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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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玄元年秋,震國易號大宸,定都鎮京的聖旨傳遍六國。

原震國舊都的官署門前,掛了遷京文書,大小官員正忙著打點行裝。

戶部侍郎林枕月的府邸裏,卻不見多少箱器物,反倒堆了數十只大樟木書箱,小廝們踮腳往馬車上摞。

薛九歌勒住馬韁時,正看見林枕月蹲在最後一只書箱前,側臉被秋日曬得泛著薄紅。

他翻身下馬,剛好林枕月回頭。

“薛將軍?” 林枕月慌忙站起身,“你不是去清點軍械了嗎?怎麽到這兒來了?”

薛九歌走到他跟前,拍了拍馬車上堆得小山似的書箱,漫不經心的笑:“軍械有親兵盯著,少我一個不少,倒是林侍郎這兒,我不來瞧瞧,有些不放心。”

林枕月的耳尖紅了,手忙腳亂地去扶快要歪倒的書箱:“哪、哪有什麽不放心,這些都是公子南批註過的孤本。”

他說著掀開其中一個箱蓋,露出裏面的紙頁,朱紅色的批註小字很利落,“都是好書,我得好生護著,丟了一本,我都沒法向陛下與公子南交代。”

薛九歌的目光在那朱批上落了落,隨後大步上前,彎腰拎起最沈的那只書箱,箱子底沿還貼著封條。

他笑著把箱子往林枕月面前遞了遞,故意逗道:“林大人既對這些書寶貝得緊,想必也扛得動這點分量?”

林枕月果然被唬住,慌忙伸手去接:“我、我來試試。”

樟木箱子剛沾到手掌,他就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臉瞬間漲得通紅,正要再使勁,腰後就抵上一只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了他下墜的力道。

“公子南的書重要,” 薛九歌的聲音壓得很低,擦過林枕月的耳廓,“林大人的腰,就不重要了?”

林枕月僵在原地,心跳得厲害。

他能聞到薛九歌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將營特有的男人氣,莫名讓人慌了神,只顧著點頭:“重、重要的……”

“知道重要還逞強?” 薛九歌低笑一聲,手臂稍一用力,就把書箱從他手裏接了過去,順勢往他腰側推了推,“站好,仔細摔著,以後這種事,提前告訴我,不許自己動手。”

他的胳膊不經意擦過林枕月的腰側,見對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眼底漫開些深不見底的東西。

林枕月直到看著薛九歌把書箱穩穩放上車,才後知後覺地擡手摸了摸發燙的耳根,似乎能感覺到那陣麻意。

殊不知,由於失神,懷裏不知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他驚呼一聲去撿,薛九歌卻眼疾手快,先一步撈在了手裏。

是本藍布封皮的冊子,封面上沒寫書名,翻開幾頁,墨跡還帶著新幹的潤色,主角名字赫然是 “葉南”。

薛九歌漫不經心地往下翻,眉峰漸漸挑高,只見紙上寫著 “公子南探到螣國國師府,不慎為敵所擒,帳中燭火暧昧……”,後面的字句越發露骨,竟有幾分風月話本的意味。

“這是……”

“沒、沒什麽!” 林枕月嚇得臉都白了,撲過去就要搶,卻被薛九歌舉著冊子往後退了兩步。

他急得眼眶發紅,結結巴巴道,“我、我瞎寫的!閑來無事練筆的……”

薛九歌覆又拿出來,故意慢悠悠地翻到某頁,手指點了點其中一行:“青絲散落在國師的白袍上,如墨浸雪,林大人這筆力,厲害。”

他見林枕月急得快要跺腳,話題一轉,“我聽聞公子南也愛讀話本,不如我替你呈上去?想必他會很喜歡。”

“不可不可!” 林枕月慌忙擺手,“萬萬不可!陛下和公子南若是見了,我、我會死的!”

“那你還敢寫?”薛九歌唬道。

“我朝史官哪敢寫這些,但我想寫,後世如有人讀到,就可以知道當時的真相,知道公子南是怎樣的智勇雙全,他憑一己之力,趕走了白簡之,加速了中原一統,有些的確是情節需要,”林枕月聲音都帶了點哭腔,“我絕對不會造謠公子南的,他倆絕對清白。”

“史官也不一定據實,你這麽說也在理,”薛九歌看著他泛紅的耳根和緊抿的唇,心裏偷樂,面上卻繃著,把冊子合起來掂了掂:“那我替你保密。”

見林枕月松了口氣,又慢悠悠補了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林枕月楞楞擡頭:“什、什麽條件?”

薛九歌走近一步,把冊子往他懷裏一塞,手掌故意擦過他的手背,私語道,“每晚到我府上來寫,寫完念給我聽,如何?”

