九歌笑:“這招絕了,的刀箭沒了鐵料補給,看他們以後怎麽打。”

厲翎點頭,“西戎部落年年互鬥,上個月還為了草場殺得血流成河,白簡之想借巫蠱統一西域?沒有十年八年根基,純屬做夢。”

他擡眼望向中原方向,夜色裏仿佛能看見千裏之外的農田與城池:“這幾年我正好修水利、勸農桑,等中原糧倉滿了,甲胄足了,他再來多少人,咱們都接得住。”

葉南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以不變應萬變,這法子穩妥,咱們防著就是。”

薛九歌嚼著烤得焦香的羊肉,含混不清地接話:“要是有人敢犯中原,我定帶著鐵騎踏平西絨!”

厲翎被他逗笑,擡手拍了拍他的肩:“先把你胳膊上的傷養好再說。”

酒壇漸漸空了,篝火也弱了下去,只剩炭火在暗紅地燒,遠處傳來巡營士兵的腳步聲。

“時候不早了。”厲翎站起身,伸手將葉南拉起來,“明日還要壓境,去睡會兒。”

薛九歌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打了個哈欠:“我去看看崗哨。”

葉南被他牽著往主帳走,帳內早已備好了熱水,銅盆裏的水汽蒸騰著。

沐浴時葉南總不安分,腳在水裏撲騰著濺起水花,全灑在厲翎胳膊上。

厲翎捏了把他的臉頰,語氣兇巴巴:“安分點,你今晚還想睡嗎?”

葉南往他懷裏縮了縮,下巴擱在他肩頭,聲音軟軟的,“那還是想的。”

擦幹身子躺進被窩時,葉南背對著厲翎打了個哈欠,剛轉身,就被人從背後圈住了腰。

厲翎的下巴抵在他後頸,呼吸有點燙,卻遲遲沒動靜。

葉南憋不住先笑了,轉過身正對上他緊繃的臉。

“還在氣呢?”他伸手去捏厲翎的嘴角,被對方偏頭躲開。

“不敢氣驍王。”厲翎哼了聲,“畢竟您能屈能伸,又是假死又是和……成親的,把我耍得團團轉。”

“哪有耍你?” 葉南往他身上爬了爬,膝蓋抵著他的腰側,“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麽?你看,一點沒少。”

他故意把聲音放得更軟,手指鉆進厲翎的心窩裏輕輕撓:“厲翎,我的好殿下,別氣了好不好?等回了震國,我給你抄一百遍兵書,給你包茴香餃子,還陪你去……”

厲翎被他蹭得心頭火起,一把翻身將人按在身下,呼吸噴在他臉上:“明日要攻螣國都城,想著你身上帶傷,不然……” 他故意頓了頓,手掌劃過葉南的腰側,“今晚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後悔。”

葉南笑得眼睛瞇起,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這邊帶:“那等回了震國再讓你欺負。”

“好,這可是你說的。”厲翎咬了咬他的唇角,聲音裏滿是得逞的笑意,“回去就把你鎖在房裏,保管你一個月下不了床。”

“好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葉南乖乖應著,往他懷裏縮得更緊,像只被順了毛的貓。

厲翎這才滿意了,重新躺回他身邊,將人整個圈進懷裏。

帳外的風還在吹,他低頭看著葉南含笑的眼,輕聲說:“我們總算快勝利了。”

葉南握緊了他的手,踏實得讓人安心:“嗯,快了。”

炭火的餘溫還在空氣裏飄,遠處的荒原寂靜無聲,只有偶爾掠過的風,帶著些微的暖意,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黎明。

天剛蒙蒙亮,東方天際還泛著魚肚白,震國大軍已如黑色潮水般壓向螣國都城。

士兵列成整齊的方陣,腳步聲沈悶如雷,甲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矛尖組成的林莽直指城樓,旗幟上的玄鳥圖騰帶著凜冽的殺氣。

城樓上的螣國士兵縮著脖子,甲胄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

昨日國師府的廝殺讓他們眼底布滿紅血絲,握著弓的手止不住地抖,望著城外那片望不到頭的玄甲,只覺得連咽口水都覺得費力,更別提戰鬥。

“王上!震國大軍已到城下!”內侍連滾帶爬沖進王宮,聲音抖得兇,“都城全被圍住了!”

螣王正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案幾上的兵符泛著冷光,卻再也調動不起半分兵力。

與白簡之一戰後,剩下的殘兵大多帶傷,此刻面對迅猛的震國大軍,早被嚇破了膽,正縮在營房裏瑟瑟發抖。

“廢物!都是廢物!”螣王不停地拍案,“白簡之跑了,就留這麽一個爛攤子給本王,讓厲翎乘機而入。”

丞相顫巍巍地跪伏在地:“王上息怒!眼下當務之急是求和,震國勢大,我軍已無力抵抗啊!”

“求和意味著什麽?”螣王笑了,笑聲裏滿是暴戾。

“是葉允那個賤人!”他從侍衛身上拔出佩劍,劍鋒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響:“把他給本王帶上來!”

侍衛很快拖著葉允進來。

他身上的衣服滿是血汙,發髻散亂地貼在臉上,被按跪在地上時,他掙紮著擡起頭,嘶啞的聲音裏帶著最後的瘋狂:“螣王,你不能動我,我有功,我幫你趕走了白簡之!”

“本王所見,你勾結葉南,故意洩露兵符,想讓本王把江山拱手讓給了震國!”

