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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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庚撲了過來:“國師大人,定是有人破了陣法玄機,螣王兵都醒了神智,西戎鬼兵遲遲不到,怕是在邊境遭了埋伏!”

白簡之望著巷口最後一點紅消失的方向,手上還殘留著符咒熄滅的灼痛。

蕭庚急道:“國師大人,此刻您的命最重要,弟子助您脫身。”

白簡之緩緩直起身,眼底的紅漸漸褪去,只剩片深不見底的寒。

他低笑一聲,“本就沒打算困死在這裏。”

蕭庚一楞,見他擡手間,一道符咒就打在了國師府的蛇神石雕上,符咒隨著手指在蛇眼處輕輕一轉,地底傳來沈悶的機括聲,在半空織成道巨大的光網。

“螣國留不住我。”白簡之的聲音透過光幕傳出去,帶著種非人的空靈,“西戎,自會有我的天地。”

蕭庚只覺眼前一花,已被一股無形的力托到白簡之身邊,腳下的石階正慢慢沈入地底,露出下方幽深的暗道。

“看好了。” 白簡之指尖掐訣,蛇形光化作萬千螢火蟲似的光點,每個光點裏都浮出個小小的白簡之,銀發玄衣,笑容詭譎,同時往不同方向飄去。

螣王的士兵們舉刀砍向光點,刀刃卻徑直穿了過去。

那些幻影落地處,騰起濃煙,煙裏鉆出數不清的小蛇,吐著信子往人腳邊纏。

“那是仙法啊?” 有士兵嚇得丟了刀,望著半空飄飛的無數白簡之,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軟。

天上的光點越升越高,白簡之的身影疊在一起,在金光裏漸漸變得透明。

他踩著盤旋而上的霧氣,銀發與玄衣在光塵中舒展,竟真有種羽化成仙的錯覺。

“恭送國師 ——” 國師府士兵跪在暗道邊緣,對著那道虛影叩首,聲音裏帶著敬畏與狂熱。

白簡之沒有回頭。

天上最後一片光塵消散時,地底的暗道入口也剛好合上,與周圍嚴絲合縫,仿佛從未存在過。

金光淡去,那些小蛇也化作煙塵消失。

士兵們舉著刀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沒人敢再往前一步。

剛才那景象太過詭異,不似凡人手段。

消息很快傳到街上。

百姓們擠在國師府外,望著半空中殘留的微光,有人忽然跪倒在地,嘴裏念起了蛇神的禱詞。

越來越多的人跟著跪下,不停地叩拜,以為是神明顯靈,要回天上去了。

螣王站在影壁後,望著空無一人的國師府,忽覺後頸發涼。

他揮了揮手,聲音有些發顫:“收兵。”

風卷著殘餘的血腥味掠過街道,跪在地上的百姓還在叩拜。

西戎邊境的風,該比螣國更烈些,白簡之在暗道裏走著,掌心的灼痕越發疼起來,那裏曾殘留著某個人的溫度。

……

西戎鬼軍的潰兵剛被斬盡,厲翎的遮面早已在廝殺中扯碎,露出鋒利的下頜,汗珠往下淌,砸在靴面上。

“王上,西戎殘部已退至螣國國界以百裏之外! 副將單膝跪地,請示道:“是否追擊?”

“不必,改往螣國發兵!”他開口,立馬調轉馬頭向螣國沖去,大部隊立刻循著他的方向,馬蹄聲裹挾著將士們的呼喊,沖破風障,朝著螣國全速前進。

奔出數裏,他的目光看向了西方的天際,那裏正有煙塵往這邊滾,越來越近,隱約能聽見馬蹄聲裏裹著的呼喊。

一道紅影正從前方官道馳馬奔來,喜服的下擺被風掀起。

葉南翻身下馬,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覆面早就沒了蹤影,發絲淩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看清馬上人的瞬間,眼淚先一步湧了出來。

“厲翎!!!”

馬蹄聲驟然停在他面前,厲翎翻身下馬的動作快得帶起陣風,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

葉南被他狠狠按進懷裏時,還能聞到對方身上沐浴過戰火的血腥味。

“嗚……” 葉南的臉埋在他的袍子裏,肩膀劇烈地抖,喜服的紅蹭在黑色盔甲上,像團燒起來的火,“我回來了!厲翎,我終於回來了!”

厲翎的手臂收得死緊,手指掐進他背後的衣料,間的哽咽堵得發疼,他只能低下頭,用下巴抵著葉南汗濕的肩膀,一遍遍地蹭,聲音碎得不成調:“葉南……葉南……你怎能這麽狠心……”

遠處的士兵們別過頭,沒人敢看這副景象,他們那位堅強硬朗的王,此刻像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連聲音都在發顫。

可這滾燙的相擁沒持續多久,厲翎就一把推開了他。

葉南猝不及防地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茫然地擡頭,正對上厲翎通紅的眼,那裏面翻湧的怒意像要燒穿人,連帶著周身的血腥氣都變得更烈。

“葉南!”厲翎的聲音帶著怒意,卻又藏著怕,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像要把這段日子憋在心中的惶恐全發洩出來,“假死、與白簡之成親、被困於地宮……你把自己折騰得半條命不剩,是為了什麽?”