他的目光太沈,林枕月被看得心跳如鼓擂,薄汗浸濕了掌心,“這、這……”

“怎麽?不願意?” 薛九歌挑眉,作勢要去拿他懷裏的冊子,“那我現在就……”

“我答應!” 林枕月慌忙按住冊子,耳尖紅得快要滴血,聲音細若蚊蚋,“我、我去便是……”

薛九歌低笑出聲,終於伸手幫他把最後那只書箱搬上馬車。

馬車啟動時,薛九歌翻身上馬,側頭看了眼縮馬車角落的林枕月,見他還抱著那本燙手的話本,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秋風卷著塵土,撲在遷徙隊伍的旌旗上,隊伍行進了數日,暮色降臨時在一處開闊谷地紮營。

薛九歌巡營歸來,解下披風丟給親兵,揚聲道:“這次遷徙文官居多,先休整一日,但武不能廢,明日卯時起身,百步外立靶,全體武將晨訓半個時辰,加練射箭一個時辰,不合格者晚間繼續加練。”

武將們齊聲應喏。

林枕月正坐在薛九歌的賬內寫書,聞言擡起頭,等薛九歌的身影走近,他合上書冊。

月光落在他清瘦的肩頭,襯得側臉愈發白皙:“薛將軍,此前你說過,要教我射箭的。”

薛九歌腳步一頓,想起之前出發去螣國前,的確答應過林枕月,點頭道:“明早就帶你去練練。”

次日一早,他就拉著林枕到了靶場。

他從箭囊裏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掂了掂。

林枕月遲疑著走近,剛站定就被他握住手腕往弓上引,“過來。”

鼻尖瞬間湧入薛九歌身上的氣息,與他案頭清苦的墨香截然不同,很是霸道。

“擡手。” 薛九歌的聲音有著武將特有的力度,掌心裹著對方的手往後拉弦,粗糲的繭子擦過細膩的腕肉,引得林枕月微微瑟縮。

“放松一點,”薛九歌只是用拇指蹭了蹭他繃緊的手背:“握筆的手,別攥得這麽緊。”

他刻意放慢動作,教他調整呼吸與瞄準靶心,手指時不時擦過他的手背,感受到書生皮肉的溫軟。

薛九歌心想,林枕月的手確實軟,骨節還秀氣,他似乎不費力就能折斷對方的手腕。

“薛將軍……”林枕月見他失神,忙問道,“是我的姿勢不對嗎?”

“對的,拉滿。” 薛九歌帶著他的手往後收。

林枕月只覺胳膊酸得發抖,弓弦勒得手發痛,剛要松勁,腰後突然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托住。

薛九歌的胸膛幾乎貼著他的後背,結實的肌肉隨著呼吸起伏,隔著衣料,傳來隱約的溫度,讓林枕月心裏莫名發慌,不好意思地偏了頭。

“看我幹什麽?看靶心!” 薛九歌的發絲掃過他的頸側,“你寫話本時,描摹公子南彎弓的神態那般細致,此刻自己試試,能否感受到那份力道?”

林枕月的臉 “騰” 地紅了,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話本裏的句子,一會兒是薛九歌圈著他的手臂。

手指一顫,箭矢 “嗖” 地飛出去,偏得離譜,紮在靶旁的柳樹上。

“手抖什麽?”薛九歌低笑,故意用手蹭了蹭他發燙的臉頰,“難不成還怕我訓你?”

“才、才沒有。” 林枕月掙紮著想退開,卻被箍得更緊。

薛九歌重新搭箭,這次幾乎是將他完全圈在懷裏,手把手地引導:“吸氣,沈肩。”

他淡淡的汗味,落在林枕月頸側,“你這身子骨,風一吹就晃,要會學會判斷風力,感受一下。”

話剛說完,就被帶著射出一箭。

這次箭矢擦過靶邊,離紅心只差寸許。

林枕月剛要展露些許欣喜,手腕就被握緊,薛九歌看著他被弓弦勒出的紅痕:“書生的手就是金貴,這點力道就紅透了。”

林枕月掙了掙,沒掙開,心跳得亂七八糟的。

薛九歌的體溫透過衣料滲過來,明明很溫暖,但林枕月卻覺得自己的骨頭都焐軟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手臂的發力,每一塊肌肉的收縮都充滿力量。

“最後一箭。” 薛九歌認真道,“凝神。”

薛九歌退開了一點,不再刻意引導,只是圈著他,讓他感受自己的呼吸、風力與發力的節奏,然後在某個瞬間,一下松開手。

箭矢破空而去,釘在靶心正中央。

林枕月楞住了,還沒回過神,就聽薛九歌在耳邊說:“枕月,多練練,否則到了鎮京那寒涼之地,怎經得住操?”

林枕月望著那支穩穩紮在紅心的箭,明知道兵痞子說話就是這麽沒有章法,但臉就是燒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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