“不,不是的,我是真心為您啊!”葉允看螣王眼神越來越兇,知道再求無用,索性大喊,“我是驍國王室後裔,是天潢貴胄!你殺了我,驍國絕不會放過你!”

“你算個什麽東西?”螣王單腳踩著他的背,“白簡之跑了,你就得替他死!”

葉允吃痛:“王上,讓我去給葉南說,葉南定會勸厲翎退軍的。”

螣王挪開腳,劍鋒指向了葉允頸部,冷道:“葉南,他巴不得你死。”

說完,眼神一厲,手腕用力,利刃劃破皮肉的脆響在大殿裏回蕩,血珠濺在王椅上。

葉允的身體抽搐了兩下,嘴裏還吐著氣,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湧出滿口血沫。

“拖出去,餵狗。”螣王甩了甩劍上的血。

侍衛們慌忙拖走屍體,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丞相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只覺得那股血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殿外忽然傳來更密集的吶喊。

螣王走出殿門,登高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玄甲,後頸發涼。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和白簡之鬧得不可開交,不過是在棋盤上急著吃子的兩枚棋子,卻沒留意葉南與厲翎,葉南以身入局,成為關鍵一子,只為替早已執棋站在局外的厲翎,落定那決定勝負的最後一手。

風卷著震國士兵的吶喊掠過城樓,螣王扶著冰涼的城墻,第一次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比白簡之在的時候還要絕望。

遠處玄甲方陣裏傳來整齊的吶喊:“開城降者,免死!”

聲音震得他耳膜發疼。

“王上……” 丞相手裏捧著件粗布衣料,“該做決斷了。”

螣王望著那件灰撲撲的衣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暴戾已被死寂取代:“擬國書,伺候更衣。”

內侍們戰戰兢兢地圍上來,解下他腰間的玉帶,褪下黃色衣袍。

粗布衣服蹭過皮膚時,帶著種粗糙的刺癢,像在提醒他過往的尊貴全是泡影。

銅鏡裏映出的身影,頭發隨意挽著,腰間只系根布帶,活像個尋常農戶。

“國書擬好了嗎?” 他對著銅鏡扯了扯衣領。

“擬、擬好了。” 丞相慌忙遞上卷竹簡。

螣王接過,竹片硌得掌心生疼,顫顫巍巍地蓋上了國印——“螣國願降,獻玉璽,去王號,稱螣侯,從此受震國節制,永不反叛,只求保留先祖陵寢與城郊萬畝良田,安度殘年……”

“走吧。”他將竹簡塞進袖中,轉身往城樓下去。

臺階上的血漬還沒幹透,踩上去滑膩膩的,像踩在自己破碎的江山裏。

城門緩緩開啟。

螣王站在城門正中,粗布短打在盔甲洪流裏顯得格外刺眼。

他對著厲翎的方向深深一拜,脊梁彎得像根被壓折的蘆葦。

“螣國降人,參見震王。”

厲翎坐在馬上,盔甲披風裏舒展,他看著螣王,擡手示意士兵收劍:“準你所請。”

親兵呈上國書。

“傳我令。”厲翎揚聲道,“接管螣國都城,清點府庫,善待百姓。”

“是!” 玄甲士兵齊聲應和。

螣王被士兵引著往城郊別院去,背影佝僂得不成樣子,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要穿著粗布衣服茍活。

厲翎轉頭看向身側的葉南,正對上對方含笑的眼,他的發絲被風掀起,眼底盛著澄澈與溫柔,那裏面沒有了刀光劍影,只有尋常歲月。

無需多言,彼此眼底的笑意已洩露了所有心事。

少時兩人在屋頂虛繪的那輪缺月,終在今日的風裏,圓成了滿盈的模樣。

城樓上的螣國舊旗已被取下,換上獨屬於震國的玄鳥旗號,隨後幾日,中原一統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往四處飛。

一月後的早朝,厲翎立於螣國舊宮殿上。

“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透過殿門,“自今日起,震國易號為大宸,取玄元啟運、宸極居中之意,年號開玄。”

厲翎的目光掃過殿內百臣,“遷都於螣國舊都,定名鎮京,此處扼守西戎咽喉,朕與公子南將共守國門,以示華夏不可犯之威。”

葉南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聖明,鎮京雖近邊陲,卻如利劍在鞘,可鎮西戎,可護中原萬裏田。” 他擡手指向殿外的遠山,“待城墻築成,此處便是天下最安穩的屏障。”

厲翎頷首,續道:“即日起,設二聖臨朝之制,凡軍國大事,朕與公子南共議,凡民生政令,公子南與朕畫批,同署大宸二字。”

厲翎從內侍手中接過一卷聖旨,與葉南並肩鈐印,朱紅的印泥落在綾緞上。

夕陽正斜斜照進大殿,厲翎與葉南並肩站在丹陛上,望著階下連綿的朝服,相視一笑。

階下百臣齊聲應喏,朝服窸窣聲裏,葉南一身紫袍立於左側,與厲翎並肩接受朝拜。

“另,”厲翎道,“頒《大同律》於天下子民,大宸境內,賦稅一體,律法一體,通婚不限,互市免稅。”

聖旨由內侍捧著,自大殿一路傳出,經大街,貼於全國最熱鬧的市集。

鎮京大街識字的書生踮腳念著,圍觀的百姓聽得癡了,忽有人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陛下聖明!公子南聖明!”

剎那間,跪拜聲如潮水般漫開。

風從運河水面掠過,吹遍中原大地。

“開玄元年,” 厲翎輕聲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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