他擡手,狠狠砸在旁邊的樹幹上,拳頭撞在粗糙的樹皮上,瞬間磨出紅痕,血絲順著紋路滲出來,可他半點疼都沒覺出來,與心口那陣像被生生剜走一塊的空疼而言,這點皮肉傷算得了什麽?他甚至恨這樹幹不夠硬,恨自己沒早點看透白簡之的局,恨自己讓葉南一個人扛了這麽多。

“我的江山,我自會一拳一拳打下來!用不著你拿命去賭!”厲翎的聲音發啞,怒意裏裹著濃重的委屈與自責。

葉南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眼眶更紅了。

淚珠在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

他知道厲翎在氣什麽,氣他把生死當兒戲,氣自己被蒙在鼓裏只能幹著急,氣這份沈甸甸的心意壓得人喘不過氣,厲翎的怒意裏裹著多少疼,多少怕!

於是他慢慢挪過去,小心翼翼地拽住厲翎的袖口輕輕蹭著,真誠地道歉:“我錯了嘛,可我不是專為這個去的。”

見厲翎沒甩開他,他又往前湊了湊,仰著的臉上滿是認真:“我中了白簡之的蠱,不去螣國,毒發也是死,既然非去不可,不如做點什麽,總不能白白送命。”

他拽著袖口輕輕晃了晃,像只討饒的小狗:“而且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就像山中學藝時,你總是幫我解圍,後來景國來犯驍國,你接到信馬上就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在我需要的時候來……”

“閉嘴!”厲翎打斷他,可聲音裏的戾氣卻散了大半。

葉南反而得寸進尺,幹脆用兩只手抱住他的胳膊,臉頰在他袖子上輕輕蹭:“厲翎,我疼,他們給我餵藥,手腕被鐵鏈磨破了……”

這話刺破了厲翎強撐的怒意。

他低頭看著少年泛紅的眼角,看著他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這人剛從九死一生的絕境裏逃出來,身上還帶著傷,卻要費盡心思想著哄他。

心口的悶意驟然炸開,悲意混著愧疚蔓延,燙得他眼眶發酸,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怎麽能不疼?怎麽能不愧疚?他珍愛之人,被人這麽欺負,這麽折騰,而他這個口口聲聲說要護著對方的人,卻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沒做到。

厲翎一把將人重新拽進懷裏,這次的力道比剛才更甚,幾乎要將葉南的骨頭揉碎。

他把臉埋在少年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的氣息,聲音啞得不行:“傻子,你這個傻子……”

葉南被他勒得有點喘,卻乖乖地不動,只是擡手摟住他的背,輕輕拍著他顫抖的肩背。

“只要你在就好。”厲翎的聲音很輕,“其他的,都不重要。”

風卷起兩人交纏的衣擺,裹著鮮紅的喜服,像一幅潑墨畫裏點染的朱砂,濃烈得化不開。

薛九歌悄悄揮手,示意士兵們先往前走,有些畫面,不該被打擾。

葉南能感覺到厲翎貼在他頸側的臉頰很燙,能聽到他壓抑的哽咽。

他悄悄勾起嘴角,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厲翎,你抱得太緊啦!”

厲翎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仿佛要以此證明,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回來了,再也不會離開了……

暮色慢慢罩住螣國邊境的荒原。

震國大軍暫時休整,營帳連成片,篝火在夜色裏跳動。

葉南換了身常衣,他掀簾走出主帳時,見厲翎正和薛九歌坐在帳外的篝火旁,手裏各捏著個粗瓷碗。

“公子南,這邊!”薛九歌揚了揚手裏的酒壇,陶土封口剛撬開,醇厚的酒香就漫了出來,“這是我從螣國市集順的百年釀,錯過可就沒了。”

“你救我,居然還有時間去順酒?”葉南在篝火旁坐下,伸手接過酒碗時,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藏著點促狹的笑,“還順了什麽?別是把人家鋪子都搬空了吧?”

薛九歌被他問得脖子都紅了,撓了撓後腦勺,耳尖泛著粉:“沒、沒順別的,就給林枕月買了塊端硯,石眼亮的那種。”

“林枕月?”葉南故意拖長了調子,眼角的餘光瞥見厲翎正低頭抿酒,嘴角卻悄悄勾起點弧度。

他往薛九歌身邊靠了靠,手肘輕輕撞了撞少年的胳膊,“林侍郎?”

薛九歌的臉一下就紅透了,像被篝火烤過似的,連說話都磕巴起來:“是、是啊,他上次說想要塊好硯臺練字……”

葉南心思通透得很,抱臂往後靠,笑著打趣,“薛將軍這效率,救人的同時,還能順便置辦彩禮。”

“公子南慎言!”薛九歌急得差點把手裏的酒碗扣地上,下意識往厲翎那邊看,像是在求支援。

可厲翎只是慢悠悠地晃著酒碗,火光照在他眼底,漾著看好戲的笑意。

薛九歌沒等來解圍,反倒被葉南看得更不自在,只好梗著脖子強辯:“就、就是塊硯臺,不算彩禮……” 話雖如此,卻忍不住抿嘴笑。

葉南見他這副模樣,笑得更歡了,剛要再逗兩句,卻被厲翎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

“先喝酒。”厲翎往他碗裏添了點酒,聲音裏裹著笑,“再逗下去,咱們薛將軍該找地縫鉆了。”

薛九歌這才松了口氣,趕緊端起酒碗猛灌一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都沒察覺,倒把葉南笑得直拍大腿。

篝火劈啪作響,將三人的笑聲裹在暖融融的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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